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三十九周加两天，肚子大得翻身都费劲，每天晚上只能侧躺着，左边胯骨压麻了换右边，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那天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老家院子里摘石榴，够不着，踮着脚使劲往上蹦。蹦到第三下，感觉不对。

一股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我一下子醒了。伸手一摸，褥子湿了一片。我躺那儿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尿床了？都三十一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我推了推旁边打呼噜的老公。他翻了个身嘟囔：“咋了？”我说：“好像破水了。”他“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过了三秒，噌一下坐起来，脑袋差点撞着床头柜：“啥？破水了？”

然后他就乱了。

先开灯找手机，手机在枕头底下压着，他摸半天摸不着。我躺那儿指挥：“在左边，你手底下那个角。”他拿到手机第一件事是查“破水了怎么办”，第二件事是给他妈打电话。凌晨两点四十，他妈接电话倒是快，一听就说：“赶紧去医院啊，还问啥问。”

他又给医院打电话，人家问宫缩几分钟一次，他扭头问我。我说：“我现在没感觉，就是流了水。”他对着电话重复：“没感觉，就是流了水。”那边说：“那你来吧，带上产检本。”

接下来二十分钟，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待产包早就收拾好了，就放在门口柜子上，他愣是找不着，把衣柜翻了个遍。我扶着肚子坐起来，自己够着把待产包拎过来。他又想起车钥匙，在茶几上，他满屋找了两圈。

我让他先把我扶起来。脚一沾地，又一股水下来，这回是真的收不住了。我站着不敢动，跟他说：“你拿个卫生巾给我，或者拿条干净内裤。”他冲进卫生间，回来手里攥着一片孩子的隔尿垫，巴掌大，我气得想笑：“你闺女用的，你拿来给我？”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整。从发动到出门，折腾了二十分钟。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拍了好几下才亮。他扶着我下楼梯，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结果自己一脚踩空，差点滚下去。我反倒安慰他：“你稳住，咱俩别一块摔了。”

去医院的路上，凌晨的县城街道空得能听见风声。他开得特别慢，三十码，后面一辆出租车按喇叭催他，他冲人家摆手：“生孩子呢，让让！”人家一听，从右边嗖一下超过去了。我说你稍微快点行不行，他手心全是汗，攥着方向盘跟攥着救命稻草似的：“我怕颠着你。”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他让我在车里等着，跑进去叫护士。过了会儿推了个轮椅出来，我坐上去，他推着就往里冲，差点把轮子怼门框上。护士在后面喊：“往左往左，你推哪儿去了！”

进了产科，医生一查，说宫口没开呢，先办住院观察。我躺病床上，老公跑上跑下办手续，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堆东西：产褥垫、卫生纸、红牛、巧克力。我说你买红牛干啥，他说网上看的，生孩子得补充体力。凌晨四点半，我俩坐在病房里大眼瞪小眼，谁也没睡意。

我让他睡会儿，他说不敢睡，怕我发动了没人管。结果他自己靠着椅子打盹，呼噜打得比在家还响。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他那样子，小声跟我说：“你老公心真大。”我笑了：“头一回，没见过世面。”

天亮以后给我妈打电话，我妈问啥时候破水的，我说半夜两点多。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咋不早打？破水了得躺着别动！”我说我没经验啊。我妈叹口气：“也是，你头一回当妈，他头一回当爹，俩啥也不懂的凑一块了。”

那天上午十点开始规律宫缩，下午四点进产房。进产房之前，老公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想说点啥煽情的，憋了半天来一句：“你加油。”我说：“你出去等着吧，别添乱。”

后来闺女抱出来，六斤八两，护士抱出去给他看，他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媳妇咋样？”护士说挺好的，他这才低头看孩子，一看就乐了：“咋这么丑？”护士白了他一眼：“刚生出来都这样。”

现在闺女一岁多了，半夜偶尔还尿床。每回她尿了，我就想起那个凌晨两点多自己尿床的晚上。老公说那时候他脑子全是空的，就一个念头：别出岔子。我说我也是，就一个念头：别尿人家护士站的地上。

头一回生孩子，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好在河过了，石头也摸着了，手里还多了一个胖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