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征地全村疯抢盖违建,我拿四百万先走,一年后他们全傻眼了!
楔子
村口老槐树底下,赵满囤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我家院子还能再起两间,砖头明天就拉!”孙有福搓着手直转圈:“真要盖?可别到头来白忙活。”刘德贵背着手踱了两步:“地少盖得多,补偿就多,这账谁不会算?”人群哄地散了,各自回家盘算。只有陈守田蹲在门槛上没动,慢吞吞说了句:“得先问清楚政策。”当晚他拨通儿子电话,那头的陈小川沉默几秒:“爸,合法面积才算数。”
第一章 夜里传来的消息
伏天刚擦黑,村里老槐树底下的蚊子还没聚成团,赵满囤的大嗓门先炸开了。
“我家院子东边那块空地,明儿就拉砖,先起两间厢房再说!”
陈守田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凉馒头,没吱声。门口台阶上坐了七八个人,孙有福缩在墙角,两只手来回搓,嘴里嘟囔:“真要盖?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刘德贵背着手从人群里踱出来,裤腰上那串钥匙哗啦响。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你们算算,高铁从咱村穿过去,占谁家地不是占?地少盖得多,补偿就多,这账谁不会算?”
“可那地是咱自己的宅基地,盖了能算数吗?”孙有福抬头问了一句。
“怎么不算数?”刘德贵一挥手,“你房子在那儿立着,他又不能把房子搬走。到时候谈补偿,一间厢房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
人群里嗡地一声。赵满囤把大腿一拍:“我就说嘛!刘哥在村里这么多年,啥时候走过眼?明儿一早我就去镇上拉砖。”
钱红梅从人缝里挤进来,手里还拎着喂猪的桶:“拉多少?咱家院子西边那块空地也算上,垒三间。”
“你家那点宅基地够不够?”有人问。
“够不够先盖着,反正不能比别人少了。”钱红梅把桶往地上一墩,“人家盖你不盖,到时候人家拿钱你干瞪眼?”
这句话像火星子掉进柴堆。几个人当场就散了,有的回家量院子,有的摸黑去找泥瓦匠问价。孙有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看了陈守田一眼:“守田,你咋不说话?”
陈守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得先问清楚政策。”
“问啥政策?”赵满囤走到他跟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等你问清楚了,砖头都让人抢光了!我告诉你,现在红砖一天一个价,再磨蹭,你连沙子都买不着。”
陈守田站起身,个头比赵满囤矮了半头,可他说话不紧不慢:“我问了,镇上建材店老板说,这几天的砖都是外地拉来的,加价三成。你这时候盖,花的钱比平时多一半。”
“多一半怕啥?到时候补偿多两间,不就回来了?”赵满囤一甩手,转身就走,“你这人,一辈子就是胆子小。”
刘德贵站在门口没动,看了陈守田两秒,压低声音说:“守田,我知道你家里情况。小川读书要钱,你一个人种那几亩地,能攒下几个?这是个机会。”
“刘哥,”陈守田抬起头,“我爹留下的老宅,手续都在。该多少是多少,我心里有数。”
刘德贵脸色变了变,又很快缓过来,笑了一声:“那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说完背着手走了。
人散干净,院子里只剩陈守田一个人。他拉亮堂屋那盏四十瓦的灯泡,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白线缠着,打了个结实的结。他没急着打开,摸了摸纸袋外面,上面还有他爹用圆珠笔写的几个字:宅基地确权,1998年。
他把纸袋放回原处,掏出那部用了五年的旧手机,翻出儿子的号码拨过去。
“爸?”电话那头有翻书的动静。
“小川,还没睡?”
“在复习。爸,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陈守田坐在床沿上,想了想怎么开口:“村里传开了,高铁要从咱村过,都在说要盖房子多拿补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小川的声音沉下来:“爸,你千万别跟着盖。”
“我没打算盖。”
“我在学校听过一个讲座,专门讲征地补偿的。”陈小川语速快了些,“合法面积才算数,得有审批手续。没有手续的加盖,一律不认。”
“嗯,我知道。”
“你手里不是有我爷留下的确权手续吗?”
“在呢,牛皮纸袋里锁着。”
“那就行。”陈小川顿了一下,“爸,你一个人在家,别让人忽悠了。咱家不缺那一间两间。”
陈守田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儿子比他看得明白。他想起小川他妈走的那年,孩子才八岁,抱着门框哭,后来再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这些年父子俩一个种地一个念书,日子紧是紧,可没亏过谁。
“知道了,你安心念书。”
“爸,”陈小川忽然又开口,“你记得周技术员吗?前年来村里测量那个。”
“记得,项目征迁办的。”
“他在我们学校讲过课。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征迁认定特别严,没手续的一律不认。而且——”陈小川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的村盖了违建,最后不仅不补钱,还得自己拆。”
陈守田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从哪儿听来的?”
“课堂上老师讲的案例。爸,这事你别管别人怎么闹,咱家该咋办咋办。”
“嗯。”
挂了电话,陈守田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夜色里能听见远处赵满囤家叮叮当当的动静,像是已经开始拆院墙了。隔壁钱红梅扯着嗓子喊:“那堆砖挪边上,别挡道!”
他转身回屋,把牛皮纸袋从柜子里又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外头开始起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他躺下的时候想到一件事——刘德贵今晚说话时,右手一直在兜里攥着什么东西,指关节绷得发白。那姿势他见过,去年卖粮时刘德贵跟粮贩子谈价,也是那个动作。
第二天天没亮,村道上就响起了三轮车的突突声。陈守田推开院门,看见赵满囤光着膀子站在车斗里,车上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赵满囤远远冲他喊了一嗓子:“守田!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我认识那个老板,给你便宜五十!”
陈守田摆摆手,回身把院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抽出牛皮纸袋,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把白线一圈一圈绕开。纸袋里是两张纸——一张宅基地使用证,一张手写的分家文书,落款是他爹的名字,日期是二十五年前。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两张纸重新装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窗外,拉砖的三轮车一辆接一辆从村口驶过,卷起的尘土把清晨的阳光染成了土黄色。
第二章 砖头比人都多
第二天中午,陈守田从地里回来,村道上已经变了样。他家老宅在村子南头,正对着新划出来的规划红线,位置不偏不倚,面积又是全村数得着的大。刘德贵带着两个村委会的人,正挨家挨户清点“能盖多少”。
“守田回来了?”刘德贵站在他家院墙外,手里拿个卷尺,朝院里扫了一眼,“你这院子空着大半,正房后面还有空地,最起码能再起两间。要我说,干脆推了重盖,盖成两层,面积翻一倍。”
陈守田把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刘哥,我不盖。”
“你这人——”刘德贵卷尺往兜里一塞,走近两步,“你别犯糊涂。全村的都动起来了,赵满囤家昨晚连夜拉了三车砖,钱红梅天不亮就起来和泥。你算算,你这一片的宅基地,要是盖满了,补偿少说多出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陈守田没接话,弯腰把院门口散落的几块碎砖捡到一边。
刘德贵跟上来,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手头紧。小川上学一年不少花销,你这几年攒的那点钱,够干什么?多盖两间,到时候一补,什么都有了。你怕啥?别人都盖,你不盖,到时候人家拿钱你干看着?”
“刘哥,”陈守田直起腰,“我把确权手续整明白就行。”
“确权?”刘德贵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你那老宅确权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翻那个?现在讲究的是实际面积,你盖出来就是你的。”
陈守田没再说话,进了院门。刘德贵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嘴里嘟囔着“死脑筋”,声音不大,但故意让他听见。
下午,村口开来一辆蓝色小货车,车斗里装满了水泥和钢筋,驾驶室下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夹着个皮包,见人就递名片——吴建明,建材商。赵满囤第一个迎上去,拍着车斗问:“红砖什么价?”
吴建明笑了笑,报出来的比镇上贵了三分。“现在是这个行情。你要知道,全村的都在要货,我这边车都排不过来。你要定的话得交定金,不然明天可能就没了。”
“你这不坐地起价吗?”赵满囤皱眉。
吴建明不慌不忙,掏出手机翻了翻:“赵哥,你看,宏村的、柳树屯的,都在我这儿拿货。那边高铁线比咱们这边还早动,那边人盖得比你们这儿还疯。我劝你赶紧,再晚两天,砖都不好拉。”
钱红梅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拽过赵满囤的胳膊:“定!多少钱都定!隔壁孙有福家都拉了一车了,你还磨蹭什么?”她转头对吴建明笑,“吴老板,我们家要三车砖,两吨水泥,钢筋也要,你给算个价。”
吴建明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报出个数,钱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咬了咬牙:“行,你明早送来。”
陈守田挑水路过时,正看见吴建明从赵满囤手里接过一沓钱,手指头沾着唾沫数得飞快,那沓钞票有零有整,有一张还是缺了角的五块。吴建明数完往皮包里一塞,冲赵满囤点点头:“明天一早到,你腾好地方。”
村里当天下午就乱了。拖拉机、三轮车、手推车,全在路上跑。碎砖头堆得村道两边都是,拖拉机开过去轧得嘎吱响。孙有福蹲在自己院墙根抽烟,面前也堆了半车砖,看见陈守田经过,抬头小声说了一句:“守田,你说这……真能补?”
“我把确权手续整明白就行。”陈守田还是那句话。
孙有福叹了口气,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我闺女说别盖,可她嫁出去了,不懂村里的事。刘德贵说能补,赵满囤说能补,我要是不盖,到时候人家都拿钱,就我干瞪眼。”
陈守田把水桶放下,看了他一眼:“老孙,你家的合法面积本来就不小,你急什么?”
“可那才多少?人家盖了的多拿一倍呢。”
陈守田没再劝。他挑水回了家,进门就把院门插上,把枕头底下那两张纸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宅基地使用证上的四至清清楚楚,南北长、东西宽,当年他爹做这个证的时候还专门请了村里的老会计量了三回。分家文书上写着他爹的名字和年月日,纸页泛黄,边角卷了,但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门外又响起三轮车的突突声,越来越近,像是从赵满囤家方向过来的。陈守田把纸折好,重新装进贴身口袋里。他坐在堂屋门口,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常说的那句话——“不是自己的东西,拿着烫手。”他爹说这话时正蹲在这院子里磨镰刀,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后背晒得黝黑。那时候院子还是土墙,老槐树遮着半边天。
天快黑时,外头又有动静。他开门一看,赵满囤正带着两个人往自家院墙外卸砖,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人多高的砖垛子在暮色里像一堵新墙。钱红梅在边上数着,嘴里念叨:“这边再码一层,明天吴老板还送一车来。”
赵满囤直起腰擦汗,看见陈守田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守田,最后问你一遍,搭不搭伙?我跟吴老板说好了,一起定便宜五十!”
“不搭。”陈守田站在门槛里,声音平稳。
“你就守着那几间破房过吧!”赵满囤甩了甩手上的灰,砖灰在空气里扬起一片,“等我们拿了钱,你别眼馋!”
陈守田没答话,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砖块碰撞的脆响和钱红梅尖着嗓子的盘算声。院里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碎叶子,他爹当年拴牲口用的那个铁环还在树干上,生了厚厚一层锈。
他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手续我收好了。
第三章 确权手续去哪了
陈守田把堂屋的灯拉亮,灯泡是四十瓦的,光昏黄,照得墙上挂的镰刀和草帽都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把床头那只老樟木箱子拖出来,箱盖上的铜扣锈得发绿,一掰就开了。里头是几件旧棉袄、一床他媳妇陪嫁来的缎面被,再往下,是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摸上去发脆,边角已经起了毛。他没急着打开,先拿袖子把箱盖上的灰擦了擦,然后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慢慢解开缠着的白棉线。
里面是三样东西:宅基地使用证、分家文书,还有他爹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四十出头,站在老宅门口,身后是新砌的砖墙,胸前别着一支钢笔。那支钢笔后来给了陈守田,他上初中时用过两年,再后来小川上学也用,笔尖都劈了,躺在省城出租屋的抽屉里。
分家文书展开,毛笔字小楷,纸页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透了亮。上面写着“立分家文书人陈广福”,下面是他爹按的红手印。陈守田记得那年他十二岁,他爹把这张纸折好装进这个牛皮纸袋,又用棉线缠了三圈,塞进樟木箱最底下。他爹说,地是农民的根,证是地的命,这两张纸比攒一柜子粮食都顶用。
那时候村里还有人笑他爹死脑筋,别人家分家就口头说说,他非请人写了文书还去镇里备了案。他爹不跟人争,只说,写明白了好,省得后人扯皮。
牛皮纸袋里原先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爹从镇上领回来的一张什么表格,填了一半又划掉了,说是不合规定。那张废表他爹一直留着,压在箱底当草稿纸用,后来被他拿来垫了桌脚。陈守田翻了一遍,樟木箱里再没别的东西。他把三样物件重新包好,用棉线缠回去,手指头绕了好几圈才系紧。
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砖头倒地的声响,夹杂着赵满囤压低嗓子的骂声。陈守田侧耳听了一阵,声音是从赵家方向过来的,叮叮当当的,夜里还在垒。
他把纸袋贴着胸口塞进贴身汗衫的口袋里,拉灭了灯。月光从堂屋窗户斜进来,落在方桌上,照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天刚蒙蒙亮,院门响了。陈守田披衣出去,是孙有福,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张煎饼,还热气腾腾的。
“守田,我让我闺女从镇上捎的,你尝尝。”孙有福把煎饼往桌上一搁,眼睛却盯着陈守田床头那只敞开的樟木箱,“你这一大早翻箱子呢?”
“找点东西。”陈守田把箱盖合上。
孙有福在门槛上蹲下来,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才说:“你是不打算盖了?”
“我拿规矩办事。”
“规矩规矩,”孙有福把烟灰弹在地上,“全村就你一个人讲规矩。刘德贵昨天还跟我说,你这叫吃亏。他说周文斌那回入户就是走个过场,政策上写着‘适当补偿’,适当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能争嘛。”
陈守田拧了把毛巾擦脸,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说:“老孙,你家的合法面积也不少,你慌什么。”
“我慌的是别人家盖了我没盖,到时候人家吃肉我喝汤。”孙有福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身,“你就这么定了?”
“定了。”
孙有福叹口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你那手续,能借我看看不?我想照着整一份。”
陈守田摇头:“每家的手续不一样,你翻你家箱子,肯定有。”
孙有福走了以后,陈守田把证件装进一个干净塑料袋,又套了一层防水袋,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镇上去了。项目征迁办的临时办公点设在镇粮站二楼,他上楼梯时碰见两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抱着一卷图纸下楼,那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有一段用红笔圈着,圈出来的位置他认得,正是他家老宅那片。
周文斌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摞表格,手里拿着计算器在核对。见陈守田进来,他抬头笑了一下:“陈师傅,来核对信息?”
“嗯,把手头的材料送过来。”陈守田把塑料袋递过去。
周文斌先拿纸巾擦了擦手,才打开袋子,把宅基地使用证和分家文书平铺在桌上。他看得仔细,手指头顺着证上的四至一行行往下移,又翻到背面看有没有注销章,再对着分家文书的日期和姓名核了一遍。末了他点点头,在一张表格上抄下几行字,又让陈守田在底下的签名栏按了个手印。
“信息给你登上了,”周文斌把原证件装回塑料袋里递还,“这是初核,后面还有复核。你回去等通知就行。”
陈守田接过袋子,问了一句:“周同志,要是有人在自家院墙外多盖了,能补吗?”
周文斌抬头看他,目光很平:“陈师傅,我上次入户时说过,没有审批手续的加建,不在认定范围。这话我对全村人都说过。”
“我知道了。”陈守田把袋子揣好。
他下楼时,楼梯口站着两个别村的妇女在嘀咕,一个说“我家那边已经量过了”,另一个说“我那边还在等”。陈守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谁也没搭理谁。
回村的路上,他骑得很慢。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往一个方向倒。村口大槐树底下围了一堆人,他远远就看见赵满囤站在人堆中间,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钱红梅在边上叉着腰,脸上笑盈盈的。
“三车砖,两吨水泥,钢筋用了八百斤!”赵满囤的声音又粗又响,“等钱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换辆新车,那辆三轮车早该退休了!”
钱红梅接话:“你少吹,先把吴老板的账结了再说。”
“结什么结,等补偿款下来一把付清。”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跟着起哄。刘德贵背着手站在边上,不点头也不摇头,嘴角挂着笑。
陈守田从人堆旁边骑过去,没人注意他。他听见身后钱红梅又补了一句:“我们家那三大间,一间少说也得算个十万吧?三间就是三十万,加上原来的,怎么也得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人群里又是一阵吸气声。
到了家门口,陈守田把自行车支好,抬头看了看自家那几间老砖房。房顶的瓦是前年翻过的,檩条结实,梁柱都是他爹当年亲手选的料。院墙是白灰抹的,有几处脱落了,露出底下的土坯。他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脚面上,树杈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用铁丝弯的弹弓架子,早锈成了铁疙瘩。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小川回了条信息来:爸,手续收好了就好,别的不用管。
陈守田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夜里他听见赵满囤家方向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砖声,伴着小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他躺在床上没动,耳朵里只有风吹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枕头底下那两张纸被塑料袋裹得四四方方,硌着后脑勺,倒让他觉得踏实。
第四章 摸排入户那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两辆白色越野车从镇子方向开过来,卷着一路黄土停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领头的正是周文斌,他今天没戴安全帽,换了件深蓝色夹克,胸前别着临时工作证,手里夹着一块写满字的硬皮夹板。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在拍照,一个中年男人背着工具包,还有一个年纪大点的在拿皮尺。刘德贵早就等在树底下,衬衫扎进裤腰里,皮鞋擦得锃亮,老远就伸出手去。
“周同志,可把你们盼来了。”刘德贵握住周文斌的手上下直摇,“我们村配合工作最积极,家家户户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来量。”
周文斌抽出手,翻开夹板:“刘主任,今天还是摸排登记,不是正式测量。我把每家每户的手续核一遍,合法面积登记入册,后面还有复核和公示,流程得一步步走。”
“知道知道,流程我们懂。”刘德贵侧身让开路,朝村里指了指,“先从哪家开始?要不从赵满囤家?他家新盖了三间厢房,材料都是好材料,砖是实心红砖,梁是松木的,结实得很。”
周文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翻夹板上的名单:“从村东头开始,王老三家。”
刘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行行,村东头就村东头。”
一行人往村里走,刘德贵紧跟在周文斌旁边,嘴没停过。路过赵满囤家门口时,赵满囤和钱红梅早就站在院门外等着了,钱红梅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赵满囤搓着手往前凑。
“周同志,先上我家看看?三间厢房,一间有二十平方,盖得可规矩了,瓦都是琉璃瓦。”赵满囤拦住周文斌的去路。
周文斌停下来,看了看那三间崭新的厢房。房子确实盖得气派,红砖到顶,琉璃瓦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窗户是铝合金的,比村里谁家的正房都讲究。他问:“审批手续呢?”
赵满囤愣了一下:“啥手续?”
“建房审批。”周文斌把手里的夹板翻开一页,“你在原有宅基地上新建、改建、扩建,有没有事先申请、有没有拿到批准文件?”
赵满囤扭头看刘德贵,刘德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赶紧接话:“周同志,咱们农村盖房,谁家不是打个招呼就盖了,哪儿有什么批文……”
“那是过去。”周文斌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次高铁征迁,只认定有合法手续的建筑面积。没有审批的加建,不在认定范围。”
赵满囤的脸唰地白了。钱红梅端着西瓜的手抖了一下,几块瓜从盘子里滚落,沾了一地土。她顾不上捡,往前迈了一步:“周同志,你这话啥意思?我盖了还不算数?”
“是没有手续的不算数。”周文斌看着她,“你家宅基地使用证上的面积,加上审批过的翻建部分,这些可以登记。新盖的这三间厢房,如果没有审批文件,登记不了。”
钱红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那盖了算啥?”
“盖了就只是盖了。”周文斌话说得不重,但字字砸在地上,“政策很明确,违建一律不予补偿。这不是针对谁,全国都一样。”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孙有福缩在人堆后面,手里攥着自家那本土地使用证,手指头捏得发白。几个前两天还在议论“谁家盖得多”的妇女,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出声了。刘德贵搓了搓脸,勉强挤出一句话:“周同志,那文件是文件,咱们村里情况特殊……”
“刘主任。”周文斌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上次入户就说过,今天再重复一遍:认定只认手续,不认后来加盖的。这话我对全村都说过,不是今天才有的新规定。”
赵满囤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嘴里念叨着:“三车砖,两吨水泥,还有工钱……我借钱盖的啊。”钱红梅把西瓜盘子往地上一搁,瓜摔碎了,汁水横流,她也不管,梗着脖子追问:“那我家合法的那部分啥时候能登记?”
“现在就可以。”周文斌翻开夹板,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把你家土地使用证拿出来,我核对四至和面积,合法的部分当场登记。”
赵满囤没动,钱红梅踢了他一脚:“去拿啊!愣着干啥?”赵满囤这才摇摇晃晃站起来,往屋里走,鞋底蹭着地皮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文斌转过身,对着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各家各户听好了,把你们手里的宅基地使用证、建房批准文件都找出来。今天登的是合法面积,没有手续的加建部分,不用报,报了也登记不上。谁家手续有疑问,现在就可以问。”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那我家那个棚子……”,另一个接话“我家后头搭的厨房也没批”。孙有福挤到前面,把土地使用证递过去:“周同志,你帮我看看,我家这个能算多少?”周文斌接过去翻了翻,指着上面的几行字给他解释,孙有福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那股慌劲儿总算消了些。
陈守田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他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两层袋子裹得严严实实。等围着周文斌的人散了,他才走过去,把袋子递上:“周同志,我的材料,上回你初核过了,再来送一遍。”
周文斌接过来,抽出里面的证件和文书,对着夹板上的底册又核了一遍,末了点点头:“陈师傅,你的手续没问题。宅基地四至清楚,分家文书完整,面积也实打实。登记完了,回去等复核通知。”
“好。”陈守田把袋子收回来,对周文斌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钱红梅的声音又尖又高:“我不管!我盖都盖了,文件是文件,到时候总得有个说法吧?”人群中有人应和,有人叹气,有人还在打听“那到底怎么算”。周文斌在回答,声音被人群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多半,但陈守田听得清那一句——“不符合规定的事,再怎么等也不会有第二种说法。”
陈守田没回头。他沿着田埂往家走,麦穗擦着他的裤腿沙沙响。老槐树底下那堆人还没散,刘德贵正拍着赵满囤的肩膀说着什么,赵满囤蹲在地上不抬头,钱红梅叉着腰冲刘德贵的方向翻了个白眼。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陈守田深深吸了一口,脚步没停。
回到家,他把塑料袋重新锁回床头那个铁盒子里,盒子底下压着他爹留下的一把铜钥匙,钥匙柄磨得发亮。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影子挪到了东墙根。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树底下,从兜里摸出那个旧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凉白开。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川发来的:爸,今天有结果吗?
陈守田回了一个字:等。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树杈上那个锈掉的弹弓架子。风一吹,铁疙瘩晃了几下,没掉下来。
第五章 四百万到账那天
复核通知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陈守田正在院子里修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锄头,木柄松了,他拿铁丝一圈一圈缠紧,缠到一半听见院门外有人喊:“陈师傅在家吗?”
他放下锄头出去,是征迁办的一个年轻干事,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让他签收。陈守田在单子上签了名,信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急着拆,先搁在堂屋桌上,又出去把锄头缠完,洗了手,才坐下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认定结果告知书,一张是补偿核算明细。他先看面积那一栏,老宅合法确权面积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再往下看补偿金额,数字印在最下面一行——合计人民币四百万元整。
陈守田盯着那个“肆”字看了好一会儿。大写字写得端正,像他爹当年教他写毛笔字时的笔画。他把两张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起身进了里屋,从床头铁盒子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信封也放了进去。铜钥匙还压在底下,他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又搁回去。
下午他去镇上买了两斤猪肉,一条鱼,回来自己做了一顿饭。红烧肉炖得烂,鱼清蒸,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对面摆着他爹的遗像,三炷香插在搪瓷碗改的香炉里。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遗像前的小碟里,自己扒了两碗饭。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喇叭响了。刘德贵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说征迁办通知各家去领复核结果,让大伙儿带上身份证和土地使用证。陈守田没急着动,他把猪圈里那两头还没长大的猪仔喂了食,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才骑着那辆老自行车往村委会去。
村委会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钱红梅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看见陈守田就喊:“守田!你多少?你家那个大院子,肯定拿了不少吧?”
陈守田还没答话,人群那头赵满囤忽然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的纸被他攥成了一团。他冲着刘德贵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发飘,嗓子发紧:“刘主任,你等会儿,你等会儿。”
刘德贵正站在台阶上面,手里也捏着一张单子,勉强笑着对围着他的人说:“这个,得回去研究研究……”
“研究个屁!”赵满囤把纸团往地上一摔,“我家合法面积只有一百三十多平,补偿核算才八万多块!我加盖那两间厢房,两吨水泥,三车砖,还有瓦工的钱,加起来花了六万多!合着我折腾大半年,最后就落个万把块钱?刘德贵,你当初怎么跟全村说的?”
人群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刘德贵脸上。
“你说‘地少盖得多,补偿就多’,”赵满囤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拍着胸脯说政策就是这样的,鼓动大伙儿一起盖。你自己带头盖了三大间,现在你告诉我,违建不认了?”
刘德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手里那张单子已经被他捏出了汗印子,边角都皱了。钱红梅也围了上来,叉着腰站在赵满囤旁边:“刘主任,你给个说法。我家借钱加盖,利息一天天滚着。你说能多拿,现在拿什么还?”
周围开始有人附和。孙有福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但他手里那张纸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旁边几户人家互相看着,有人小声嘀咕:“我家也是,合法部分没多少,盖的那些全打水漂了。”
刘德贵终于憋出一句话:“政策……政策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我要是知道,我能带头盖吗?我自己垫的钱最多,我图的啥?”
这话一出口,人群反而更炸了。赵满囤往前逼了一步:“你图的啥?你图的是能多拿!你当时在树底下怎么说的?‘大家放心盖,手续的事我去协调’——你协调了个啥?”
刘德贵额头上全是汗。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想找人帮腔。可平时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跟班,这会儿都往后缩。他只能把目光投向人群外面的陈守田,像抓住什么似的:“守田,守田你说句话。你家手续最全,你懂这里头的道道。”
陈守田靠在自行车旁边,一直没插话。被点了名,他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刘德贵,又看了看赵满囤和周围一张张脸。半晌,他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爹留的证,一页都没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场的人脸色各不一样。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扭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单子,有人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赵满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盯着陈守田:“守田,你家合法面积大,位置也好,你拿了多少?”
陈守田没打算说。可周围那么多人盯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只吐了两个字:“不少。”
这话没透露数字,但赵满囤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他回过头再去看刘德贵,眼里那点火气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欺骗后渗进骨头里的冷意:“刘德贵,你听见没有?人家什么都没盖,拿了‘不少’。我盖了一堆,拿了八万。你口口声声说你懂政策,你懂个——”
他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一甩手,转身就走。钱红梅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刘德贵啐了一口,什么话都没说,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人群渐渐散了。刘德贵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手里那张纸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迟缓得像老了十岁。拾起来之后他没回家,朝着村外的田埂方向走,越走越远,最后蹲在一条水渠边上,半天没动。
陈守田也回了家。傍晚的时候他给小川打了个电话。
“爸。”小川的声音从省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我听村里同学说,今天出结果了?”
“嗯。”
“咱家……多少?”
陈守田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他说:“四百万。”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小川的声音有点发颤:“爸,真的?”
“真的。你安心读书,我这两天把家里收拾收拾,过一阵去省城找你。”
“那……村里其他人呢?”
陈守田看着堂屋里他爹的遗像,香已经燃到底了。他慢慢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你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守住了你爷爷留下的那点规矩。”
小川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为你骄傲。”
陈守田笑了一声,笑得很轻:“行了,别跟个姑娘似的。好好上课,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院子里晾晒的干菜收进屋,又给猪槽添了食。天慢慢暗下来,远处传来谁家吵架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明显是赵满囤和钱红梅两口子的动静。陈守田没有出去看,他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纳凉。
月亮升起来,照在老槐树顶上。那把锈掉的弹弓架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陈守田从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借着月光又把金额那一行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兜里。明天开始,得收拾东西了。二十多年的院子,该带走的不多,该留下的也不多。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心里头出奇地平静。
第六章 走之前那顿饭
陈守田把堂屋里的东西归拢了一遍。他爹留下的那张八仙桌太沉,带不走,他用湿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指头顺着桌角那道裂纹摸过去,那是小川五岁时拿铅笔刀划的,他爹当时气得要打,他把小川护在身后说孩子不懂事。桌面上还有一圈圈茶渍,像是年轮。他把桌子挪回原位,又看了看墙上挂的那把镰刀,刀柄缠的布条已经发黑发硬,那是他爹的手汗浸出来的。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没敲门就喊上了:“守田,在家没?”
是孙有福。手里拎着一瓶酒,瓶身上贴着红纸,那是村里小卖部最贵的一种。孙有福站在门口不进来,搓着手说:“明天你就走了,我来看看你。”
“进来坐。”陈守田搬了把凳子,又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碗,“喝点?”
“喝点。”孙有福把酒拧开,倒了两碗。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半天没说话。陈守田也不催他,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
过了好一会儿,孙有福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守田,你就这么走了,不怕后面有啥事?”
“我拿的是我该得的。”陈守田把碗放下,看着他,“有福,你家的手续,当初你爹在世的时候办过没有?”
孙有福眼神闪了闪:“有是有,可不全。我爹走得急,那些纸我翻了两天,就找到一张宅基地的底子。”
“那你就按那张底子上报。有多少算多少。”
“可人家赵满囤盖了那么多,我这一张破纸能顶啥用?”孙有福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当时也想着,别人都盖,我不盖,那不是亏了?谁成想……”
陈守田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根,那儿堆着几筐刚从地里摘的菜,豆角、茄子、青椒,还有一筐西红柿,个个红得透亮。他弯腰把菜分成几份,用草绳扎好,放在院门口。孙有福看着他忙活,忽然问:“你这些菜,是打算给谁的?”
“东头老李家一份,西头马婶一份,还有你家一份。”陈守田拍了拍手上的泥,“带不走,烂在地里可惜。”
孙有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帮着拎菜。两个人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刘德贵从巷子那头过来。他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也梳过,但脸上的褶子比前几天深了,眼窝陷进去,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守田。”刘德贵走到跟前,先冲孙有福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陈守田,“忙着呢?”
“收拾东西,明天走。”陈守田语气平常,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刘德贵搓了搓手,眼睛在那些扎好的菜筐上扫了一圈,又移开。“守田,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到了省城,那边路子熟,以后有什么门道,帮村里说说话。咱村这次……栽得狠。你毕竟是从这儿出去的。”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虚。孙有福在旁边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巷子口的狗。
陈守田沉默了几秒。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说:“德贵哥,我在村里种了二十多年地,没出过什么门道。到了省城也是两眼一抹黑。要说帮忙,我帮不上。但有一句话我可以留给你——那些手续,该补的趁早去补,拖着不是办法。”
刘德贵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出笑来:“那是那是。我也就是提一嘴。”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了,背对着陈守田说,“守田,我垫进去十八万。盖的那些厢房,一分没算上。”
说完就走了,脚步拖沓,像踩在泥里。
孙有福看着刘德贵的背影消失在巷尾,低声说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陈守田没接这话,他把菜筐拎起来递给孙有福:“你家那份,先拿回去。”
那天晚上,陈守田没有睡。他把堂屋的灯泡拧下来擦干净,又把灶台下面的柴灰掏了,用箩筐装了倒在院墙根。这些东西以后都没人经管了,他想让它们干干净净地留在这儿。屋里只剩一个蛇皮袋的东西要带走:几件换洗衣裳,他爹留下的一只铜烟锅,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确权材料。他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扣子系了两遍。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把院门打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院子。老槐树还在,风一吹,叶子落在空荡荡的菜畦里。那只锈弹弓架子被夜露打湿了,在微光里泛着暗红。
陈守田拎起蛇皮袋,出了院门,没有回头。
村口的路上停着一辆农用三轮,是隔壁村跑运输的老赵答应来送他的。老赵帮他把袋子搬上车斗,问:“就这点东西?”
“就这点。”
三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了。陈守田坐在车斗里,背对着村子。他知道赵满囤站在自家新盖的厢房前面,他也知道钱红梅或许正透过窗户缝往外看,他还知道孙有福站在自家门口的槐树底下朝他这边张望。但他没有回头去看。
风从车斗两侧灌进衣服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清早的田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陈守田把蛇皮袋往身前拢了拢,手按在胸口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位置。四百万的数目他谁也没告诉,连小川也只说了一个大数。这笔钱怎么用,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是不用想的——不该拿的一分都不能碰。
车拐上大路的时候,太阳刚露出东边的田垄线。陈守田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路,柏油路面被晨光照得发白,一直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处。他从兜里摸出那只铜烟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好,坐直了身子。三轮车跑得稳了,突突的响声也匀称起来,像是某种节拍,一下一下,敲在乡间早晨的寂静里。
第七章 省城来的电话
陈守田在省城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货,沙发扶手磨得发亮,餐桌腿垫着一块硬纸板。他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归置好,铜烟锅放在床头柜上,确权材料的牛皮纸信封锁进抽屉,钥匙用红绳串了挂在脖子上。头一个星期他哪儿也没去,每天下楼买菜,回来做饭,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晚上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觉得这日子像悬在半空,脚底没着落。
周五傍晚,陈小川背着书包从学校坐地铁过来,进门先闻了闻,说:“爸,你炖肉了。”
“买了二斤五花,便宜。”陈守田从厨房探出头,“你坐,饭马上好。”
小川把书包搁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爹切肉。灶台上的火呼呼响,油烟机嗡嗡转,陈守田的动作不紧不慢,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是一下。小川看了半天,说:“爸,你搬来快半个月了,一直没跟我说钱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够花。”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川走过去把火关小了些,“我是说,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总不能一直放着吧,存银行利息跑不过物价。”
陈守田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他往后退了半步,拿铲子翻了翻。“先放着,别乱花。我还没想好干什么。种了半辈子地,进城里来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急着投出去,跟那些跟风盖房的有啥区别。”
小川不说话了。他知道他爹的脾气,主意定了就不爱听劝。但这话里也有道理,他在学校学土木,见过不少项目赶工出问题的案例,心里佩服他爹这股稳劲。两个人吃完饭,陈守田洗碗,小川擦桌子。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客厅地板上。
“学校那边忙不忙?”陈守田问。
“这学期课少,我在找实习。有个师兄介绍了一个工地测量的活,下个月去试试。”
“好好干,别嫌钱少。”
“知道。”
两个人坐在旧沙发上看了一部电视剧,小川靠在扶手上睡着了。陈守田把电视音量调小,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自己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省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楼下的车流声一直没断,远远近近的,像一条不干涸的河。他从口袋里摸出铜烟锅,在手里攥着,没有点烟。
手机响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陈守田正在楼下买馒头,一看号码是孙有福的,接起来。
“守田,你在城里住得惯不?”孙有福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还行。村里咋样?”
“乱着呢。”孙有福叹了口气,“你走之后,德贵组织开了两次会,说要争取二次认定,说政策有松动,让大伙别慌。昨天又开了一次,就在村委会那间屋子里,坐了二十多号人。赵满囤当场就和他呛起来了,问他松动的文件在哪儿,德贵拿不出来,只说是上面传下来的消息。”
陈守田拎着馒头站在原地,旁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在砖缝里咯噔一响。“那赵满囤啥态度?”
“他能有啥态度,急眼了呗。他家那三间厢房,砖钱工钱加起来小十万,有一半是借的。钱红梅现在见谁都不给好脸,前天在村口还跟人吵了一架,说有人眼红她家位置好。对了,吴建明又来了。”
“吴建明?那个卖建材的?”
“就是他。前天下午开了辆小货车进的村,车斗里装着几卷蓝色材料,说是‘补救包’,用在加盖的房子上可以重新算面积。一平方收三百块材料费,包工包料。赵满囤当时就把他轰出去了,两个人差点动手,吴建明上车跑了,临走还嚷嚷‘过了这村没这店’。”
陈守田听完,沉默了几秒。“有福,你自己咋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我没盖那么多,就搭了个棚子。心里没底。守田,你说这二次认定,能是真的吗?”
“我不在村里,不好说。但我在的时候,征迁办的人讲得很清楚,没有审批的一律不算。你那个棚子,要是没有手续,趁早自己拆了,别等着。”陈守田说这话时语气平缓,像是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行,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陈守田拎着馒头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看见小川站在楼下,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见他过来,抬起头说:“爸,刚才孙叔给你打电话了?”
“嗯,村里的事。”
“说什么了?”
“说刘德贵还在开会,说吴建明又进村卖东西,被人赶出来了。”陈守田推开单元门,侧身让小川先进,“你在学校好好读书,村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小川跟在他后面上楼,爬了两层,忽然说:“爸,其实我那天在学校图书馆查过征迁的政策。违建不予补偿是有明确规定的,一开始就定死了,不存在什么二次认定。”
陈守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你查这些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不跟着盖。所有人都盖,就你不盖。”
到了六楼,陈守田掏出钥匙开门。锁舌咔嗒转了一下,门推开了,屋里飘着昨晚炖肉的味道。他换了鞋,把馒头放在餐桌上,才开口:“你爷爷走之前把那个牛皮纸袋交给我,说房子的事都在里面。我打开看过,宅基地四至清楚,手续齐全。有了这个,该给我多少就是多少。没有这个,我盖再多也是白搭。这个道理,你爷爷没说,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川坐在餐桌前,把馒头掰开,夹了块剩肉。“爸,你说得对。工地上的师傅也讲过,测量数据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能估,估出来的要出大问题。”
“那就干好你那个测量的活。”
“嗯。”
那天下午小川回学校之前,把碗筷洗了,地拖了,垃圾袋拎下楼。陈守田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儿子走出小区大门,背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他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确权材料,一页一页翻看。纸页边缘已经泛黄了,墨迹还很清晰,那是他父亲年轻时一笔一画填上去的。陈守田看了很久,把材料重新装好,锁回抽屉。
他走到阳台上,对面楼里有人正在收晾晒的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不知道是不是那条正在修的高铁线上跑的车。陈守田闭上眼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平稳、规律,不急不躁,像是某种提醒——有些事,慢就是快。他转身回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给小川发了条短信:下次来,带你看看楼下那个门面房,问问租金。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坐到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进厨房,把明天要用的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第八章 谁在传闲话
钱红梅是第二天晌午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说的。
当时几个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豆角,赵满囤家的那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空着,锈迹斑斑。钱红梅撸起袖子一边择一边说:“你们想想,陈守田那老宅子凭啥值四百万?我那会儿就琢磨不对劲,他一个种地的,消息咋就那么灵通?征迁办的人还没进村,他连手续都备好了。”
小卖部的郭婶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豆角扯得咔咔响。“梅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家陈守田啥人你还不清楚?”
“我清楚啥?我就清楚他家那位置,换谁家都值那个钱。可他偏偏就在风口上把手续办全了,你们不觉得蹊跷?”钱红梅把一根豆角筋撕得老长,“依我看,他就是提前得了信儿。”
台阶上一时没人接话。孙有福正好从旁边过,手里拎着一袋盐,站住了脚。他平时话少,这会儿却开了口:“梅子,你说守田提前得信儿,那你家那三间厢房,手续全吗?”
钱红梅手上动作一停。
“你盖的时候,审批了吗?”孙有福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撂,“人家手续全,你手续全吗?你光看人家拿钱,咋不看人家那张纸是哪儿来的?那是人家老爷子早年间就办下来的,一板一眼,四至清楚。你拿啥跟人家比?”
钱红梅把豆角往盆里一摔。“孙有福你啥意思?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倒替外人教训起我来了。”
“我不是替谁说话。”孙有福拎着盐袋往前走,“我就是觉得,咱得讲个理。”
他走出几步,背后钱红梅的声音追上来:“讲理?讲理能讲出四百万来?你讲理你咋就拿不着?”
孙有福没回头,脚步也没快,就那么慢悠悠地走远了。小卖部门口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豆角筋被扯断的脆响。郭婶小声嘀咕了一句:“梅子,你家那盖房的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气球。钱红梅腾地站起来,端起盆就走,走到三轮车旁边又停住,狠狠踢了一脚车斗。铁皮哐当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格外刺耳。
赵满囤那天下午在镇上的农资店里躲着。他不想回家,回家了就是吵。钱红梅的嘴像刀子,一句一个窟窿,句句都戳在他借钱盖房这件事上。他蹲在农资店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在鞋面上也懒得掸。店里老板老胡是他远房表哥,出来递了杯水:“满囤,你那钱,到底咋整?”
“不知道。”赵满囤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砖钱欠着,工钱欠着,还跟老周家借了两万,说好年底还的。现在人家听说违建不赔,天天上门问。红梅昨晚把碗都摔了。”
“那你跟德贵商量商量,村里不是在想办法吗?”
“想办法?”赵满囤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他刘德贵想啥办法?他自己那三大间厢房,垫进去的钱比谁都多。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
正说着,赵满囤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变,直接摁掉了。老胡问是谁,他说是老周家的电话。“一天打八个,我接都不敢接。”
天快黑的时候赵满囤才往家走。村道上新铺的碎石子硌脚,两旁的房子都灰扑扑的,不少墙面上还留着新砌的砖痕,像是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走到自家院门口,听见屋里钱红梅正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姐,你再借我点,就这一回……我知道上回的钱还没还……可这日子没法过了,赵满囤那个窝囊……”
赵满囤推门进去。钱红梅看见他,啪地挂了电话,脸上的泪还没擦。“你还知道回来?砖厂的人今天又来了一趟,说再不结账就把剩下的砖拉走。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我有啥法子?”赵满囤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盖房子是你同意的,借钱也是你张罗的,现在……”
“现在你怪我?”钱红梅声音拔起来,“当初是谁说‘刘德贵讲了,多盖多得’?是谁拍着胸脯说‘这钱稳赚不赔’?赵满囤,你当初要是听陈守田一句劝,咱家至于到今天?”
这句话把赵满囤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当初陈守田确实劝过他,就在拉第一车砖那天,陈守田站在他家院墙外说了一句“满囤,没有手续的东西,盖了也白盖”。他当时没当回事,随口敷衍了两句就让人卸砖了。现在回头想,那句话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心上。
两口子谁也不说话了。院子里那三间新盖的厢房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立着,窗户还没装,黑洞洞的,像三只张着的大嘴。风吹过来,屋内屋外都是凉的。
第三天,刘德贵召集大伙在村委会院子里开会。来的人比上次少多了,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个,不少人靠墙蹲着抽烟,谁也不看刘德贵。刘德贵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二次认定的事,咱们不能干等着。我打听到一个门路,上面有人,能帮着疏通,条件是每家先凑两千块活动经费。”
底下没人吭声。半晌,赵满囤抬起头:“疏通?上次你说盖了就多算,结果呢?现在又叫我们拿钱,德贵,你让我们拿啥信你?”
“满囤,你这话说的,我也是为了大伙好。”
“为了大伙好?”赵满囤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重,“为了大伙好你当初就别让我们瞎盖!我借了八万块,八万!现在砖厂追着我要,老周家追着我要,我家红梅天天跟我闹。你告诉我,这钱谁给我出?”
刘德贵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就是,当初要不是你煽呼……”
“都别吵了!”刘德贵猛地一拍桌子,“我垫的钱比你们谁的都多!我那三间厢房花了十几万!我也是受害者!”
这话倒不假。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叹了口气,开始掏钱。一个、两个,陆续有人把钱递过去,大多是皱巴巴的零票。刘德贵数了数,四万多块。他把钱装进一个黑塑料袋里,系了好几道结。“我明天就去找人。”
第五天,消息传回来了。那个自称“能疏通”的人拿了钱就没影了,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刘德贵站在村委会院子里,手里的黑塑料袋空了,脸上的皮耷拉下来,像老了十岁。围着他的村民不多,但每双眼睛里都憋着火。
“刘德贵,钱呢?”
“我……被人骗了。”
“被骗了?那是我们的血汗钱!”
赵满囤拨开人群走到前面,盯着刘德贵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骂人,没动手,就那么走了。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件事没完。村道上不知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把暮色撕得零碎。陈守田在省城接到孙有福的电话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孙有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守田,村里现在乱成一锅粥。德贵把大伙凑的钱弄丢了,满囤两口子天天打,红梅回娘家住了两天又回来了。我那个棚子,照你说的,昨天自己拆了。”
陈守田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窗口。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吃饭的碗筷声隐约可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福,你做得对。”
“守田,你说德贵他……当初是不是真不知道会这样?”
窗外有火车经过,声音从远处传来,平稳而持久。陈守田听着那声音,说:“知道不知道,事儿已经这样了。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他回到屋里,看见桌上那张门面房的招租广告,红纸黑字,已经被他折出了印子。他坐下来,用铅笔在报纸边上写了一行字:明天去问问租金。写完把铅笔放回抽屉,关灯躺下。黑暗中,那行字压在桌上,像一粒种子,等着明天发芽。
第九章 小川的实习
陈小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电话。陈守田正蹲在出租屋阳台上择豆角,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爸,我争取到一个实习名额了。”小川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兴奋,“省建三公司的一个项目,在城南,跟师傅做工程测量。”
“好事。”陈守田把一根带虫眼的豆角扔进垃圾桶,“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师傅姓韩,五十多岁,听说脾气有点倔,但技术特别好。我们班就挑了三个人。”
陈守田听得出儿子话里的自豪,手里的豆角择得慢了些。“去了好好跟人学,别耍小聪明。”
“知道。爸,你周末有事没?没事的话来工地看看呗,我带你转转。”
工地有什么好看的。陈守田本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改了口:“行,我去看看你干活的地方。”
城南那片工地比陈守田想象的大得多。铁皮围挡后面,三栋高层同时起地基,塔吊的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来回转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陈小川戴着黄色安全帽站在门口等他,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脚下的运动鞋沾满了泥。
“爸,这边走,小心脚下。”小川带他穿过材料堆场,钢筋码得整整齐齐,木模板按尺寸分门别类垛着,连扣件都装在不同颜色的编织袋里。陈守田的目光在那堆材料上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韩师傅正在基坑边上架仪器。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工装洗得发白但干净利落,蹲下去调水准仪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抬头看了陈守田一眼,冲小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爸,这就是韩师傅。”小川赶忙介绍。
陈守田递了根烟过去,韩师傅摆摆手:“工地上不让抽烟,习惯了,不抽。”陈守田把烟收回来,自己也没点。这个细节他记住了。
小川开始干活。他蹲在韩师傅旁边看仪器读数,手里拿个小本子记数据,韩师傅报一个数字他记一个,偶尔问一句“师傅,这个偏差是不是超了”,韩师傅头也不抬:“自己看规范。”
陈守田站在旁边插不上手,就顺着工地便道慢慢走。他看见钢筋工在按图纸绑扎,尺寸间距用尺子量过才下手;看见木工支模板前先弹线,墨斗弹出的黑线笔直地钉在混凝土面上;看见水电工预埋管线,每个接头都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施工牌,上面写清楚各工序的规范和责任人。
他蹲在一处已经绑好的梁钢筋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些钢筋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绑丝拧得结实规整,没有任何一根是歪的、多的、少的。
韩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身后说:“看出来了?”
陈守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看出规矩了。”
“钢筋少一根都不行,混凝土标号低一级都不行,养护少一天也不行。”韩师傅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泡在工地的人才有的沉稳,“盖房子这事,偷工减料能省一时的钱,但楼立在那儿,是给人住的,得对得起良心。”
陈守田点点头。他想起老宅的墙,父亲当年夯土的时候,一层土一层石灰,每一层都夯得结结实实。他记得父亲说过一句话:墙打不好,住进去心里不踏实。
中午在工地食堂吃饭,小川端着餐盘过来,压低声音说:“爸,韩师傅挺严的,上午还批我了。我测的一组数据,他说误差大了,让我重测了三遍。”
“批得对。”
“你不心疼我啊?”小川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心疼啥。人家愿意批你,是把你当自己人。”陈守田夹了块豆腐放进儿子碗里,“你小时候写字,老师圈你错字,你不也改过来了。一个道理。”
吃过饭,父子俩坐在工地外围的台阶上。小川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标注的轴线尺寸说:“这栋楼是咱们公司承建的,三十三层,框架剪力墙结构。韩师傅说,每根轴线的误差不能超过五毫米。”
陈守田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忽然问:“小川,你说这图纸上,哪些线是能改的,哪些不能改?”
小川想了想:“结构尺寸不能随便改,轴网、柱距、梁截面,都有计算书支撑。装修做法可以商量,但承重的东西动不了。”
“对。”陈守田把图纸折好还给他,“村里的房子,没有这张图。想怎么盖就怎么盖,想盖多高就盖多高。你赵叔一天拉三车砖,地基都没打,直接往上垒。那东西,盖得再快再高,也是白盖。”
小川沉默了一会儿,问:“赵叔家后来怎么样了?”
“你赵叔借了八万块钱,两口子天天闹。”陈守田没有细说,看着远处塔吊吊起一捆钢筋,稳稳地落在基坑旁边,“你刘爷爷带着大家凑的四万多,让人骗走了。”
“那你当初怎么不劝劝他们?”
陈守田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很平静:“我劝过你赵叔一句。别人听不进去,你再说,就是你的不是了。各人有各人的路,有些人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小川低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爸,有时候我觉得你挺狠心的。”
“狠心?”陈守田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也许是吧。但我这辈子就信一条:手里攥着自己挣来的钱,晚上睡觉才踏实。”
父子俩都不说话了。远处混凝土泵车的输送管一节节伸展开,灰白色的浆体顺着管道流下去,填满钢筋骨架之间的缝隙。
“爸,你那笔钱……”小川迟疑了一下,“打算怎么用?总不能一直搁在银行吧。”
陈守田从兜里摸出那张折得发皱的招租广告,递过去。小川接过来看了看:“你要开超市?”
“你妈妈当年在镇上供销社干过几年,我跟着也认得些货。”陈守田把广告收回来,“小区门口有个门面,不大,四十来平。我问过了,租金不贵。卖点油盐酱醋、烟酒糖茶,够过日子就行。”
“进货渠道你熟吗?”
“慢慢摸呗。先少进点,卖完再补。不压货,不欠账。”陈守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做点稳当事,不贪多。就像盖楼一样,基础打牢了,上面才站得住。”
小川仰头看着父亲。午后的阳光从塔吊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陈守田黝黑的脸上,眼角的皱纹一道道刻得很深,但眼神亮堂。
“行。”小川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等我发了实习工资,给你添个冰柜。”
“你那点工资,自己留着花。”
“韩师傅说了,干满三个月有奖金。”小川嘿嘿笑,“到时候再说。”
陈守田没再推辞,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父子俩沿着工地的临时便道往外走,脚下的碎石踩得咯吱响。路过材料堆场的时候,陈守田又看了一眼那些码得齐齐整整的钢筋,忽然停下脚步。
“小川。”
“嗯?”
“你在这好好干。”陈守田看着那些按规范摆放的材料,声音不高但很稳,“干啥都得按规矩来,这道理,你老子活到四十五才真正明白。你比我强,从现在就懂。”
小川看着父亲,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回出租屋的公交车上,陈守田靠着车窗。车经过火车站的时候,他看见一列高铁正缓缓驶出站台,白色的车身上蓝色的线条流畅地延伸过去,速度提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想起来,青山村那边的桥墩应该也立起来了吧。老宅的位置,他量过,离桥墩中线大概三十来米。那个地方现在什么样了,他不准备回去看。该拿的拿了,该走的走了,剩下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川发来的信息:爸,韩师傅今天多给了我一套图纸,让我晚上看。我会好好学的。
陈守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想打点什么,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去吧。
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灯火,一栋接一栋的楼盘从眼前掠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过着自己的日子。陈守田把手机揣进口袋,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明天去批发市场看货的事。
第十章 二次认定的结果
第二年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中旬蝉就叫得人心慌。
村里的水泥路上浮着一层土,太阳一烤,热浪贴着地面往上翻。周文斌带着三个人在村委会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坐定,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摞认定表。刘德贵沏了茶端上去,笑得脸上褶子叠了好几层。
“周主任,这回是不是把大家盖的面积都算进去了?大伙儿可都盼着呢。”
周文斌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没喝,翻开表格第一页:“刘叔,今天来就是把二次认定结果跟大家公布一下。有件事我先说在前头,去年摸排的时候我说过——没有审批手续的加盖、院内私搭,不在认定范围。这个政策从始至终没变过。”
刘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我家那三间厢房……”
“不在认定范围。”周文斌翻到刘德贵家的那一页,手指点在具体数字上,“合法确权面积就是原来那五间正房加院子占地。厢房是后面加盖的,没有审批,不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大喇叭不知道谁家开着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阵雨。刘德贵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茶水已经凉了。
“周主任,能不能……”他嗓子有点哑,“大伙儿都盖了,总不能让大家伙儿白盖吧?你给通融通融,哪怕算一半呢?”
“刘叔,这不是我能通融的事。”周文斌抬头看着他,语气平和但很确定,“政策从一而终,没有例外。谁家的都一样。”
刘德贵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赵满囤站在最前面,看见刘德贵的脸色,急着问:“咋样?算不算?”
刘德贵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家方向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议论声像水开了锅。
“你说句话呀老刘!”
“到底啥结果?”
刘德贵走到自家院门口,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乡亲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没算。加盖的,一律不算。”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赵满囤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挪窝。钱红梅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扯住赵满囤的胳膊:“啥叫没算?咱家那两间厢房花了四万多啊!你说话呀!”
赵满囤没理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自己家走。他家的院子去年最大动静,正房旁边加盖了两间厢房,用的都是新砖,水泥标号也高。当时吴建明拍着胸脯说“多盖一间多拿一份钱”,赵满囤信了,不光把攒的两万投进去,还跟钱红梅的娘家借了三万,又跟镇上表哥借了三万。六万块钱堆在院子里那两间厢房上,每一块砖都是债。
他走到自家新盖的厢房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门槛是新浇的水泥,晒得发烫,他也没觉出来。钱红梅跟过来,还想说什么,看见他那个样子,话咽了回去。
“白干了。”赵满囤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钱红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哭出声,蹲在门槛另一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角。两口子就这么一左一右坐在厢房门槛上,谁也没再说话。那两间厢房的门框是新刷的蓝漆,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孙有福站在人群外圈,慢慢退了出来。他去年只把院墙往外扩了一小截,本来也想再盖一间东房,水泥都拉来了,后来被陈守田一句话劝住了。陈守田当时说的是“有福,你手续上只有三间正房,多盖一平都是违建,你手头也不宽裕,别折腾”。孙有福犹豫了两天,把那车水泥退给了吴建明,当时还被钱红梅笑话了一顿,说他胆子比芝麻还小。
此刻孙有福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截没再往外扩的院墙,长长出了口气。他老伴从屋里出来问他啥情况,他只说了一句:“还好我没多盖。”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中午饭还没吃完,全村人都知道了,那几家盖得最多的人家,院门紧闭。赵满囤家的院门从里面插上了,有人听见钱红梅在院子里哭,哭一阵数落一阵,数落的是自家贪心。“当时人家陈守田都不盖,你还笑话人家,现在好了,六万块钱垒了一堆砖头!”
刘德贵坐在自家堂屋里,面前摊着去年记的账。他垫了四万二,买砖、买水泥、雇人,三间厢房前前后后花了五万多。这些钱是他这些年存下的积蓄,本来打算养老用的。他没有像赵满囤那样借钱,但四万多打水漂的滋味一样不好受。刘德贵把那本账合上,手按在封皮上按了很久。他媳妇进来问他要不要吃饭,他摇了摇头。
下午周文斌离开之前,又去了趟村委会,把认定表的复印件贴在公告栏里,每家一张,清清楚楚。村里人围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半天,有人叹气,有人骂骂咧咧,也有人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孙有福也去看了一眼。他家那张表上写得明明白白,合法确权面积和去年一样,补偿核算一栏里虽然数字不大,但工工整整地列着。他正准备走,赵满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公告栏,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赵满囤先说话,嗓子像是塞了沙子:“有福,你当初咋忍住的?”
孙有福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公告栏上自家那张表:“守田劝了一句。再说,我手头那点钱,盖了也盖不了多大。”
赵满囤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孙有福看着他的背影,比去年佝偻了不少。赵满囤走回家门口,那两间新厢房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蓝漆门框还是亮的,但谁都知道,那东西现在就是个摆设,拆都没地方拆,卖也没人要,堆在这里占地方还碍眼。吴建明早就没影了,当初说“多盖一间多拿一份钱”的时候拍着胸脯,出事了连电话都打不通。
暮色慢慢从村东头漫过来,天上的云厚了一层。村里没有几户人家开灯,许多人家就坐在暗处,各想各的心事。孙有福回屋把公告栏上那张表的照片翻出来,放大看了又看,确认自己那三间正房和合法院落的补偿款虽然不多,但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实。他把手机放下,忽然想起去年陈守田走之前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话——“有福,我拿的是我该得的,你也能拿你该得的,前提是你别自己把‘该得的’三个字弄丢了。”
那天晚上孙有福没怎么想明白这句话。今天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的时候,忽然全都明白了。
第十一章 自己盖的自己拆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刘德贵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跟去年鼓动大家盖房时判若两人,嗓子发紧,一句话断成三截:“各家……各家注意,违建部分……限期十天,自行拆除。”
喇叭关掉之后,整个村子安静得能听见电线被风吹动的嗡嗡声。
赵满囤家最先动起来。钱红梅从镇上叫来两个拆房的工人,讲好一天三百,管一顿午饭。工人拿着大锤站在厢房跟前,抬头看了看那面崭新的砖墙,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扭头问钱红梅:“嫂子,这房子盖了有一年没?”
钱红梅没答话,扭身进了灶房,锅碗碰得叮当响。
大锤砸下去第一声的时候,赵满囤站在院子里抽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他从前抽的是六块的,从认定结果出来那天就降了档。每砸一下,他的肩膀就跟着缩一下,好像那锤子是砸在自己脊梁骨上。厢房的蓝漆门框先被卸下来,工人拿撬棍别了两下,门框带着漆皮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发白的新木头茬子。赵满囤看见那茬口,把烟掐了,转身进了屋,再没出来。
钱红梅没进屋。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墙根底下,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眼睛盯着工人一锤一锤砸下去。砸到第三锤的时候她开始说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满院子碎砖听:“当初倒腾这六万,娘家兄弟那儿开的口,嫂子那脸色……”她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镇上表嫂那三万,说好秋天还,现在秋天过去了,连个信儿都不敢给人家回。”
工人歇晌吃饭的时候,钱红梅端出一锅面条,煮得过了火,烂在锅里。两个工人就着蒜吃了,年轻那个忍不住问:“嫂子,这拆下来的砖咋整,要码整齐不?”
钱红梅还没开口,赵满囤从屋里走出来,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了看满院子碎砖烂瓦,说:“码啥,码给谁看。”又补了一句,“搁门口吧,谁要谁拉走。”
可没人来拉。一整条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拆,碎砖堆得到处都是,谁家也不缺砖。赵满囤家门口的砖堆越码越高,过了两天,路过的孩子爬上去踩着玩,被钱红梅吼了一嗓子,孩子跑了,砖堆顶上留了两个黑脚印。
刘德贵家拆得最晚。他一个人站在那三间厢房前面,站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这三间房是他亲手画的线、亲手量的尺寸,连砖缝都是他盯着砌的。当初动工那天,他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把村里几个相好的叫来吃饭,赵满囤还放了挂鞭炮。那天他说“咱村要是每家都多盖一间,那就是几十间的面积,补下来不是小数目”。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足得很,村里人看着他,像看能掐会算的先生。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媳妇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还等啥呢,人家都拆完了。”刘德贵没回头,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到剩个烟屁股,他弯腰把烟头摁灭在墙根,转身回屋拎出那把去年砌墙时新买的大锤。锤柄上还缠着防滑的红胶带,颜色没褪。
第一锤砸下去偏了,只砸掉一块砖角。第二锤才对上,墙面裂开一道缝。刘德贵一下一下砸着,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去年那个夏夜——那个晚上他坐在陈家院子里,拍着胸脯说“守田,你这人就是太死板,现在什么年代了,上面有政策咱就得用”。陈守田当时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德贵哥,那没手续的东西,人家凭啥给你算钱?”
那一句话刘德贵当时没往心里去。他只觉得陈守田胆子小、脑子慢,连眼前的好处都看不见。今天这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砸得比手里的锤子还重。三间厢房拆了大半天,刘德贵没叫人帮忙,拆到最后一面墙的时候手抖得拿不稳锤,才叫他媳妇出来搭了把手。墙推倒那一声闷响,半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没人出来看。
碎砖清理到第五天,村里渐渐有人开始串门。孙有福坐在自家院子里劈柴,听见隔壁刘老三家两口子吵架。刘老三媳妇声音尖:“我当初说别盖别盖,你说老刘头打包票了,现在老刘头他家自己的都拆了,你找谁说理去!”刘老三闷着声不接话,只听见斧子劈柴的动静一下比一下重。
孙有福把劈好的柴码好,他老伴端了碗水出来,小声跟他说:“东头李婶去镇上儿子家住了,说是帮带孩子,我看是躲。”孙有福接过碗喝了一口:“躲啥,又没人上她家要账去。”
“话是这么说,可脸面上挂不住。当初她家盖得也不少,两间配房,全是跟吴建明手里买的砖。”
孙有福没再说什么,把碗递回去,起身往院门口走。巷子里赵满囤推着一辆独轮车,往村口方向去,车上装着拆下来的破门框和几根废木头。两碰头的时候,赵满囤没停脚,只抬眼扫了一下孙有福,算是打了招呼。孙有福看见他推车的两只手,指头上缠着白胶布,是这几天拆房磨的。
拆到第七天头上,村里差不多都拆完了。碎砖烂瓦从各家各户门口一直堆到巷子当中,村里派了辆拖拉机来清理,一趟一趟往村外大坑里倒。拖拉机手是本村的,一边装车一边嘟囔:“早知今日,当初费那劲干啥。”没人接他这话,周围的人该搬砖搬砖,该扫地扫地。
钱红梅把厢房那两块蓝漆门框留了下来,靠在院墙上,说是晒干了当柴烧。赵满囤看见一次,让她劈了烧锅,钱红梅没动。后来赵满囤自己拎斧子要劈,钱红梅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留着,留着天天看看,看看人贪心能贪出个啥!”赵满囤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那天傍晚,孙有福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碰见村委会的会计在门口贴东西。凑近一看,是新一张公告,写着村里被认定为合法面积的户数和面积统计。孙有福从上往下挨个看,看见自家的名字排在中间,三间正房、合法院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把盐放下,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照着公告拍了张照片。
回家的路上,孙有福路过了陈守田的老宅。房子早没人住了,院门锁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他没停步,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三间老屋和别人的新砖房挨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孙有福忽然觉得,那才是最耐看的房子。
当天夜里,孙有福给陈守田打了个电话。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陈守田的声音听着有点喘,说刚搬完货。孙有福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憋了半天,电话那头陈守田先开了口:“有福,村里的事我听说了。”
“守田,你那句话是对的。”孙有福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巷子里最后几堆碎砖被拖拉机的车灯照得发白,“哪些钱是自己的,哪些不是,我以前分不清,现在分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陈守田说:“分清了就好,不晚。”
孙有福嗯了一声,又问:“你那超市咋样?”
“刚起步,慢慢来。”陈守田的声音踏实,跟从前在村里时一模一样,“有福,有空来省城坐坐。”
挂了电话,孙有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村东头吹过来,带着田里新翻泥土的气味。巷子里的拖拉机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一两声低低的说话声。他转身回屋,把那张公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相册里原先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自家的确权证明,另一张是去年秋天他和陈守田在村口说话时被路过的人随手拍下的合影。照片上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陈守田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袋。
第十二章 上门请教的人
孙有福是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到省城的。他出门前没跟老伴说去哪儿,只说去趟城里办点事,拎了个蛇皮袋,里头装着两包自家晒的干豆角和一罐腌辣椒。陈守田那个超市的地址他记在一张烟盒纸上,下了车照着问了四个人才找着。
超市门脸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药房中间,招牌是块喷绘布,蓝底白字写着“守田超市”。孙有福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看见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粮油副食都有,陈守田正蹲在地上码一箱方便面,后背的汗洇湿了半截衬衫。孙有福咳了一声,陈守田回头,先是一愣,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有福!你咋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怕你忙,问着路就过来了。”孙有福把蛇皮袋往柜台上一放,“自家晒的,你留着吃。”
陈守田给他搬了个塑料凳,又去冰柜里拿了瓶水。孙有福接过来没喝,先打量了一圈这个超市。货架上有标价签,手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靠墙那张收银台是旧木头打的,台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陈小川穿着工装戴安全帽站在工地上的样子。
“小川呢?”孙有福问。
“工地实习,晚上才回来。”陈守田也拉了把凳子坐下,“你来得正好,我这两天还想着村里的事。”
孙有福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放下瓶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来之前他心里编排了好几遍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他低着头说:“守田,我那张公告看了,我家合法面积算下来,补偿没多少,就二十来万。可那年我也跟着加盖了两间配房,是跟吴建明手里买的砖,花了四万多。那钱……你说还有没有法子找补回来?”
陈守田没马上接话。他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一层抽屉里取出一个塑料文件袋,翻开里面几张纸看了看,又走回来坐下。“有福,你家那两间配房,动工之前有没有去镇上递过申请?”
“没有。那时候谁想着递申请,都是老刘头一句话,说盖了就算数,大家就动手了。”
“那认定书上怎么写的?”
“认定书上就写了三间正房,合法院落一百二十来个平方,配房没提。”
陈守田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有福,你比我清楚,那两间配房没有手续,认定的时候划不进合法面积。你让我帮你想办法,我没办法。这就是规矩。”
孙有福点点头,他来之前其实也知道是这个答案,可真从陈守田嘴里听到,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我不是想闹,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啥别的路子。我自家攒的那点钱全填在配房上了,现在拆了,料也卖不出价,等于打水漂了。”
“钱是打水漂了。”陈守田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稳,“可你要这么想,好在正房手续全,二十来万还能拿到手。你回去把正房和院落的手续理清楚递上去,有多少算多少,别再去折腾别的。”
“折腾别的”几个字陈守田说得轻,孙有福却听懂了。他把瓶子里的水喝完,捏着空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来之前,满囤找过我。”
陈守田抬眼看他。
“他没来,让我捎句话。”孙有福把空瓶子放在脚边,“他问,你那钱还有没有富余路子,能不能拉他一把。他家那个窟窿比你之前想的还大,拆房的工钱还欠着,吴建明的料钱也没结清。”
陈守田这回没有犹豫,回答得干脆:“没有。”
孙有福看着他,没觉得意外。
“有福,我说的没有,不是跟他赌气。”陈守田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指头压着袋口那张确权证明的复印件,“他要是正儿八经把手续理清楚,该申报申报,该等认定等认定,缺什么我都可以帮着问。他要的是‘富余路子’,这四个字我这儿没有。我这点钱是给我和小川过日子用的,不是拿来填别人贪心挖的坑。”
孙有福点点头,把蛇皮袋往陈守田那边推了推:“干豆角你留着炖肉,那罐辣椒是我老伴做的,不辣,香。”
陈守田笑了,没推辞。他问孙有福家里的情况,问今年地里种了什么,问孙有福的老伴腰疼好点没有。孙有福一一答了,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你走了以后,村里人背地里说你肯定是提前得了信儿,我说你们哪个手续有人家全?都不吭声了。”
“随他们说去。”陈守田起身给孙有福续水,“有福,你回去跟满囤说,让他把正房的手续也理理,能报多少报多少。他要是听不进去,谁也没办法。”
孙有福下午还要赶车回去,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要走。陈守田把他送到公交站,临上车前,孙有福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守田,当初我就该听你的。”
陈守田摆摆手:“现在也不晚。回去好好过日子。”
公交车开走之后,陈守田一个人在站台上站了一阵。省城的马路上车流不断,他望着那个方向,想起去年秋天在村里,他和孙有福站在老槐树底下说话,那时候孙有福还犹豫要不要跟着抢建。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到省城快一年了,小川从大二读到了大三,个子又长了两公分,工地上晒黑了,但精神头比在村里时足得多。
傍晚小川回来,看见柜台上的蛇皮袋,问谁来了。陈守田说是孙有福,来问点事,走了。小川把安全帽挂在门后,洗了手,打开那罐腌辣椒闻了闻,说还是村里那个味。
“爸,孙叔来干什么?”
“问事。没事了,都跟他说清楚了。”陈守田把干豆角收进厨房,出来接着理货,“你那边实习怎么样?”
小川从收银台底下抽出几张图纸摊在台面上,说师傅让他算一段路基的土方量,他算了三遍对上了两遍,还有一遍有出入,明天得去现场再核。陈守田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看不懂,但他认得图纸边上那一行手写的备注:按规范校核,经得起验。
他把目光从那行字上挪开,转身去把货架上被顾客翻乱的几包盐摆正。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超市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孙有福坐的那趟长途车这会儿大概刚出省城地界,陈守田想着他回到村里会怎么跟老伴说这一趟,也会想赵满囤听到那句“没有”之后是什么反应。但他没有再去琢磨这些。
他把最后一包盐放进空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小川说:“图纸收起来吃饭,我炒了豆角。”
小川应了一声,把图纸卷好,顺手把柜台上那几张照片摆正,父亲和孙有福在老槐树底下的那张合影还在玻璃板下面压着,旁边是当年那张牛皮纸袋里确权证明的复印件。日光灯照在上面,纸面泛着旧,字却还清清楚楚。
第十三章 刘德贵的低头
刘德贵这半年瘦了一圈。
他自己清楚,脸上那点肉是硬熬没的。去年秋天他还挺着肚子在村里走来走去,见谁都拍肩膀,说“咱们青山村这一把要翻身了”。如今他走在村道上,远远看见有人过来,对方要么低头系鞋带,要么拐进自家院子。赵满囤家的院墙拆了一半,碎砖头堆在路边,刘德贵从那堆砖旁边过的时候,钱红梅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菜叶往盆里一摔,起身进了屋,门帘甩得哗啦响。
他站了一会儿,没吭声,接着往前走。
最难受的是晚上。他垫进去的钱,加上跟亲戚朋友借的,拢共三十多万,原本指望认定面积下来之后连本带利翻回来。现在那些厢房还立在院子里,认定结果白纸黑字说不算数,限他开春之前自己拆掉。拆房要花钱,清运要花钱,吴建明那边的料钱催了三回,他儿子在县城买房的首付还差着一截。他老伴这些天不怎么跟他说话,做饭还是照做,碗筷摆得齐整,但就是不看他。
刘德贵心里明白,村里人绕着他走,不全是因为钱。当初是他一家一家做工作,说“多盖多得”“政策再紧也是撑死胆大的”。赵满囤第一个响应,孙有福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被他劝动了。如今血本无归,大家嘴上不骂他,那个眼神比骂还扎人。
他也是实在没辙了,才决定去省城一趟。
陈守田的号码他存了一年多,一直没打过。拨出去的时候是上午,响了好几声才接。电话那头陈守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德贵哥。”
“守田,我……想去看看你,方便不?”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说:“你来吧,到了给我电话。”
刘德贵坐的是下午那趟长途车。到省城天色已经暗了,他从车站出来,站在路口有点转向。陈守田在电话里指路,让他坐两站公交到某个站下。刘德贵照做,下车时看见陈守田站在站牌底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插在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挺长。
“守田。”刘德贵走过去,想伸手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走吧,前面有家小馆子,菜还行。”陈守田转身带路,没多问,也没客气。
小饭馆不大,几张桌子,晚饭点儿刚过,只剩两三桌客人。陈守田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菜单推给刘德贵。刘德贵翻了两下,点了两个最便宜的菜,又推回去。陈守田接过来看了看,加了个红烧肉,要了两碗米饭。
菜还没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塑料桌布的方桌,桌角磕掉了一块漆。刘德贵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裤缝,开口第一句:“守田,你走的时候,我其实想拦你。”
陈守田看着他。
“不是拦你拿钱。是想说……你走了,村里这事往后怎么弄。”刘德贵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想着,只要盖的够多,认定的时候总能松一松口。你走了以后,我更觉得得带着大伙儿咬牙扛住。”
“结果你扛住了吗?”陈守田问得平淡。
刘德贵摇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二次认定出来那天,我去征迁办问,周文斌把政策原文拿给我看。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挑出来。政策从第一天就那么写的,没改过。是我自己没往心里去。”
“你不是没往心里去,”陈守田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用开水烫了烫,递了一双给刘德贵,“你是觉得规矩是给别人定的,你刘德贵在青山村说一不二,能趟过去。”
刘德贵接过筷子,没反驳。他低着头,头顶的日光灯照着他稀疏的发顶。“守田,我当初是想着带大家过好日子。”
“这话我信。”陈守田说,红烧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他往刘德贵那边推了推,“但你办好事也得按规矩办。想让大家过好日子没错,错在拿规矩当儿戏。你觉得加盖几间房就能多拿几十万,你觉得全村一起盖,上面总不能都拆了。你把别人的贪心当筹码,到最后不光害了自己,还把满囤他们坑进去了。”
刘德贵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赵满囤家拆房的钱还欠着,”他说,“吴建明的料钱我垫了一部分,剩下的实在拿不出来。红梅见我就骂,骂得对。”
“满囤让你来找我的?”陈守田问。
刘德贵摇头:“他没说。我自己要来的。我知道你手里那四百万,来的时候也想过张口。但坐到这儿,我张不开。你那个钱是你的,老宅的手续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你该拿。我没资格借。”
陈守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说:“德贵哥,你要是正儿八经问我,手续怎么理、面积怎么报、认定流程怎么走,我都能帮你问周文斌,该打电话打电话,该跑腿跑腿。但你要是跟我说‘借点钱周转’,我帮不了。不是我不念旧情,是我得让小川看着,他爸这钱来得正,去得也正。”
刘德贵抬起头,眼里有点发红。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嗯”了一声。
两个人吃完了饭。陈守田去结账,被刘德贵拦住了,他把陈守田的手按下去,自己去柜台付了钱,一共六十二块。回来的时候他把找零塞进兜里,站在桌边说:“守田,我回去了。你在省城好好的。”
陈守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刘德贵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孙有福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材料递上去了,正房和院落的手续齐全,等着核算,差不了。”
刘德贵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他走了大约十来步,陈守田忽然发现他刚才坐的位置,碗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是那顿饭的钱,他刚刚去柜台不过是做个样子,钱其实早早压在了碗底。
陈守田把纸币抽出来,追出门去,街上人来人往,刘德贵已经拐过前面路口,背影缩成小小一团,融进了省城的灯火里。
他攥着那几张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饭馆老板娘探出头问他要不要打包,他摇摇头,把钱叠好放进口袋,转身朝公交站走去。明天小川实习回来,他得把孙有福的事跟儿子说一声,也得想想超市货架的事。至于刘德贵今晚回不回村里、夜路好不好走,他不再问了。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第十四章 超市和图纸
超市的门脸不大,卷帘门拉起来,里面摆了四排货架,靠墙一排是烟酒,中间两排零食日杂,最里面一台旧冰柜,轰轰地响着。货架是陈守田从建材市场拉回来的角铁,自己量、自己锯、自己拧螺丝,钉了整整三天。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一个破了,他用创可贴一缠接着干。
小区门口这个位置是陈小川帮他找的。附近三栋住宅楼,住的大多是老住户,买菜去早市,买瓶酱油买包盐就拐进他这儿。生意不温不火,一天流水四五百,刨去房租和成本,落个两百出头。陈守田觉得踏实。
这天下午,陈小川从实习单位回来,背包往收银台底下一塞,从里面抽出一卷图纸,在台面上铺开。
“爸,你看这个。”
陈守田正往货架上补矿泉水,回头瞥了一眼:“什么图?”
“我实习的时候画的。”陈小川用手指点着图纸左下角一张铅笔勾的小图,“咱家老宅。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从前到后十三米,宽九米二。我按咱家确权本上的尺寸画的,一厘米都没差。”
陈守田把手里那瓶水放下,走过来。他没坐,就站在收银台边上,低头看那张图。铅笔线条干干净净,屋脊的走向、门窗的位置、院墙的厚度,每一笔都标着数字。图纸角落还有几行小字,写着“青山村陈家老宅,实测草图,2025年5月”。
陈小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图纸旁边。照片有点发黄,是几年前村里统一拍宅基地存档照时多洗的一张。老宅还在,青砖灰瓦,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陈守田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
“我画的时候觉得挺奇怪的,”陈小川说,声音放低了,“咱那老宅,正房三间不大,厢房也旧,院里连水泥地都没打全,怎么就能算出四百万来。后来我跟着师傅做工程测量才明白,值钱的是那个院。宅基地确权面积在那儿摆着,位置又正好卡在高铁线路的规划红线边上,少一分不行,多一分也不要,刚好就要咱家那块地。”
他顿了顿,看着陈守田。
“爸,我那会儿在学校,你打电话跟我说拿了四百万,我一晚上没睡着。我想的是,这钱怎么花,怎么存,怎么不让人惦记。可后来跟着师傅跑工地,看那些征地拆迁的事,我慢慢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陈守田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那四百万,不是因为咱家老宅大。”陈小川用手指头顺着图纸上院墙的线条划过去,“是因为它的手续是清的,地是合法的,从头到尾一样不缺。要不是爸你当初把确权本找出来,要不是爷爷当年把那张地契交到你手上,这院子跟隔壁赵叔家加盖的那几间房,在人家眼里没区别。”
陈守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半天没说话。
收银台上的小风扇转着,吹得图纸边角微微翘起来。门外有人路过,一个老太太探头问有没有酱油,陈守田应了一声,从货架上拿了瓶递出去,收了钱,又走回来。
“你爷爷走那年,你才六岁,”他终于开口,“他把我叫到炕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头就是那张地契。他说守田啊,这院子是咱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地契你收好,不要弄丢了,更不要拿它去占便宜。我问什么叫占便宜,他说,就是别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小川默默地听着。
“我那时候也没全听懂。后来村里让办确权,别人嫌麻烦不办,我办了。再后来他们说盖房子能多拿钱,别人都盖,我没盖。我倒不是多聪明,就是觉得,你爷爷说的话有道理。”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上,没点,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面对着小川,隔着台面。
“你那图,收好。”
“嗯。”
“老宅现在平了,桥墩打在那儿了,以后那地方什么也没有了。但你这张图在,”陈守田伸手指了指图纸上那个小小的院落,“以后你有了孩子,能拿出来给他看,说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爸,都在这个院里住过。这院子值四百万,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清白。地是清的,手续是清的,拿钱的时候,心里也是清的。”
陈小川把图纸慢慢卷起来,橡皮筋套上,放回背包。他又拿起那张老宅照片,看了看,递给陈守田。
“这个你留着。”
陈守田接过来,翻到背面。照片背后有一行铅笔字,是小川写的——“陈家老宅,正房三间,院墙完整,证件齐全。”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什么,把照片夹进收银台抽屉里那个装重要东西的铁盒子里,合上盖子。
“酱油那瓶你给人家拿错了,”陈小川忽然说,“你刚才拿的是老抽,老太太要的是生抽。”
陈守田一愣,回头看了眼货架,果然,老抽和生抽的位置放反了。他站起来去重新摆,嘴里说:“你眼神倒好。”
“在工地练出来的,一毫米的偏差都能看出来。”
“那你明天帮我把货架后面的账也理理,我总觉得哪笔不对。”
“行,明天下班我来。”
小川背上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爸,晚上别老吃面条,自己做点菜。”
“知道了。”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陈小川弯腰钻出去,往公交站方向走了。陈守田站在货架前把老抽和生抽调了个个儿,又顺手把碰歪的几包方便面摆正。外头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在门口闻了闻,被主人拽走了。
他走回收银台,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从里面取出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锁好。
抽屉里还有一本存折,折子上那串数字他早记住了。他没再翻,推上抽屉,把冰柜的插头紧了紧,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搬回来的藤椅上,望着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来。他忽然想起刘德贵那天晚上走的时候那个背影,想起孙有福递上材料时紧张的样子,想起赵满囤家拆房时砖头堆在门口没人要。这些事像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他心里,哪件放哪个位置,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靠在藤椅背上。明天还得早起进一趟货,小川说要来理账,孙有福那边核算的结果也该出来了,得打个电话问问。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过,不急,也不慌。
门外有小孩跑过,笑着喊妈妈。陈守田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往上抬了抬。
第十五章 村里来的年货
腊月二十三,省城飘了场小雪。陈守田的超市刚开门,手机就在收银台上震起来,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响,像是站在风口里。
“陈大哥,我是有福啊!你地址是不是省城那个什么路,我记一下,给你寄点东西。”
陈守田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手里还在往货架上码方便面。“寄什么寄,你留着自个儿吃。”
“不寄不行,这是几家的心意。”孙有福那边背景音嘈杂,还有人在旁边说话,“我跟老李头、还有东头王婶三家凑的,都是自家弄的——腊肉两块、干蘑菇一袋、粉条是王婶自己漏的,不值钱,就是个年味儿。”
陈守田手里停了一下。“你们几个费这心思干啥。”
“你过年回不来,村里人都记着你。”孙有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赵满囤也问了你地址,我没给。他说他明年重新来,还想请你帮着看看手续咋弄。”
陈守田没接这个话头,只说:“你回头跟他说,把手续整清楚,别的先不用想。”
挂了电话,他站在货架前愣了一会儿神。腊肉、干蘑菇、自家漏的粉条——这些东西在青山村不算稀罕,可凑在一起寄到省城来,分量就不一样了。他走到柜台后面,从铁盒子里翻出张废纸背面,把地址一笔一划写下来,又觉得字太小,重新拿张桌面日历纸,用记号笔写大了,拍了张照片发回那个号码。
快递是三天后到的。两个纸箱,用透明胶缠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角上还贴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陈守田大哥收”,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村东头”。
陈守田拿美工刀划开胶带。第一箱打开,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腊肉,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又裹了层保鲜膜。第二箱更沉,干蘑菇装在一个洗干净的化肥袋子里,粉条用绳子捆成小把,还有个小塑料袋,里面是炒熟的花生米,袋子上贴了张便签:王婶说给你下酒。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超市后头那间小屋的桌上。桌上放着小川上回带回来的两张图纸,角落里还有半盒没抽完的烟。他坐下来,拆开一包花生米尝了两颗,皮是脆的,咸淡正好。
第一个电话打给孙有福,响了五六声才接。
“东西收到了,太多了,你们几家分着吃不好吗。”
“我家今年腊肉腌得多,不缺。”孙有福的声音比上回稳当多了,“陈大哥,我跟你说个事,村东老赵家那个违建,开春要统一核对,他急得嘴上起泡,昨天来找我,问能不能托你问问情况。”
陈守田把一颗花生米搁进嘴里。“问情况可以,你让他把审批手续找出来,一张一张理,拍清楚发给我。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谁来问都一样。”
“那我给他带话。”孙有福迟疑了一下,“还有个事,刘德贵前阵子去镇上跑了两趟,听说没跑出啥结果,回来半个月没出屋。”
陈守田沉默了两秒。“他那些年的账,你们最好也理一理。”
“理了,”孙有福声音低下去,“账上亏空不小。他垫的那些钱,工地上的人三天两头来家里坐着,他老伴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陈守田没再往下说,只让他把核对的事抓紧,挂了电话。
他又给东头王婶打了一个。老太太耳朵背,接电话的是她儿媳妇,说两句就喊“娘,陈大哥电话”,那头传来王婶洪亮的嗓门:“守田啊,粉条你收到没?我今年漏的比往年筋道,你尝尝!”
“收到了,王婶,粉条好,花生也好。”
“好就行,明年我还给你漏。”
“明年再说。”陈守田笑了下,“您身子骨硬朗就行。”
挂了三个电话,只剩赵满囤。陈守田想了想,没打。有些话托人带过去更合适——说多了像说教,说少了又显得端着。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出门给冰柜补货。
傍晚小川来了,拎着两盒超市打折的速冻饺子。一进门看见桌上那堆东西,眼睛亮了。“爸,这哪来的?”
“村里寄的。”
小川翻着看了一圈,拎起那袋花生米掂了掂。“王婶的手艺吧,我小时候老去她家蹭花生吃。”他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账本,摊在桌上,顺手拆了颗花生。
父子俩对账,一笔一笔过。小川算盘打得快,计算器都不用,数字出来就拿笔圈上。对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问:“爸,上回你说赵叔想重新来,你咋回的?”
“让他把手续整清楚。”
“他那个违建不是拆了吗,还整啥手续。”
“他有老宅的底子,合法面积是小,但不是没有。甭管多少,先把能算的算明白,再想以后的事。”陈守田把账本翻过一页,“你赵叔那人就是急,什么都想一口气吃成胖子。头一回盖房是急,第二回要是还急,那就白拆了。”
小川点点头,继续算账。算完最后一笔,他合上账本,往后一靠,看着桌上那堆年货,忽然问:“爸,你后不后悔当初没多盖那两间?要是盖了——”
“多盖两间,我现在怕是连超市都开不成。”陈守田把花生壳拨进垃圾桶,语气平平的,“我那四百万,一分是地契上写的,一分是确权本上量的,剩下是位置好。多盖那两间是什么?是你赵叔家那种铁皮顶棚,是你刘叔家那种没地基的厢房——有一间算一间,全是废砖头。”
他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瓶生抽,对着灯光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放回去。
“东西明天你带一半走,放我这儿吃不完。”
“我宿舍没冰箱,腊肉放不住。”
“那就给你同学分点,年货就是大家吃的。”
小川想了想,说行。他把账本收回包里,站起来穿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爸,孙叔说开春想来省城看看咱这边,行不行?”
陈守田正在往冰柜里塞冻饺子,闻言直起腰。“来就来,又不是外人。你跟他说,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
“好。”
卷帘门拉起来,小川弯腰出去,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回头摆了摆手。陈守田看着他走远,才慢慢把门拉下来,插上插销。
屋里安静了。窗外雪还在下,落到空调外机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坐回收银台后面,把那些腊肉、蘑菇、粉条重新归置了一遍——腊肉挂在后屋铁钩子上,蘑菇收进纸箱搁货架顶上,粉条用干净的塑料袋套好。花生米留下半袋,放在藤椅边的小桌上,晚上没事剥几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川发来的消息:爸,照片我留着呢,过了年裱起来挂你超市墙上。
陈守田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行。
他拉开抽屉,铁盒子还在原位。他没打开,只是隔着桌面摸了摸那个位置,然后起身把门口的促销海报换了张新的——春节不打烊,烟酒糖茶齐全。海报边角翘起来,他拿胶带一左一右贴牢,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正。
关门打烊前,他又望了一眼窗外。雪不大,路面湿漉漉的,对面楼上有人挂了红灯笼,远远看着像两个小点。他关了灯,只留收银台那盏小台灯,光晕黄黄的,照着一桌一椅一手机,还有旁边那半袋花生米。
明天得早起进趟货。孙有福他们寄来的东西得回个礼——不寄东西,一人封个红包吧。多少是个心意,不用多。他拉开收银台的抽屉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上了。
今年这个年,就在省城过了。
第十六章 白纸黑字的道理
开春化冻,村道上的泥浆能没过脚脖子。孙有福天不亮就爬起来,把压在箱底的老宅基地使用证翻出来,用干净毛巾擦了又擦,装进塑料文件袋,揣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他老婆在灶上热了碗剩粥,问他这么早去哪儿。他说去征迁办问手续,早去早踏实。
“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叫上德贵?”
“不叫。”孙有福把粥喝完,抹了把嘴,“上回就是跟着他瞎起哄,这回我自己办。”
他到征迁办的时候,门口已经蹲了三个人,都是青山村的。其中一个叫马长顺,五十出头,以前在村里跟赵满囤一样能折腾,两回加盖都有他。这会儿马长顺递过来一根烟,孙有福摆摆手,说戒了。马长顺自己点上,吐了口烟:“有福哥,你说咱们那合法面积到底咋算?我那个老证上写的是三分,后来扩的院墙算不算?”
“算不算的,你让公家人量,人家拿本子说话。”
“那要是不算,我折腾这两年——”马长顺没往下说,把烟屁股在鞋底碾了碾。
征迁办的门开了,出来个年轻办事员,让大家按顺序进屋。孙有福排第一个。他把文件袋递上去,手有点抖。对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他的材料,拿尺子对着图纸比对,又调出系统里的航拍图挂在他面前,指着一块阴影说:“这块是你原来的正房,这头是你后接的,在航拍图上没审批痕迹,我们就认这块。”孙有福凑过去看那图,自己的正房在图上占一小团,后面那半间新盖的红砖房像条尾巴似的甩出来,颜色都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那我能拿多少?”
工作人员按着计算器,报了个数。不大,跟陈守田那四百万没法比,但孙有福听完愣了半天,眼圈忽然有点热。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合法面积,刨去七七八八一算,还能剩个整数。他连声说行,把材料收好,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马长顺紧跟着进去,没一会儿出来了,脸色不太好,蹲在门口台阶上闷着头。
“咋了?”孙有福问。
“说我那块院墙没手续,不算。”
“你盖的时候广播里天天喊停,你非要起。”
“那时候谁听得进去?”马长顺搓了把脸,“满村都在盖,赵满囤家盖了四间,我盖两间算少的。”
孙有福没接话。他想起陈守田走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当时听着像大道理,现在一句一句都实打实地应验了。他拍了拍马长顺的肩膀:“能办多少是多少,先办了。你要是不办,一分都没有。”
马长顺抬头看他一眼,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兜里,又转身推开了征迁办的门。
赵满囤是第三趟来的。头一趟,人家告诉他材料不全,让他回去找确权底档;第二趟,他翻出老宅基地的存根,但上面写的面积连一分地都不到,大部分都是他后来又扩又占的。今天他来第三趟,钱红梅也跟着,两手抄在围裙兜里,脸拉得老长。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把材料铺开,指给他看:“赵大哥,你合法登记的就这块宅基地,上面原来的三间正房是你的,其余那些厢房、库房、还有东边那个车间,全在红线外,没有审批,不在认定范围。”
“那我盖了那么多——”
“政策从项目开始就贴出来了,也入户讲过。违建部分不予认定,这是统一的。”
赵满囤不说话了。他从怀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又想起这是在办公室里,把烟塞了回去。钱红梅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当初就不该听德贵的”,被他瞪了一眼,没再吭声。
两口子出了门,在征迁办大院铁栏杆外头站着。赵满囤把烟点着,抽得很慢,半天才吐出一口。栏杆里头的公示栏上贴着认定名单,孙有福的名字在第一批上,金额不大,但后面写着“手续齐备,予以确认”。赵满囤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烟灰积了老长一段,风一吹落在他袖口上,烫了个小点,他也没拍。
“算了。”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柱子上,声音不高,“认了。”
钱红梅眼圈红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回家。”赵满囤把手插进兜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以后人家咋说咋办,咱别自己拿主意了。咱就不是拿主意那块料。”
两口子踩着泥浆路往回走。路过孙有福家门口,钱红梅朝里望了一眼——孙有福正蹲在院里,拿根红漆在旧门框上描记号,看样子是在量什么尺寸。钱红梅忽然想起孙有福以前在村里出了名的没主张,大事小事都要问别人,这回头一个把手续办成了。
消息传得快。当天下午,村里好几户人家就开始翻箱子找旧证。有的找着了,有的找不着,找着的跑去征迁办排队,找不着的坐在门槛上发愁。村口小卖部的老周头把瓜子嗑得啪啪响,跟来买盐的人说:“以前都说守田命好,现在看来不是命好——人家那地契上怎么写就怎么办,一码是一码。你们那些半夜拉砖的,砖头认识你不?”
买盐的人没搭话,提着袋子走了。
赵满囤到家把院门一关,坐在堂屋里那把旧藤椅上。藤椅还是抢建那阵子从吴建明手里买的,当时连同一批水泥一起到货,吴建明说这椅子结实能坐二十年。赵满囤坐上去,藤条嘎吱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一车一车把砖拉回来,一锹一锹和水泥,觉不睡饭不吃地盖。盖完了,人家一句话,不认。
他扭头看墙角,去年底拆违建剩下的几块碎砖还堆在那儿,他当时气得想全扔了,钱红梅拦着说留几块垒灶台。现在看那几块砖,他忽然想起陈守田走之前托人带的那句话:把手续整清楚。他当时觉得那是推托,是不想帮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想想,人家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实话听起来扎耳朵。
手机响了,是刘德贵打来的。赵满囤看了一眼,没接。响了两遍,他直接关了机。
傍晚钱红梅做饭,灶膛里烧的是拆下来的旧窗框,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赵满囤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说:“明天你去把咱那老证复印几份,能办多少办多少。”
钱红梅往灶里添了根柴:“能有多少?”
“有多少算多少。”赵满囤把声音放低了,“守田说得对,凭本分吃饭最稳当。咱这些年就是太想走捷径,走一回亏一回。”
钱红梅没应声,拿锅铲翻了翻菜,油烟腾起来,呛得她偏了偏头。她其实想说一句“你总算明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会儿说啥都像马后炮,不如把菜炒好,先吃饭。
堂屋里那盏老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四壁。东墙上还留着去年贴的财神像,颜色褪得只剩个红影子。赵满囤盯着那张像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它揭下来,团了团扔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把那张纸烧成几片灰,顺着烟道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孙有福当晚给陈守田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没多说,就说手续办下来了,钱不多,但是踏实。
“踏实就行。”陈守田在那头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回。”
“守田,我还有个事。我那新翻的地,开春想种点菜,你省城那边有没有人要——”
“你种你的,我这边给你问问。”
挂了电话,孙有福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村里人家的灯一盏盏亮着,有几家还在翻箱倒柜找老证,隔着院墙能听见翻东西的动静。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忽然笑了。以前在村里他是最没主意的那个,谁说什么都信,谁一吆喝就跟着走。这一回他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把事办了,反倒办成了。
村东头,马长顺家的灯也亮着。他老婆在灶上热饭,他坐在桌边拿圆珠笔画一张草图,标着他家老宅基地的四至。画着画着把笔一搁,自言自语了一句:“早听守田的就好了。”
这话没人听见,但风把它吹出了窗,吹过村道,吹到那片已经平整过的、陈守田家老宅的空地上。空地上什么也没剩,只有几根标着线的木桩,在月光里白生生的,像刚出芽的种子。
第十七章 一张旧地契
陈守田是坐早班车回村的。
省城到青山村,两个钟头。他靠窗坐着,看路边麦田从楼缝里一点点退出去,退成大片大片的黄,又退成稀稀落落的绿。包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那张地契的复印件,原件他锁在省城出租屋的抽屉里。从拿到补偿那天起他就一直带着这张复印件,也不知道为什么带,就觉得该带。
到村口时太阳刚升到老槐树梢。那棵槐树没了,剩下一个磨盘大的土疤,疤上钻出几根野苜蓿,开着指甲盖大的紫花。陈守田站在土疤旁边,没急着往里走。
老宅的位置隔着两排杨树就能看见。杨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银光。陈守田穿过树缝走过去,脚底下是压实的碎石路基,原先的院墙、灶房、猪圈,全平了。几根白木桩定在四角,桩头上缠着红白胶带,风一吹,胶带头子啪啪地拍。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碾过的熟土,细密,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一股青涩的腥气。他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高铁桥墩从村子南边拔起来,水泥的颜色新鲜得扎眼,钢筋丛在太阳底下发烫。听说墩子要一直修到东山那边去,铁轨从青山村上头跨过去,脚底下就是原来他种过玉米的那片洼地。以后火车从上面过,坐车的人怕是连村子都看不见,只看见桥墩、麦田、云。
陈守田走到一棵杨树底下,树根那块有个磨平的节疤,是他以前摘锄头的地方。他靠着树干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地契复印件。纸有点毛边了,折痕发白。上面写着四至、面积、年月,父亲的名字签在右下角,笔迹认真正拙,像拿锄把的手使了多大劲才把字摁住。
他看了两遍,横着看一遍,竖着看一遍。地是父亲留下来的,一厘一毫都清清爽爽。当年父亲躺在炕上,把牛皮纸袋塞到他手里,一句话没说完就走了,那半句话他一直没闹明白。现在他站在老宅的地面上,忽然就懂了。父亲想说的是:地有地的规矩,人有人的本分。你手里有这张纸,就什么也不怕。
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信封。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件洗得发软的蓝布褂子,沉甸甸的,跟揣了个砖头似的。
转身要走,看见孙有福从自家地头过来,肩上扛着锄,手里提一塑料壶水。孙有福老远就认出他了,加快脚步,走到跟前先咧嘴笑。
“我寻思是谁站这儿呢。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
两个人没握手,也没寒暄。孙有福把锄往地上一拄,下巴朝桥墩方向抬了抬:“快得很,去年这时候还在量地,现在墩子都起来了。”
“忙你的,地里啥苗?”
“白菜、萝卜,那边一垄豆角。”孙有福拿锄把往东边指了指,“你过来瞅瞅,粪是我自己沤的,没上化肥。”
陈守田跟着他走了半条田埂。新翻的地松软,泥土味厚。孙有福蹲下来拨开一片叶子,底下是一个拇指大的青萝卜,头顶上还顶着黄花瓣。
“长得不行,土薄。”
“头一年好不了,慢慢养,养两年就肥了。”
孙有福点点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把那壶水递过来。陈守田接过去喝了两口,是凉白开,带一点铁壶的锈味。他拧上盖递回去,两个人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提钱的事,也没提补偿的事。太阳晒着后背,风从东边来,把豆角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白茸茸的背面。
“你那边日子咋样?”孙有福问。
“开了个小铺子,卖点油盐酱醋,忙倒是忙,踏实。”
“踏实好。”
孙有福把锄扛上肩,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抽出一张来递过去。
“上次的事,一直没机会谢你。不多,你拿着买点啥。”
陈守田没接。他把孙有福的手推回去。
“办成事是你自己跑下来的,谢我干啥。”
“要不是你那句话……”
“你那手续本来就全,是你自己翻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孙有福握着钱,站了几秒,终于收回去了。他咧咧嘴,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往家走。走到地头拐弯的地方回了下头,朝陈守田扬了扬手。陈守田也抬手晃了一下。
村道上安静。原先堆放砖头的地方长出了灰灰菜,一丛一丛,叶子肥厚。有家院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梆子戏,拉长了调,顺着墙根飘出来。陈守田慢慢往村口走,经过赵满囤家门口时脚步没停。赵家院门关着,门缝里晾着一双胶鞋,鞋帮上沾满干泥。
走到村口车站,早班车已经等在路边了。陈守田在后排靠窗坐下,车开动时他又朝村里看了一眼。老槐树原来的位置看不见了,被新盖的几间平房挡了。再往远看,高铁桥墩一排排立着,像灰白的队伍往东走,走到天边就模糊了。
他把怀里的信封按了按。硬纸的棱角贴着胸口,有点硌,但他没挪开。
车出了村道上了大路,两边的麦田往后退,越退越快。陈守田闭上眼睛,没睡着。脑子里过的不是老宅,是父亲那双糙手,是那张地契上清清爽爽的笔画。地有边界,人有本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剩一个核——地契上的四至清清楚楚,做人的分寸也清清楚楚。
车到省城时天快黑了。陈守田在站台下了车,转公交回出租屋。楼道口有人搬东西,他侧身让了让,听见楼上谁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脆又急。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小川坐在桌边看图纸,抬头叫了声爸。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鞋柜上,换鞋,洗手。小川从桌上抬起头问他村里怎么样了。陈守田想了想说,桥墩修得挺快,有福地里的萝卜出苗了。
“别的呢?”
“别的都挺好。”
小川没再问。陈守田坐到桌边,看着儿子在图纸上画线,铅笔沙沙响。他伸手把那张图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看了看标高、坐标、桩号,然后推回去。桌上的台灯照着父子俩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墙上一动不动。
第十八章 凭本分吃饭最稳当
省城的春天来得比村里早。小区门口的玉兰树开了,白花挂满枝,风一吹落下来铺在台阶上,扫了又落,落了又扫。
陈守田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攥着一卷皮尺,正跟隔壁修鞋的老郑量门面。老郑拿粉笔在墙上画了条线,退两步眯眼看了看:“扩这一间,货架能多摆两组,烟酒就能分开码了。”
“墙体不动,就做个隔断。”
“那省事。你买料,我帮你打下手,工钱不要,管两顿饭就行。”
陈守田笑了笑,拿笔在纸上记下尺寸。货架他打算自己钉,去年那组用着还行,就是窄了点,这次做宽三十公分,底下加两层格挡,油盐酱醋能分开放。他蹲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老郑凑过来看,点点头说行。
扩间的消息传得快。下午就有楼上住户下来问,说陈老板生意做大了,要不要帮忙搬货。陈守田说不着急,慢慢来。那人买了包盐,走的时候说老陈你这人做事稳当,不像有的店,昨天开张今天打折。
小川是傍晚来的。他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停在超市门口,摘了头盔进来,先把后座上的塑料袋提上柜台。里头是两盒打印纸和一瓶墨汁。
“爸,招牌的事我琢磨了一下,找人喷绘太花,不如用木板刻。”
“木头的淋雨容易裂。”
“刷两遍清漆,挂在屋檐底下,淋不着。”小川从包里翻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版式,字是横排,笔画匀称,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练的。
陈守田接过来看了一会,指着底下一行小字问:“这写的啥?”
“就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我改了几个字,你看行不行。”
纸上写着:本分买卖,踏实过日子。
陈守田念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他从柜台后面搬出一箱酱油,拆开往货架上补。小川挽起袖子帮忙,父子俩一个递一个摆,两趟就上完了。补货的空档,陆续进来几个客人,有买挂面的,有买电池的,还有个老太太来换零钱。陈守田一边扫码一边跟人搭话,问煮挂面是炝锅还是清汤,老太太说孙子爱吃西红柿鸡蛋卤,他顺手从货架上拿了包番茄酱递过去:“这个省事,味儿正。”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看价,说比大超市还便宜两毛。
“进得多,运费省了。”
老太太走了以后,小川靠着柜台笑:“爸,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做生意的了。”
“什么叫像,本来就是做生意的。”
小川笑完,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去。陈守田拿起来,里面是一份转正通知,红头文件的样子,写着他儿子的名字和岗位。
“定了?”
“定了。设计院下面一个所,搞市政道路。实习期表现还行,师傅帮我递了材料。”
陈守田把通知单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又推回去。
“收好。你妈要是能看到……”
他没说完,低头去理柜台上的塑料袋。小川也没接话,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去后头洗杯子。
晚上关店以后,父子俩在超市后间吃饭。后间隔出来一小块地方,搁了张折叠桌,两个马扎。菜是陈守田下午抽空炒的,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醋溜白菜,主食是米饭。小川吃了两碗,说学校食堂的菜太甜,还是家里的合口。陈守田给他又添了半勺白菜。
“你那招牌,我想了想,还是别刻字了。”
“为啥?”
“字刻上去大伙都能看见,显得像在教人做事。咱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小川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过了一会说:“那刻小一点,挂在店里头,不朝外。”
陈守田想了想,点头。
吃完饭小川洗碗,陈守田坐在马扎上算账。今天营业额比上个月同期多出将近三成,扩间的事该提上来了。他在本子上列材料清单,木方多少根,合页多少副,算到一半笔没水了,从抽屉里翻出小川带来的墨汁,兑了水灌进钢笔里。墨汁写的字洇得厉害,落在纸上黑乎乎一团,他把那页撕下来重新写。
临睡前小川问他要不要回村里看看。陈守田说前阵子刚回去,桥墩都立起来了,有福的萝卜也出了苗。小川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村里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赵满囤去镇上帮人拉货,钱红梅在集上卖菜,慢慢缓。孙有福把地养得不错,上个月托人带话说萝卜甜。”
“那刘德贵呢?”
陈守田把灯关了,黑暗里停了片刻才说话。
“他最难,垫的资还不上,盖的房自己拆。前些天有人捎话说他在找活干,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人这一辈子,有些跟头栽了才知道疼。”
“你恨他吗?”
“恨谈不上。他当初要是听我一句,也不至于。可他听不进去,自己有主意得很。”
小川翻了个身,不再问了。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晃了一圈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陈守田五点半就醒了。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出门,去菜市场进当天的青菜。摊主老曹跟他熟,留了最新鲜的一筐菠菜和半扇豆腐。陈守田付了钱,把菜码在三轮车斗里往回骑,路上看见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在翻垃圾桶,车把一拐停下来,把昨天拆下来的两块旧木板递给老头。老头道了谢,他摆摆手蹬车走了。
回到店里天刚亮透。陈守田把菜摆上货架,又把门口的地拖了一遍。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斜着穿过玻璃门,落在地砖上,亮堂堂一片。收银机他习惯开着,盖子支起来,里面钢镚分门别类码好,五毛一摞,一块一摞。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搬了一箱矿泉水,说单位搞活动,下午还得来拿两箱。陈守田帮他搬到门口,提醒他下午来之前打个电话,免得没货。男人挥挥手走了。
刚回到柜台,楼上的李阿姨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老陈,扩间的事定了没有?定了的话我侄子做门窗,给你算便宜点。”
“料还没备齐,过两天再看。”
李阿姨把苹果放在柜台上:“拿着吃,自家树上摘的。”
陈守田推辞不过,收下了,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糖递过去:“上回你说来例假肚子疼,这个熬水喝管用。”
李阿姨愣了一下,接过去笑了,说你个大男人还记这个。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柜台后面那面墙上新钉了一排木搁板,上面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一尘不染。走出门几步,又看见门口右侧多了块一尺来长的小木牌,用烧红的铁条烫了几个字,笔画粗朴——
凭本分吃饭最稳当。
阳光正好落在那几个字上,黑底焦黄,边缘有些毛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李阿姨念了一遍,笑了笑,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又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只有自己听得见。
柜台里,陈守田把找零递到客人手里,顺手在毛巾上擦了擦手。小川从后间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他手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卷新买的收银纸换上。父子俩没再说什么,各自忙去。门口有人进来,风铃响了一声。阳光往里挪了挪,把收银机的数字照得发亮。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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