我爷爷去年走的,九十三岁,在我们村算喜丧。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爹把村里能请的人都请了。按照老规矩,白事要办三天。第一天报丧,第二天吊唁,第三天出殡。我爹让我去镇上请唢呐班子。我打电话过去,人家说:“几个人?什么时候?在哪儿?”我说八个人,后天,陈家村。他说:“八百一天,先付定金。”我说行。他说:“你打过来吧,微信支付宝都行。”我加了微信,转了四百。他说收到。
然后我爹让我去请抬棺的。我们村有个老规矩,抬棺要十六个人,分两班,轮着抬。我爹说,你去问问你三爷,让他张罗。我去了三爷家。三爷六十七了,腿不好,走路拄拐。他说:“抬棺的?我上哪儿给你找十六个人去。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就剩老头老太太。你找谁抬?”我说:“以前不是有现成的班子吗?”他说:“以前有。去年老赵头走了,班子就散了。没人了。”
我爹听完,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后来他去找了村支书。村支书说:“现在县里有殡葬服务队,专门抬棺的,一千二一天,包接包送包抬。”我爹说:“那请吧。”
出殡那天,唢呐班子来了,八个人,穿着统一制服,来了先问WiFi密码。吹了一个钟头,休息,坐那儿刷手机。抬棺的也来了,六个人,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车斗里装着折叠棺材架。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问我爹:“老爷子多重?”我爹说:“一百来斤。”他说:“行,不超载。”
村里来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围了一圈。我二爷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跟我说:“这叫啥白事。唢呐吹得跟手机铃声似的,抬棺的开着面包车。你爷爷要是在,准骂人。”
我爷爷生前确实骂过人。前年村里老李头走,也是请的服务队。我爷爷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边唢呐吹得走调,骂了一句:“这吹的是啥?还不如放录音机。”老李头儿子听见了,过来解释,说现在没人会吹了,请的是县剧团退休的。我爷爷说:“退休的也是吹丧的出身,怎么吹成这样?”老李头儿子说:“大爷,人家是唱戏的,不是吹丧的。吹丧的早没了。”
我爷爷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跟我爹说:“等我走了,别折腾。烧了就行。别请唢呐,别请人抬棺。把我骨灰撒后山就行。”我爹说:“爹,你说啥呢。”他说:“我说真的。别花冤枉钱。那钱留着给我孙子娶媳妇。”
我爹没听他的。该办的还是办了。但办完了,我爹算了一笔账:唢呐八百,抬棺一千二,酒席两千,纸扎五百,棺材三千,墓地八千。加起来一万五。我爹说:“你爷爷要是活着,这钱他得骂我半个月。”我说:“你为啥还办?”他说:“不办不行。村里人都看着呢。你爷爷九十三,喜丧,不办像什么话。再说了,以后我走了,你也得给我办。我给你打个样。”
我没接话。
出殡完了之后,我二爷找我爹喝酒。二爷喝多了,说了一句话:“你爹走得好。再过十年,你想办都办不起来了。”我爹说:“咋办不起来?”二爷说:“唢呐没人吹了,抬棺没人抬了,酒席没人做了。现在村里办白事,都是请县里服务队。服务队也老了,年轻的没人干这个。你看着吧,再过十年,农村白事就没了。到时候人走了,直接拉去火葬场,烧完了回来撒了。没人哭,没人吹,没人抬。就跟你扔袋垃圾似的,利索。”
我爹说:“那不成城里人了?”
二爷说:“城里人咋了?城里人死了连撒的地方都没有。你还能撒后山。你儿子还能给你撒后山。你孙子呢?你孙子在城里上班,一年回来一趟。你让他跑回来给你撒骨灰?他请不了假。”
我爹没说话。他把酒杯放下,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之后,他跟我说:“你二爷说得对。以后我走了,你别折腾。烧了撒后山就行。别请唢呐,别请人抬棺。你爷爷那回,我请了,那是给他办的。我走的时候,不办了。办了你也累,我也看不见。”
我说:“行。我记住了。”
他说:“你别光记住。你得跟你儿子说。不然到时候你儿子要给你办,你拦不住。”
我说:“我儿子才五岁。”
他说:“五岁咋了?五岁就得告诉他。让他从小就知道,咱家不兴那套了。省下的钱,给他买糖吃。”
我笑了一下。我爹也笑了。笑完了,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你爷爷那辈人,活着的时候穷,死了想体面。你爹这辈人,活着的时候累,死了不想折腾。你那辈人,活着的时候忙,死了没空回来。一代一代的,白事就没了。不是谁禁的,是没人了。没人吹唢呐了,没人抬棺了,没人哭丧了。你请人哭,人家哭不出来。你请人吹,人家吹得跟你手机铃声似的。那还办什么?办给你自己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枣树是我爷爷种的,今年结了满树的枣。我爹摘了一颗,擦了擦,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他说:“甜。”
我说:“我爷爷种的。”
他说:“我知道。”
他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斑斑点点的。他说:“你爷爷走的那天,我坐在这棵树底下,跟他说话。我说爹,你走了,我怎么办。他没应我。我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知道怎么办了。办完了,就完了。以后我不办了。”
他把那颗枣核吐在地上。枣核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他看了一眼,没去捡。
“明年这棵树还结枣。我吃。后年也结。我也吃。我吃到哪天算哪天。吃不动了,就不吃了。树还在。你回来吃。你吃完了,给你儿子摘一兜带回去。这就行了。比你办白事强。”
他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风一吹,枣叶子沙沙响。我听见屋里他在打电话,跟人说:“那个唢呐班子的钱,我结了。下次不请了。没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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