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股铁锈味呛醒的。
不是血。
是那种老旧铁床栏杆上锈皮剥落的味道,混着八人间宿舍里永远散不掉的潮气和洗衣液香精。
我猛地睁开眼,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头顶是一根日光灯管,白光刺得我眼泪直流。
我盯着那根灯管看了整整十秒钟,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对。
我不应该在这儿。
我应该在储藏室。
那个没有窗户、堆满旧纸箱和发霉棉被的储藏室。
我应该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腕上缠着浸透血的校服袖子,意识一点一点被抽走。
我记得那种感觉。
冷的。
从指尖开始冷,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连心脏都变成一块冰。
我记得我闭眼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我妈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没看我。
她看的是那条消息。
然后她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锁扣"咔嗒"一声。
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可现在我躺在这儿。
我慢慢坐起来,手还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干干净净的。
没有疤,没有血,没有那道横贯整条小臂的伤口。
我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干净的。
像从来没被刀片碰过。
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疼得我差点叫出声。
不是做梦。
我活过来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隔壁床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我没吭声。
我在想一件事。
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
不是怎么"差点死"。
是真的死了。
我割腕那天,血流了太多,我昏过去了。
昏迷的时候,我听见我妈跟我爸在外头说话。
我妈说:"这丫头毕竟是我生的,我狠不下心不管。"
我爸说:"管什么管?她要是真死了,正好。省得以后碍楠楠的事。"
我妈没接话。
我爸又说:"你想想,楠楠要是被陆家找回去,那是什么人家?陆行舟身家少说四十个亿。咱们把楠楠伺候好了,后半辈子还愁什么?沈念禾算个什么东西?遇到这点事就寻死觅活,以后也是个废物,搞不好还得啃咱们。早走早利索。"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那就不送医院了?"
我爸说:"送什么医院?她自己要死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就说她想不开,咱们拦不住。"
我妈"嗯"了一声。
就那一声"嗯"。
我躺在储藏室的水泥地上,血从手腕底下洇开,把校服袖子泡成深红色。
我听见我妈的脚步声远了。
我听见锁扣"咔嗒"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是真的死过一次的。
不是"差点"。
是真的。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又坐在这张破铁床上,手腕光洁得像张白纸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
我笑了。
我坐在床上,弯着腰,无声地笑了很久。
笑到肚子疼。
笑到眼泪流下来。
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被人从水底捞出来,终于能喘气了。
我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好。
沈念禾,你听好了。
上辈子你为了那对夫妻,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
你跪着求他们看你一眼,他们嫌你碍眼。
你拿刀划自己,他们嫌你晦气。
你死了,他们嫌你耽误事。
这辈子,你不争了。
不抢了。
不求了。
谁爱当他们的宝贝谁当去。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窗边。
宿舍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路灯把跑道照成昏黄色。
远处是教学楼的轮廓,黑黢黢的,只有高三那栋楼还亮着几盏灯。
我盯着那几盏灯看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我成绩烂成那样,不是因为我笨。
是因为我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跟姜棠争了。
争房间,争零花钱,争谁坐饭桌上离我妈更近的位置。
争来争去,争了个寂寞。
这辈子,我只跟自己争。
我转身回到床边,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摸了一遍。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都在。
我现在的分数是523,年级排名250。
上辈子我最后高考考了个三本,出来找了个月薪三千的文员工作,被姜棠嘲笑了一辈子。
这辈子不会了。
我把课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明天开始,重新来过。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我本来打算在宿舍待一天,把高一落下的数学重新捡起来。
结果上午十点,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沈念禾,你给我回来一趟。"
她语气很冲,像是在命令一条不听话的狗。
"姜棠要你的房间。"
我愣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也是这样。
姜棠看上了我的房间,嫌小,嫌朝北,嫌离她练琴的地方远。
她要住朝南的大房间,就是我现在住的这间。
上辈子我死活不搬。
我哭,我闹,我拿刀抵着脖子说"你们要是逼我搬我就死给你们看"。
结果呢?
他们还是让我搬了。
我妈把我锁在储藏室里"冷静",我爸叫了个搬家师傅,一个下午就把我的东西全塞进了储藏室。
我出来的时候,房间已经换了锁。
门牌上贴着一张姜棠手写的纸条:"棠棠的小窝,闲人免进。"
那一次我闹了整整一个星期。
绝食、摔东西、半夜在他们门口哭。
最后我爸扇了我一巴掌,说:"你要有姜棠一半懂事,我至于这么对你?"
我老实了。
不是因为那一巴掌。
是因为我看见我妈搂着姜棠,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别怕别怕,妈在呢,她不敢再闹了。"
姜棠靠在我妈怀里,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了两辈子。
所以这辈子,当她在电话里说"姜棠要你的房间"的时候,我只说了两个字:
"行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妈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她试探着又问了一句:"你……你同意了?"
"嗯。"
"不闹了?"
"不闹了。"
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姜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腔:"妈,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我妈赶紧捂住话筒,但我还是听见了。
"别瞎想,妈看着呢。"
然后她重新对着电话说:"那你赶紧收拾东西回来,我跟你爸都在家,你当面把钥匙给姜棠。"
我说:"我东西不多,下午就回去拿。"
"行,那你快点。"
她挂了。
连一句"路上注意安全"都没有。
上辈子也没有。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隔壁床的室友探过头来:"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回家搬个家。"
下午两点,我站在自己家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叫翠屏苑,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没电梯,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我家住五楼。
我爬楼梯的时候,听见四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上辈子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七年。
从出生到死。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很稳。
门一开,客厅里坐着我爸和我妈,姜棠坐在他们中间,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糖。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得发光。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姐,你回来啦。"
她声音甜甜的,像含了一颗蜜饯。
我没看她,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等一下。"我爸叫住我。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
沈国栋,四十七岁,陆氏集团老板陆行舟的专职司机。
开了十几年车,腰不好,脾气更不好。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脚上。
我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有一块补过的胶。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
钱秀兰,四十五岁,家庭主妇,唯一的爱好是打麻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心疼。
更像是一种"你怎么还没哭"的困惑。
"东西收拾好了吗?"她问。
"正在收。"
我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窗户朝北,采光一般,但书桌正对着窗,下午能有一小块阳光照在桌面上。
我上辈子在这个房间里哭了无数次。
哭完还要把脸洗干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出去吃饭。
这辈子不会了。
我拉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大部分是姜棠穿旧了不要的,我妈说"还能穿,别浪费"。
有一件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洗得变了形,上面还印着一个已经看不清的卡通图案。
那是姜棠初一时候穿的,穿了不到一个月就嫌土,扔给我了。
我上辈子穿了三年。
这辈子,我把它叠好,放在一边。
不带了。
我把自己的衣服挑出来——一共三件换洗的,两条牛仔裤,一件校服外套。
塞进一个帆布袋里,鼓鼓囊囊的。
然后我蹲下来,开始收书桌上的东西。
课本、练习册、笔袋。
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枚硬币和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纸条是我十岁生日那天,我爸给我的。
上面写了一句话:"禾禾生日快乐,爸爸爱你。"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跟我说"爱你"。
上辈子我把这张纸条当命根子,压在枕头底下,谁碰我跟谁急。
这辈子我看了它一眼,折好,放回铁盒子里。
然后我把铁盒子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
不是舍不得扔。
是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这个男人能写出"爸爸爱你"四个字,也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储藏室里。
我站起身,把书包背上,帆布袋拎在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棠跟了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我。
"姐,你真走啊?"
"嗯。"
"你不闹了?"
"不闹了。"
她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演戏。
"那……你的小猪存钱罐呢?"
我愣了一下。
那个存钱罐是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在夜市上给我买的。
粉色的小猪,肚子上有个投币口,屁股上有个塞子。
我一直放在书桌角上,里面存了大概七八十块硬币。
上辈子,姜棠搬进我房间的第一天,就把那个存钱罐摔了。
硬币滚了一地,粉色瓷片碎成渣。
我当时疯了,冲上去掐她的脖子,被我爸一巴掌扇到墙上。
这辈子,我还没收它。
我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个小猪存钱罐。
姜棠跟过来,伸手就要拿。
"给我吧,我帮你——"
"不用。"
我把它放进帆布袋里,用衣服裹好。
姜棠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裂痕。
"姐,你干嘛呀,我又不会弄坏它。"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自己收着。"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吧,那你收好。"
她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她跟我妈说:"妈,姐姐今天好奇怪,不吵也不闹的。"
我妈说:"可能是想通了。"
我爸"哼"了一声:"早该想通了。"
我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
墙上有我初中时候贴的课表,已经卷了边。
窗台上有一盆死掉的绿萝,叶子枯成褐色。
床头贴着一张全家福。
三个人。
我爸、我妈、我。
没有姜棠。
那是她来之前拍的。
我伸手把那张照片揭下来,对折,放进书包侧袋。
然后我关了灯,走出去。
客厅里,姜棠已经坐在我的位置上了。
就是饭桌上靠窗的那个位置,上辈子我坐了十七年。
她冲我笑了笑:"姐,那我住进去了啊。"
"住吧。"
我妈在旁边说:"念禾,你以后住校,每周回来一次就行。"
"好。"
"生活费……"她顿了一下,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拍在茶几上。
"两百,一个月。省着点花。"
两百块。
姜棠一个月零花钱两千。
上辈子我也是两百。
我伸手把那两百块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行。"
我爸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又看了我一眼。
"你不嫌少?"
"不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我妈补了一句:"你到了学校给妈打个电话。"
"好。"
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姜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真好。"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
上辈子我恨了她整整三年。
恨她抢我的房间,恨她抢我的爸妈,恨她每次哭完就冲我笑,像是在说"你看,你输了"。
可这辈子,我看着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原谅。
是不在乎了。
"嗯。"我说。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国栋,你送送她。"
我爸说:"送什么送,她自己有腿。"
我笑了一下,没回头。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四楼到五楼之间那段永远是黑的。
我摸黑走下去,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毒。
十月的长沙,秋老虎还没走,热得人后背发黏。
我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
窗帘已经换了。
原来是蓝底白花的,我初中时候自己挑的。
现在换成了浅粉色的,纱帘,风一吹就飘起来。
姜棠喜欢的颜色。
我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我去了宿管处办入住手续。
宿管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女人,姓邓,戴一副老花镜,看我的时候眯着眼。
"沈念禾是吧?高一三班?"
"高二七班。"
"哦对对对,高二七班。"她翻了翻登记本,"你之前不是走读吗?怎么突然要住校了?"
"家里有点事。"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把钥匙递给我。
"五楼,512,靠窗那个下铺。被褥你自己去仓库领,拿身份证登记。"
我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仓库在一楼最里面,堆满了压缩袋包装的被子枕头。
我领了一套被褥、一个枕头、一条凉席,抱着往楼上走。
五楼没电梯,我爬了三次才把东西全搬上去。
推开512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门那个下铺坐着一个短发女生,正在吃泡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吃。
"新来的?"
"嗯。"
"哪个班的?"
"高二七班。"
她吸了一口面条:"巧了,我也是。我叫陶乐。"
"沈念禾。"
"行,那以后就是室友了。"
她说完就继续吃面,没再搭理我。
我把被褥铺好,凉席展开,枕头放上去。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微信消息。
我妈没打来。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去水房洗了把脸,换了拖鞋,拿着课本去了自习室。
自习室在教学楼三楼,晚上七点到十点半开放。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数学课本翻开。
上辈子我数学最差,高一高二基本没听过课,全在跟姜棠较劲。
函数图像看不明白,解析几何一塌糊涂,导数更是天书。
我从目录开始,一页一页翻。
看不懂的就做标记,明天去问老师。
看到一半,肚子叫了。
我摸了摸口袋。
两百块。
减去今天公交车的两块钱,还剩一百九十八。
我算了算,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套餐四块五,米饭五毛。
一天三顿,最少十五块。
一个月就是四百五。
两百块,连半个月都撑不到。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
上辈子我连两百块都没有的时候也活过来了。
饿一顿死不了人。
我重新睁开眼,继续看课本。
自习结束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灯模式,昏黄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推开512的门,里面黑着。
我以为她们都睡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然后我摸到了自己的床。
湿的。
不是那种不小心洒了一点水的湿。
是整张床、被子、枕头、凉席,全部浸透了的那种湿。
水从床沿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我站在黑暗里,手还搭在湿透的被子上,没动。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
很轻的,捂着嘴的那种笑。
从对面床铺那边传过来的。
我慢慢转过头。
黑暗里,有三个手机的屏幕亮着,照出三张脸。
陶乐不在。
是另外三个室友。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对着我的床拍了一张照。
"哎呀,拍到了拍到了。"
另一个说:"快发给棠棠姐,她等着看呢。"
第三个人笑出了声:"活该,鸠占鹊巢的东西,就该睡水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上辈子这个场景也发生过。
但不是这一次。
上辈子是高三,比这次晚了整整一年。
那时候我已经崩溃了,哭着跑去找宿管阿姨,宿管阿姨说"同学之间闹着玩,别小题大做"。
我站在走廊里哭了一个小时,没人管我。
这辈子,我不会哭了。
我把手从湿被子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我转身,走出宿舍,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宿舍门牌号。
512。
我记住了。
然后我下楼,去找宿管阿姨。
邓阿姨正在值班室看手机,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阿姨,我宿舍出事了。"
她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床被人泼了一整盆水,被子枕头全泡了。"
她"啊"了一声,放下手机站起来。
"谁干的?"
"我不确定,但我有怀疑对象。"
她跟我上了楼。
到了512门口,她拿钥匙开门。
门一开,那三个女生还在笑。
看见邓阿姨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邓阿姨指着我的床,"这谁弄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我说:"阿姨,我想请您帮我做个见证。另外,我想请您帮忙叫一下班主任和教导处的老师。"
邓阿姨皱眉:"叫教导处?这……是不是有点大了?"
"阿姨,"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们不只是泼了水。她们在拍照,要发给别人看。"
邓阿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三个女生。
"把手机交出来。"
三个人不动。
"我说,把手机交出来!"邓阿姨的声音拔高了。
她们磨磨蹭蹭地把手机递过去。
邓阿姨不会翻聊天记录,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其中一个的微信。
最上面有个群聊,群名叫"棠棠公主后援会"。
我点开。
最新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姜棠:【拍到了没?我要看她躺在水床上哭的样子。】
陶乐:【在拍了在拍了,棠棠姐别急。】
姜棠:【最好把她衣服也弄湿,拍几张那种照片,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出门。这种不要脸的东西就该这么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机还给邓阿姨。
"阿姨,麻烦您现在给班主任打电话。"
邓阿姨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老师,你班上的沈念禾在宿舍被欺负了,你赶紧来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邓阿姨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方主任,五楼512出了点事,您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大半夜的,什么事?"
"有人往学生床上泼水,还拍照威胁。"
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过去。"
我站在走廊里,等着。
那三个女生缩在宿舍里,不敢出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先上来的是我的班主任,周敏。
三十五岁,教语文,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走路带风。
她一看见我,眉头就皱起来了。
"念禾,你没事吧?"
"没事,周老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确认我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512里面那三个女生,脸色沉下来。
"谁干的?站出来。"
没人动。
方志远也到了。
教导处主任,四十出头,方脸,啤酒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
他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
邓阿姨把情况说了一遍。
方志远听完,挠了挠头。
"这个……同学之间闹着玩嘛,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没说话。
周敏先开了口:"方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去,把那个群聊记录翻给他看。
方志远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
脸色变了。
"这……这是谁发的?"
我开口了:"姜棠。高二三班,姜棠。"
方志远抬头看我:"你确定?"
"群聊记录在这儿,您可以自己看。"
他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放下。
"这个姜棠……"他顿了一下,"她不是刚转来那个?"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宿舍里那三个女生。
"你们三个,谁叫陶乐?"
最左边那个短发女生举了举手。
方志远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因为陶乐是他外甥女。
这件事,上辈子我不知道。
这辈子,我提前做了功课。
开学第一天我就把年级所有老师的姓氏和关系摸了一遍。
方志远,教导处主任。
他姐姐嫁到了陶家,陶乐是他亲外甥女。
上辈子,方志远就是靠着这层关系,把整件事压下去了。
最后只让我换了一套被褥,那三个人连句道歉都没有。
这辈子,我不会让他有和稀泥的机会。
我看着方志远,声音很平:"方主任,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请您把这段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另外,我想请周老师帮我把宿舍现场拍照留证。"
方志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敏。
周敏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
"行。"方志远说,"先拍照,明天去教导处处理。"
"方主任,"我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刚才她们说,要拍我的……那种照片。"
我故意顿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方志远的脸色彻底沉了。
"什么照片?"
我指了指那三个女生的手机。
"您可以自己翻翻,群聊里姜棠原话是这么说的——'最好把她衣服也弄湿,拍几张那种照片,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出门。'"
方志远把手机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害怕。
他是教导处主任,如果这事传出去,如果家长闹起来,如果上了新闻——
他的位子就没了。
"把门关上。"他忽然说。
邓阿姨把512的门关上了。
方志远看着那三个女生,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今晚到此为止。明天早上八点,你们三个到教导处来。把姜棠也叫上。"
陶乐急了:"大舅——"
"闭嘴!"方志远低吼了一声,"谁是你大舅?在学校叫方主任!"
陶乐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方志远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沈念禾同学,今晚你先跟邓阿姨去值班室凑合一宿,明天我给你安排换宿舍。"
"不用换宿舍。"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换什么?她们欺负我,该走的是她们。"
方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敏在旁边说:"方主任,念禾说得对。受害的是她,没有让受害者搬走的道理。"
方志远"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行,行,明天再说。都回去睡觉。"
人散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周敏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念禾,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周老师。"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今晚……真的不哭一下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给我。
"拿着,万一用得上。"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不管是不是学习上的。"
"好。"
她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我转身,推开512的门。
那三个女生已经缩回自己床上了,被子蒙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跟她们说话。
我走到自己床边,把湿透的被褥卷起来,塞进一个大塑料袋里。
凉席也卷起来。
枕头拧了拧水,放在椅背上晾着。
今晚我只能睡光板床了。
我脱了鞋,爬上床,和衣躺下。
铁床板硬邦邦的,硌得我后背疼。
我盯着上铺的床板,看着上面刻着的乱七八糟的字。
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去死吧这个世界。"
旁边又有人写了一句:"别死,期末考还没考完。"
我笑了一下。
闭上眼。
明天还有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后背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顿。
光板床睡了一夜,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坐起来,看见那三个女生已经醒了,但没人看我。
陶乐的床铺空着。
她大概昨晚就跑了。
我下了床,去水房洗了脸,换了身衣服。
七点半,我去了食堂。
最便宜的素菜套餐,四块五,米饭五毛。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吃。
白菜炖粉条,没什么味道,粉条煮烂了,白菜发黄。
但我吃得很认真。
上辈子我经常不吃饭,把省下来的钱给姜棠买零食,就为了她跟我说一句"谢谢姐姐"。
她从来没说过。
这辈子,我每一口饭都是给自己吃的。
吃完饭,我去了教导处。
方志远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教导处主任 方志远"。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
姜棠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陶乐站在她旁边,一脸不服气。
另外两个女生也在,缩着脖子不敢看人。
方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他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沈念禾,你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姜棠对面。
姜棠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方志远清了清嗓子。
"昨晚的事,我已经了解了。聊天记录我也看了。"
他看向姜棠。
"姜棠同学,你有什么要说的?"
姜棠的眼泪立刻掉下来了。
"方主任,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同学开玩笑,我不知道她们会真的去泼水。"
她哭得很漂亮,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一抖一抖的。
上辈子,只要她这么一哭,所有人都信了。
我爸信,我妈信,老师信,同学信。
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但我不信了。
方志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聊天记录。
"开玩笑?'拍几张那种照片'也是开玩笑?"
姜棠哭得更厉害了。
"我就是说说而已,我没让她们真的做……"
陶乐在旁边帮腔:"对,棠棠姐就是随口一说,是我们自己理解错了。"
方志远瞪了陶乐一眼。
"你闭嘴。你还有脸帮别人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陶乐缩了缩脖子。
方志远转向我:"沈念禾,你想怎么处理?"
我看着姜棠。
她也在看我。
眼泪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一副可怜到极点的样子。
如果我是上辈子的沈念禾,我可能会心软。
可能会说"算了"。
可能会想"她也不容易"。
但我不是了。
"方主任,"我说,"我要求三件事。"
"你说。"
"第一,姜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道歉。不是私下道歉,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姜棠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第二,陶乐她们三个,给我书面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再有任何形式的骚扰。"
"第三,姜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教唆欺凌,我要求学校按照校规处理。该记过记过,该处分处分。"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
姜棠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姐!"她哭着喊我,"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让她们这么做的!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方志远站了起来:"姜棠同学,你起来——"
"我不起来!"她哭喊着,"除非姐姐原谅我!姐,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觉得我抢了你的家,可是我……我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招的。
每次闹大了,她就跪,就哭,就说"我没有别的家了"。
然后我妈就心疼了,我爸就心软了,所有人就都站在她那边了。
而我,就成了那个"不依不饶""得理不饶人""欺负可怜妹妹"的恶人。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心里很平静。
"你起来。"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起来,"我重复了一遍,"你不用跪。"
她愣了一下。
"但是,"我接着说,"道歉必须道。处分必须有。这不是你跪不跪的问题。"
姜棠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冷的、很深的恨意。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哭。
方志远叹了口气。
"行了,都起来。姜棠,你先回教室。处分的事,我下午开会讨论。陶乐,你叫家长。"
陶乐急了:"方主任,不用叫家长吧——"
"叫。"方志远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今晚之前,你家长必须到校。"
陶乐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棠叫住了我。
"姐。"
我回头。
她站在方志远的办公桌旁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姐,你变了。"
我看着她那个笑,忽然想起上辈子她在我房间门口说的那句话。
"沈念禾,你看清楚了,你那点血缘根本不值钱。爸妈疼谁,谁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
我回她一个笑。
"人都会变的。"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十月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沈念禾,你在学校干什么了?姜棠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小时!你马上给我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不回。"
发完我就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
我往教学楼走。
早自习快开始了。
我还有三节课要上,两页数学题要做,一篇文言文要背。
姜棠的事,到此为止。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她。
是因为她不配占用我更多的时间。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我踩着点走进教室。
高二七班,四十六个人,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上辈子我自己挑的。
离姜棠最远。
她在第三排正中间,被一群女生围着,叽叽喳喳说笑。
我进来的时候,有几个同学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昨晚的事,大概已经传开了。
女生宿舍的消息传播速度,比光速还快。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把书包放下,掏出数学课本和昨晚没做完的练习题。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贺,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慢吞吞的,但讲题极清楚。
他今天讲的是导数的应用。
我翻开课本,发现自己连导数的定义都记不全。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在跟姜棠冷战,因为她"不小心"把我的英语课本扔进了垃圾桶。
我花了整整一周跟她吵架,根本没听课。
这辈子,我拿起笔,从第一行开始记。
贺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题,我抄下来,看了三遍,还是不太懂。
我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准备下课去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敏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同学们,占用两分钟时间。"
教室里安静下来。
姜棠坐在第三排,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袖口。
周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棠同学,你站起来。"
姜棠慢慢站起来。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昨晚大概哭了一夜。
"昨天晚上的事,教导处已经做了处理。姜棠同学教唆他人对室友进行欺凌,性质恶劣。按照校规第十二条,给予严重警告处分一次。"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另外,"周敏的声音冷了下来,"姜棠同学需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沈念禾同学正式道歉。"
姜棠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倒数第三排的我。
我跟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转回去,面对全班。
四十六双眼睛盯着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沈念禾……对不起。"
"大声点。"周敏说。
姜棠咬了咬嘴唇,提高了音量:"沈念禾,对不起。我不该让陶乐她们往你床上泼水。我不该在群里说那些话。我错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又掉下来了。
教室里很安静。
周敏看向我:"沈念禾同学,你接受她的道歉吗?"
我站起来。
"接受。"
我说得很平静。
"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姜棠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敏点了点头:"好,坐下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上课。"
姜棠坐下了。
她旁边的女生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来擦眼泪。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辈子她也用过同样的招。
哭,道歉,装可怜。
然后等风头过了,变本加厉地报复。
这辈子,我不给她那个机会。
中午的时候,我在食堂吃饭。
还是四块五的素菜套餐。
我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背英语单词。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沈念禾!"
她一开口就是吼的。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姜棠今天回来哭了一个上午!眼睛都哭肿了!你满意了?"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咽下去。
"妈,是她先——"
"我不管谁先谁后!"她打断我,"你是姐姐!她是你妹妹!她就算做错了,你也不能让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丢人!你知不知道她回来以后饭都没吃?"
"她教唆别人往我床上泼水。"
"那又怎么样?人家也没真把你怎么样!被子湿了晒一晒不就完了?你至于闹到教导处去?你至于让她当着那么多人——"
"她还让人拍我的照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照片?"
"她让陶乐她们拍我的……那种照片。"
我妈沉默了。
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说:"那……那也是她小,不懂事,随口说的。她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
我放下筷子。
"妈,她不是随口说的。她在群里写了三遍。"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了,"反正我不管过程,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跟姜棠当面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是姐姐!"
"她教唆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醒她我是她姐姐?"
"沈念禾!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别忘了你吃谁的住谁的!你住校的钱是谁给的?"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服软了,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你听妈的话,回来跟姜棠说声对不起,这事就过去了。她毕竟是个孩子,从小没了爸妈,怪可怜的。"
从小没了爸妈。
这句话,上辈子她说了无数遍。
每次姜棠犯了错,我妈就用这句话堵我的嘴。
"她从小没了爸妈,你让让她怎么了?"
"她可怜,你不可怜吗?你不可怜你让让她怎么了?"
好像我生来就该让着她。
好像我有爸妈就等于我不缺爱,她就天然欠一份,得从我这儿补。
"妈,"我说,"我不回去。"
"你——"
"我还有课。"
我挂了电话。
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
我低头继续吃饭。
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粉条坨成一团。
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浪费粮食可耻。
这是我自己挣来的五块钱,每一口都是我的。
下午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马,年轻,刚毕业两年,讲课很有激情。
她今天讲的是阅读理解。
我上辈子英语还行,至少比数学强。
但词汇量不够,长难句看不太懂。
我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生词,记了满满两页。
下课的时候,马老师走到我桌前。
"沈念禾,你最近状态不错啊,上课很认真。"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继续保持。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的,谢谢马老师。"
她走了。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上辈子我的时间全花在"争"上面了。
争不过就哭,哭完就恨,恨完就闹,闹完又被骂。
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像仓鼠跑轮子,跑了一整夜,还在原地。
这辈子不跑了。
我只要往前走就行。
哪怕慢,也是在往前。
晚自习的时候,我做了一张计划表。
用A4纸,对折两次,分成四栏。
第一栏:语文。古诗词默写、文言文翻译、现代文阅读答题模板。
第二栏:数学。从必修一开始重新过,每天至少做二十道题。
第三栏:英语。每天背三十个单词,做两篇阅读理解。
第四栏:理综。物理化学轮流来,每天一科。
我现在的总分是523,年级排名250。
我的目标是期末考试冲进前一百,总分至少提到620。
这个目标不算高。
上辈子姜棠用一年时间从年级倒数冲到了前十。
她基础比我差得多,被收养之前连初中都没念完。
她能做到的事,我没理由做不到。
当然,她有一对一的家教,有专门请来的老师,有花不完的钱。
我什么都没有。
但我有脑子,有时间,有不要命的决心。
够了。
我把计划表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然后我翻开数学课本,从必修一第一章开始。
集合。
这个我还会。
函数。
也还记得一点。
二次函数。
有点模糊了。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抛物线。
画了五条,终于把开口方向和顶点坐标搞清楚了。
然后做课后习题。
第一题,对了。
第二题,错了。
第三题,看了答案才懂。
第四题,又错了。
我把错题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错因。
不是粗心,是真的不会。
那就学。
不会就学到会为止。
我一直学到自习室熄灯,才收拾东西回宿舍。
走在路上,十月的夜风有点凉了。
我裹紧校服外套,边走边在脑子里过今天学的东西。
导数的定义,lim那个式子,我背了五遍,终于记住了。
回到宿舍,那三个女生都在,但没人跟我说话。
陶乐不在了。
听说她今天被她妈接走了,要转学。
方志远到底没保住她。
另外两个女生看见我进来,都低下头假装看书。
我没理她们。
洗了脸,刷了牙,上床。
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我妈没再打电话来。
我爸也没。
姜棠也没。
很好。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明天还有六节课,三套卷子要做。
睡觉。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操场背英语单词。
六点半去食堂吃早饭,四块五的素菜套餐,偶尔加一个五毛钱的鸡蛋。
七点到教室,早自习背语文。
上课认真听,不懂的记下来,下课去问。
中午在食堂吃饭,边吃边看错题本。
下午继续上课。
晚自习做三套卷子。
十点半回宿舍,洗漱,睡前再过一遍白天的内容。
十一点准时睡觉。
每一天都是这样。
没有例外。
没有休息日。
没有"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
两个星期下来,我瘦了四斤。
不是因为吃得少,是因为脑子转得太快,消耗大。
但我的状态比以前好。
以前我整天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他们为什么不爱我""姜棠凭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现在脑子里只有函数图像、化学方程式、英语语法。
简单。
干净。
不用猜任何人的心思。
第三周的时候,贺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念禾,你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
"67。"
他点了点头:"这次小测你多少?"
"83。"
他笑了:"进步不小。继续保持。"
"谢谢贺老师。"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后面大题还是不行,导数应用和解析几何得分率太低。这两块是拉分的大头,你得重点攻。"
"我知道,我在补。"
"光自己补不行,你有不会的题,随时来找我。别不好意思。"
"好。"
我回教室的时候,路过走廊,看见姜棠站在楼梯口。
她在跟一个男生说话。
那个男生我不认识,穿的是高三的校服,高高瘦瘦的,戴副金丝眼镜。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姜棠说了一句:"……周末方便吗?我想去趟陆家那边看看。"
男生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姜棠看见了我。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姐。"她叫了我一声。
我"嗯"了一声,没停,继续走。
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的声音:"你姐?"
姜棠说:"嗯,别管她。"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家。
她刚才说的是"陆家"。
我站在走廊拐角,假装系鞋带,竖起耳朵。
但他们已经走远了,听不清了。
我蹲在地上,鞋带系了三遍。
陆家。
陆行舟。
我爸给他开了十几年车。
上辈子,我就是死在储藏室之后,姜棠才被陆家找回去的。
那是高三下学期,离高考还有两个月。
陆行舟的人来学校找人,拿着DNA报告,说姜棠是陆家失散多年的小女儿。
那天我爸请了假,我妈穿了件新买的旗袍,两个人陪着姜棠去了陆家。
走之前,我妈跟我说:"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就像跟一条狗说"看家"一样。
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没人给我打电话。
没人问我吃了没有。
第二天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妈穿了一件貂皮大衣,我爸手腕上多了一块金表。
姜棠坐在后座,没下来。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两辈子。
不是得意。
是怜悯。
像看一只被丢在路边的流浪猫。
后来姜棠就搬去了陆家。
走的那天,我妈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她说"别忘了妈"。
我爸在旁边赔笑脸,跟陆家的司机递烟。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没人看我。
从那以后,姜棠就成了陆家大小姐。
而我爸妈,靠着姜棠的关系,在陆家谋了个差事。
我爸不開車了,管陆家的车队。
我妈不打麻将了,在陆家别墅里当"生活管家"。
他们过上了好日子。
而我,还是那个住在翠屏苑老房子里、每个月两百块生活费的沈念禾。
上辈子我恨他们。
恨到骨子里。
但恨没有用。
恨不能让我变有钱,不能让我考上好大学,不能让我活得像个人。
这辈子,我不恨了。
我只需要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强到他们想不起我来。
第四周,月考成绩出来了。
我总分571,年级排名186。
比上次提了48分,排名往前了64名。
不够。
离前一百还差86个名次。
但方向是对的。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成绩单,在草稿纸上算。
语文提了8分,主要是默写和阅读。
数学提了16分,函数那块基本通了,但导数和解析几何还是拉胯。
英语提了12分,词汇量上来了,阅读正确率高了。
理综提了12分,物理化学各提了6分。
还要再加。
数学至少还要再提30分,理综再提25分,语文和英语各提10分。
这样总分能到646。
年级前一百,稳了。
我把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里。
然后继续做题。
十月底的时候,学校发了通知。
十一月十五号,高二年级统一办成人礼。
每个学生可以邀请两位家长参加,走红毯,拍照,领证书。
通知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同学们叽叽喳喳讨论了一整节课。
"你让你妈来还是你爸来?"
"我让我爷爷奶奶来,我爸妈在外地。"
"我要穿那条新裙子,我妈给我买的。"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参与讨论。
上辈子,成人礼是我最崩溃的一次。
姜棠提前一个月就跟我妈说:"妈,成人礼你只陪我一个人好不好?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你。"
她说"别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爸也说:"到时候我陪楠楠,你自己找同学一起就行了。"
上辈子我闹了。
我哭,我求,我说"你们能不能也陪我一次"。
我妈说:"你能不能懂事点?姜棠从小没有爸妈,她比你更需要。"
最后成人礼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姜棠挽着我妈的胳膊走红毯。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像个小公主。
我妈穿着新买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我爸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哭到尾。
没人发现。
这辈子,当周敏在班会上宣布成人礼的事情时,我只是低头继续做题。
周敏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下课后她把我叫到走廊上。
"念禾,成人礼……你打算邀请谁来?"
"不用邀请。"
"啊?"
"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皱了皱眉:"可是学校要求至少一位家长——"
"那您能帮我签个字吗?"我看着她,"就说家长来不了。"
周敏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我的回执单上签了名。
"那……到时候我陪你走红毯。"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我是你班主任,算半个家长。"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周老师"。
回到教室的时候,姜棠从第三排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转回去,跟旁边的女生继续说笑。
十一月初,姜棠又来找我了。
是在食堂。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姐,这儿有位子。"
她对面坐着一个空位。
我看了她一眼,没坐。
"我站着吃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啊?"
"没有。"
"那你坐嘛。"
"我习惯站着。"
我端着盘子走了,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她跟了过来,站在旁边。
"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低着头。
"我想……跟你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断亲书。"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是……法律上的那种。"她说,"断绝亲属关系。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互不相干。"
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你觉得我抢了你的家,抢了你的爸妈。我也……我也不想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
"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被抛弃了三次,我……我只是想有一个家。"
我放下筷子。
"姜棠。"
她抬起头。
"你想让我签,我就签。"
她愣住了。
"你……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我以为你会觉得我——"
"我觉得什么?"我看着她,"你觉得我会觉得你在赶我走?"
她没说话。
"姜棠,"我说,"这个家,从来不是我的。"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从你来的那天起,就不是了。"我接着说,"我住了十七年,但那个家不是我的。你来了之后更不是。"
"所以断亲书,我签。"
"但有一个条件。"
她紧张地看着我:"什么条件?"
"签完之后,你爸妈——沈国栋和钱秀兰——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他们老了,病了,要人伺候了,别来找我。"
姜棠的嘴唇动了动。
"我也不会找他们。"我说,"他们怎么对你,怎么疼你,怎么把好东西全给你,都跟我没关系。但他们的养老,也跟我没关系。"
"这……"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做不了主,得问——"
"不用问他们。"我打断她,"你只需要问你自己。你愿不愿意以后替他们养老?"
她沉默了很久。
"我愿意。"
"那就行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一张纸。
"你写吧。写好了我签。"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不是感激。
不是愧疚。
是一种"你终于不碍事了"的轻松。
她低下头,开始写。
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写。
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但我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写了大概两分钟,把纸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
"断绝亲属关系声明。本人沈念禾,自愿与沈国栋、钱秀兰断绝一切亲属关系。自签署之日起,双方不再有任何法律上的权利与义务。赡养、继承、监护等一切事项均与本人无关。"
下面还有一行:"本人姜棠,自愿承担沈国栋、钱秀兰此后的一切赡养义务。"
我看完,把纸放下。
"行。"
我签了名。
沈念禾,三个字。
写完的时候,手很稳。
没有上辈子那种"他们不要我了"的绝望。
没有"我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恐惧。
只有一种很轻的、很干净的感觉。
像是终于把一根扎了十七年的刺拔出来了。
有点疼。
但拔出来之后,就不疼了。
姜棠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
"姐,谢谢你。"
"不客气。"
"那……以后在学校,咱们就当普通同学。"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你真的不恨我吗?"
我看着她。
"姜棠,恨一个人很累的。"我说,"我没那个精力。"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我继续吃饭。
白菜炖粉条已经凉了。
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签完断亲书的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不是为了告别。
是为了通知。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喂?"
"妈,我跟你和爸断亲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
"姜棠拿了一份断亲书来,我签了。以后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沈念禾你疯了?谁让你签的?"
"姜棠。"
"你——你个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签了那个东西,你以后就不是我女儿了!你——"
"我本来也不是。"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的声音很平,"从你们决定把姜棠捧上天、把我踩在脚底下的那天起,我就不是你们女儿了。断亲书只是一张纸,把事实写下来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谁啊?"
我妈说:"沈念禾,她……她说她签了断亲书。"
"什么?"
我爸抢过电话。
"沈念禾!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签了断亲书。以后你们跟我没关系。"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翅膀硬了?你吃的喝的谁给的?你住校的钱谁出的?"
"你给了我一千五。"我说,"我记着。以后还你。"
"你——"
"还有一件事,"我打断他,"你们以后老了,别来找我。姜棠说了,她替你们养老。"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你十七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你养我十七年,"我说,"每个月两百块零花钱。姜棠来了以后,我连两百都差点没有。"
"你——"
"我穿姜棠的旧衣服,吃她剩下的饭,住最小的房间。她打我你看着,她骂我你笑。我割腕你锁门。"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哦,"我说,"对了,割腕那次,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死了正好?"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爸说:"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我昏过去的时候,听见你跟我妈说话了。你说'早走早利索'。你说'省得碍楠楠的事'。"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沈国栋,"我说,"你不用解释。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打这个电话,就是通知你一声。"
"以后别找我了。"
我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站在操场边上,十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哭。
没有抖。
只是觉得轻。
像是背了十七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不是原谅。
是不要了。
十一月十五号,成人礼。
学校体育馆布置成了红毯走秀的样子,两边摆满了气球和鲜花。
家长来了很多,穿着得体,举着手机拍照。
我穿的是校服。
洗得很干净,熨过了,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是校服。
周敏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我旁边。
"紧张吗?"她问我。
"不紧张。"
"那就好。"
我们排在队伍里,等着走红毯。
前面几对都是父母陪着孩子,有说有笑的。
有一对是爷爷奶奶来的,老奶奶拉着孙女的手,笑得满脸褶子。
轮到我们了。
周敏挽着我的胳膊,走上红毯。
两边的家长在拍照,闪光灯闪个不停。
我走得很稳。
没有哭,没有笑,就是走。
走到中间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姜棠。
她站在观众席第三排,旁边是我妈和我爸。
我妈穿了件新旗袍,枣红色的,烫了头发。
我爸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抹了油。
他们站在姜棠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姜棠看见我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里有很多东西。
得意,怜悯,还有一点点好奇。
大概在好奇我为什么没有哭。
我没有看她。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周敏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
"别看了。"她小声说。
"嗯。"
我们走完了红毯。
领了证书。
拍了照。
周敏帮我拍的,她举着手机,说"笑一个"。
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我还在"的笑。
拍完之后,我把证书塞进书包里。
"周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她笑了笑,"晚上食堂加餐,你去不去?"
"去。"
"好,那走吧。"
我们往食堂走。
路过观众席的时候,我妈叫住了我。
"沈念禾!"
我停下来,回头。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你一个人来的?"
"周老师陪我的。"
她看了一眼周敏,又看回我。
"你……你不怪妈?"
我看着她。
她今天化了妆,口红涂得有点歪,眼线画得不太对称。
她老了。
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老了很多。
"不怪。"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但我也不会回来了。"我接着说。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念禾……"
"妈,"我说,"你好好跟姜棠过吧。她需要你们。"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念禾!你——你晚上吃什么?要不要妈给你带点——"
我没有回头。
周敏跟在我旁边,没说话。
走了很远之后,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我没回答。
我只是走。
一直走。
走到食堂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
里面灯火通明,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转回头,推开了食堂的门。
成人礼之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我在做英语阅读理解。
做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念禾同学你好,我是陆氏集团行政部的刘秘书。陆总想跟你见一面,方便的话请回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陆氏集团。
陆行舟。
他为什么要见我?
上辈子,陆行舟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
他找的是姜棠。
只找姜棠。
我回了一条:"你好,请问什么事?"
过了大概十分钟,回复来了。
"陆总有一些关于姜棠同学的事情想跟你了解。明天下午四点,陆氏集团总部,38楼。如果方便,我安排车来接你。"
我放下手机。
姜棠。
又是姜棠。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好。"
然后我继续做阅读理解。
但那一整篇我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
陆行舟为什么要找我了解姜棠的事?
上辈子,姜棠被认回陆家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天陆家的车来了,把我爸妈和姜棠接走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但这辈子……
我想起那天在走廊里,姜棠跟那个高三男生说的话。
"我想去趟陆家那边看看。"
她早就在接触陆家了。
不是被动等着被认回去。
是主动的。
她一直在布局。
我把笔放下,看着面前的英语试卷。
上面的单词一个都看不进去。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下午。
陆氏集团。
38楼。
我倒要看看,姜棠到底在搞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
我请了半天假。
周敏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有点私事要处理。
她没多问。
她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
我出了校门。
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骑到地铁站。
坐了三站地。
出站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陆氏集团的大厦。
那是一栋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我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我爸在这栋楼里开了十几年车。
他每天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给陆行舟开车门。
他总跟我说,陆总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
他做梦都想从陆家捞一笔。
上辈子他成功了。
他靠着姜棠这个“假千金”,在陆家吃香喝辣。
而这辈子,他马上就要栽了。
我过了马路,走进大厦一楼大堂。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是个穿着制服的漂亮女孩。
我走过去,报了刘秘书的名字。
她核实了一下,客气地给我刷了闸机。
“沈小姐,请乘高层电梯到38楼,刘秘书在电梯口等您。”
我点了点头。
电梯很快,三十几楼只用了几十秒。
门一开,刘秘书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干练女人,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
“沈同学,你好。”
“刘秘书好。”
她领着我往里走。
走廊两边是各种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走到最深处,是一扇双开的胡桃木大门。
刘秘书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办公室很大。
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江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他抬起头,看着我。
目光很锐利,像是一把手术刀。
这就是陆行舟。
陆氏集团的掌门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
刘秘书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陆行舟。
他没有寒暄。
他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拿过纸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被鉴定人写着:陆行舟,姜棠。
结论是:排除生物学父女关系。
我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银行流水。
户名是我爸,沈国栋。
流水显示,半年前,他给一个叫“华南基因检测中心”的机构打了两万块钱。
第三份,是一份保险单。
被保人是姜棠。
保额五百万。
受益人,沈国栋。
我一份一份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
“陆总,您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陆行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沈国栋是我用了十二年的司机。”
“他这人手脚干净,嘴也严。”
“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
“他太贪了。”
陆行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半年前,我太太去世,我让人去查我当年走失的女儿的下落。”
“沈国栋听到了风声。”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女孩,也就是姜棠。”
“他买通了地下鉴定机构,做了一份假的DNA报告。”
“他打算让姜棠来认亲。”
“等姜棠进了陆家的门,拿到了股份,他就会制造一场意外。”
“姜棠一死,他作为养父,就能合法继承那笔财产。”
我听着这些话,手心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恶心。
上辈子,我以为他只是偏心。
我以为他只是想巴结豪门。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打着吃人血馒头的算盘。
姜棠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女儿。
只是一头养肥了准备杀的猪。
“您既然都查清楚了,”我看着陆行舟,“为什么还要找我?”
陆行舟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
“因为你是沈国栋的亲生女儿。”
“我需要一个人,在认亲当天,从内部戳破他的局。”
“只要你配合我,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足够你读完大学,甚至出国深造。”
我沉默了。
一百万,或者两百万。
对陆行舟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我低着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上辈子,我为了两百块钱的零花钱,跟我妈跪在地上哭。
现在,几百万摆在我面前。
只要我点个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陆总,我拒绝。”
陆行舟挑了挑眉。
“为什么?”
“第一,我已经跟沈国栋签了断亲书,他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第二,我不想做您的棋子。”
“第三,我不需要您的钱,我自己能考上好大学,自己挣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行舟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畅快,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
“好一个不需要。”
“沈国栋那种烂泥,居然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真是老天瞎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既然你不愿意做棋子,那我就不勉强你。”
“但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沈国栋这次进去,是出不来的。”
“涉嫌巨额诈骗,未遂也是重罪。”
“你妈钱秀兰,是共犯。”
“他们完了。”
我站起来。
“我知道。”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转过身看着我。
“高考。”我说,“考出去,再也不回来。”
陆行舟点了点头。
“刘秘书。”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开了,刘秘书走进来。
“给沈同学拿一张我们集团旗下的教育基金申请表。”
“以‘独立自强优秀学生’的名义。”
“不走我的私账,走公账的奖学金。”
“这钱干干净净,你拿着。”
“算是我替陆家,给沈家唯一干净的人,一点敬意。”
我看着刘秘书递过来的表格。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谢谢陆总。”
我填了表,签了字。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行舟叫住了我。
“沈念禾。”
我回头。
“明天下午两点,沈国栋会带姜棠来这儿认亲。”
“如果你想看,可以来。”
“我让刘秘书给你留个监控权限。”
我想了想。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
面前放着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我打开手机,点开了刘秘书发来的加密链接。
画面是陆行舟办公室的监控。
声音很清晰。
画面里,我爸穿着那套他最宝贝的黑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我妈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旗袍,脸上化了浓妆。
姜棠站在他们中间,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她看起来很紧张,手指一直在绞着裙边。
陆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
“陆总,”我爸搓着手,笑得一脸谄媚,“这就是棠棠。”
“我们当年在孤儿院领养她的时候,就发现她身上带着那块玉佩。”
“后来做了鉴定,确实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他把一份亲子鉴定报告递过去。
陆行舟没接。
他看着姜棠。
“你叫什么名字?”
姜棠声音发颤:“我……我叫姜棠。”
“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姜棠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养父母说我发过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
陆行舟冷笑了一声。
“沈国栋,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爸愣住了。
“陆……陆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陆行舟拉开抽屉,把那份真正的鉴定报告甩在桌上。
“你自己看。”
我爸颤抖着拿起来,翻开。
看到“排除生物学父女关系”那几个字时,他的脸瞬间白了。
“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陆行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给华南基因检测中心打了两万块钱,买通了那个姓王的主任,让他改了数据。”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爸的腿开始发抖。
“陆总,您听我解释,是……是那个机构骗了我……”
“还有,”陆行舟又甩出那份保险单,“你给姜棠买了五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是你自己。”
“你打算等她进了陆家的门,就让她出点‘意外’,对不对?”
我爸“扑通”一声跪下了。
“陆总!我错了!我鬼迷心窍了!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妈也吓傻了,站在原地浑身哆嗦。
姜棠更是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不关我的事……”她哭着喊,“是沈国栋逼我的!他说只要我配合,就分我一半钱!”
我爸猛地回头,狠狠扇了姜棠一巴掌。
“你个白眼狼!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反咬一口!”
姜棠被打倒在地,嘴角流了血。
她尖叫着扑上去,跟我爸撕打在一起。
我妈在旁边哭着拉架。
整个办公室乱成了一锅粥。
陆行舟冷冷地看着他们,按下了桌上的报警器。
不到两分钟,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保安。
是警察。
“都不许动!”
带头的警察亮出了证件。
“沈国栋,你涉嫌巨额诈骗、伪造国家机关印章、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钱秀兰,你涉嫌诈骗共犯,也一起走。”
我爸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我妈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警察的腿。
“警察同志,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沈国栋干的!”
“松开!”警察把她拉开。
姜棠缩在角落里,哭得妆都花了。
警察看了她一眼:“姜棠,你涉嫌参与诈骗,也请配合调查。”
“不!我不是!我是受害者!”她尖叫着。
但警察不管这些,直接给她戴上了手铐。
画面里,我爸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
他经过摄像头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镜头。
那眼神,像是一条毒蛇。
我关掉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但咽下去之后,嗓子里很干净。
他们没有完。
这才是刚开始。
沈国栋和钱秀兰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学校里有不少人议论。
但没人知道内情。
只说沈念禾的爸妈犯了事,进去了。
我依然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做题。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做理综卷子。
周敏忽然推开教室门,脸色很难看。
“沈念禾,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笔,走出去。
走廊上,站着钱秀兰。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乱蓬蓬的,那件枣红色的旗袍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件起球的旧毛衣。
她因为“证据不足”被取保候审了。
沈国栋是主犯,被批捕了。
她成了孤家寡人。
看见我出来,她眼睛一亮,冲过来就要抓我的胳膊。
“念禾!念禾你救救妈!”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你来干什么?”
“念禾,你爸进去了,家里没钱了,房子也被法院查封了。”
她哭着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你辍学吧,去打工养妈好不好?”
我看着她。
上辈子,她让我把房间让给姜棠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我还在上学。”我说,“我没有钱。”
“你去找那个签了断亲书的姜棠啊!”她急了,“她不是说要给我养老吗?她人呢?”
“她也被抓了。”我说,“涉嫌诈骗,最少判三年。”
钱秀兰愣住了。
“那……那你管我!”她撒起泼来,“我是你亲妈!法律上断亲书是无效的!你必须养我!你要是不养我,我就去法院告你!”
她以为拿法律能压住我。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被她一哭就心软的沈念禾。
“好啊。”我笑了,“你去告。”
她愣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告。”我看着她的眼睛,“法院会判我每个月给你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的赡养费。”
“长沙现在的标准,是一千多块。”
“但我现在未成年,没有收入。”
“法院不会判一个高中生给你钱。”
“相反,”我逼近一步,“作为监护人,你现在还得给我付抚养费。”
“你不付,我也可以去法院告你。”
钱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生你养你……”
“你养我?”我打断她,“你每个月给我两百块,让我穿旧衣服,吃剩饭。”
“我割腕那天,你站在门外,听着我流血。”
“你说,‘早走早利索’。”
钱秀兰浑身一震,像见鬼一样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还录了音。”
那是上辈子,我昏迷前,用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口袋里手机的录音键。
我本来只是想录下他们的声音,当个念想。
没想到,成了我这辈子的底牌。
我按下播放键。
走廊里很安静。
手机里传出我爸的声音:“管什么管?她要是真死了,正好。省得以后碍楠楠的事。”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那……那就不送医院了?”
“送什么医院?她自己要死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嗯。”
那一声“嗯”,在走廊里回荡。
钱秀兰瘫坐在地上。
她张着嘴,像一条濒死的鱼,发不出声音。
走廊两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同学。
周敏站在我身后,眼眶红了。
“钱女士,”周敏走上前,挡在我面前,“念禾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高考。如果您再来学校闹事,我会直接报警。”
钱秀兰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没有了那种理所当然的贪婪。
只剩下恐惧。
她大概终于明白,那个会哭着求她抱抱的沈念禾,已经死在那个储藏室里了。
“你……你不得好死……”她喃喃地骂了一句。
“借您吉言。”我说,“我会活得比你们所有人都好。”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
背影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转过身,看着周敏。
“周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周敏摇了摇头,伸手帮我理了理校服的领子。
“不麻烦。”
“念禾,你做得很好。”
“去上课吧。”
我点了点头,走回教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全班同学都在看我。
没有人说话。
然后,不知道是谁,轻轻鼓了一下掌。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掌声越来越大。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翻开理综卷子。
拿起笔。
继续算那道没解完的物理大题。
高考那两天,长沙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考场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响。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有一道彩虹。
我走出考场,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结束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坐在网吧里查分。
658。
全省排名三千多。
足够上北京的一所顶尖985。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周敏请我吃了顿饭。
还是那家自热小火锅。
“念禾,去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
“好。”
“要是缺钱,跟老师说。”
“不缺。”我笑了笑,“陆氏集团的奖学金够我交四年学费了。”
周敏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你爸妈那边……”
“沈国栋判了七年。”我说,“钱秀兰判了三年。”
“姜棠判了两年。”
“他们出来以后,如果找我要赡养费,我会按最低标准给。”
“多一分都没有。”
周敏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不原谅,不纠缠。”
“往前走。”
我举起手里的汽水,跟她碰了一下。
“往前走。”
去北京的高铁上。
我靠窗坐着。
列车开出长沙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八年。
这里有我流过的血,有我的眼泪,有我死去的十八岁。
也有我重生的这三年。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念禾,我是姜棠。我减刑了,下个月出狱。你赢了。但我不服。”
我看着这条短信。
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我不需要她服。
我也不需要她认输。
她服不服,认不认输,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我人生路上,一块早就被踢开的绊脚石。
我把手机关机,塞进背包里。
列车加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田野,村庄,河流,山脉。
一切都变得开阔起来。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那个储藏室。
那个没有窗户、堆满旧纸箱的储藏室。
那个躺在水泥地上,血流了一地的沈念禾。
我在心里对她说。
“你看,我们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你关在黑屋子里了。”
“再也没有人能决定你的生死了。”
“你的命,在你自己手里。”
列车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北京西站。”
我睁开眼。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洒在我的手背上。
暖洋洋的。
我站起身,拿下行李架上的背包。
背包里,有我的录取通知书,有我的错题本,还有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装着那张写着“爸爸爱你”的纸条。
我没有扔。
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我,永远不要为了那种廉价的、虚伪的爱,去伤害自己。
永远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去放弃自己的人生。
我背着包,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很多。
有接站的,有拥抱的,有 crying 的。
我没有找人接站。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大步往前走。
出口的阳光很刺眼。
我戴上墨镜。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没有一丝云。
我深吸了一口气。
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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