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闯十二个红灯,逆行三公里,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从翻了的车里拽出来送进急诊。
驾照吊销,三十六分扣光。
我认了。
结果那女人的老公带着律师找上门,拍下一沓材料。
未经授权移动伤者,索赔三十万。
我四岁的儿子小鱼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
爸爸,这个叔叔没上过幼儿园吗?老师说别人帮了你,要说谢谢。
我这辈子做过最亏的买卖,发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下午。
那天我开着我的五菱宏光,车龄九年,空调时灵时不灵,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三圈,但能跑。
小鱼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嘴上糊了一圈紫色。
爸爸,今天幼儿园发了三好学生奖状。
哦?我儿子厉害。
老师说我特别会聊天。
……那确实挺像我。
拐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辆宝马。
准确地说,是一辆四脚朝天的宝马7系。
车头嵌在隔离带的花坛里,引擎盖翻开,白烟一股一股往上冒。
旁边围了一圈人,全在拍视频,没一个上手的。
我踩了刹车。
隔着车窗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个女人,半边脸是血,安全气囊把她卡在座位上,人已经不怎么动了。
爸爸,那个阿姨为什么倒过来了?
我没回答,解开安全带就下了车。
跑过去一看——人还有呼吸,但前额一道口子很深,血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车顶的天窗上。
我拽车门。
变形了,打不开。
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救护车的影子,连警笛声都没有。
我脱下外套,裹住胳膊肘,砸了副驾车窗。
玻璃碎了一地。
我从副驾爬进去,解开她的安全带,连拖带抱把人弄了出来。
围观群众终于有了反应。
有人喊别动伤者。
有人说等救护车吧。
有人举着手机问:帅哥,你叫什么?我发抖音给你标注。
我没理他们,一把把女人扛上五菱宏光的副驾驶座。
安全带系好,一脚油门踩到底。
从那个路口到最近的三甲医院,三点七公里。
十二个红绿灯。
我一个都没停。
第一个路口,红灯,我打了方向盘从公交车道插过去。
第二个路口,红灯,对面来了辆出租车,我按着喇叭冲过去,出租车司机在后面骂了我一整条街。
第三个路口——我已经不数了。
小鱼在后排安全座椅上抱着书包,眼睛瞪得溜圆。
爸爸!你开得比闪电麦坤还快!
坐好,抓紧。
那个阿姨流了好多水,红色的!
别看,看你的棒棒糖。
棒棒糖掉地上了。
……回头给你买新的。
三点七公里,我开了不到四分钟。
把人送进急诊的时候,护士看了我一眼——我浑身是玻璃碴子,手臂有几道口子,衬衫上全是那女人的血。
你是家属?
路人。
护士愣了一下,喊了担架过来。
人被推进抢救室。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小鱼爬到我腿上。
爸爸,你手流血了。
没事,擦破了。
疼不疼?
不疼。
小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幼儿园老师发的,上面印着小猪佩奇。
他把创可贴贴在我最大的那道口子上。
贴完拍了拍。
好了,吹一吹就不疼了。
我笑了。
二十分钟后,女人的丈夫到了。
西装笔挺,袖口有铂金袖扣,皮鞋锃亮,一进门就冲护士站拍桌子。
人呢?我老婆呢?谁送来的?
护士指了指我。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扫描、定价、归类。
视线从我九年车龄的车钥匙,滑到我沾血的棉T恤,最后落在我那双沾了泥巴的运动鞋上。
你送的?
是。
他皱了皱眉。
你那个……什么车?把我老婆的香奈儿大衣全弄脏了。
我没说话。
小鱼歪着脑袋看他。
叔叔,你老婆差点死了哎。
男人脸色变了变,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两个字。
谢了。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交管局的短信。
一条接一条。
闯红灯。闯红灯。闯红灯。逆行。压实线。闯红灯……
十二个红灯。
三十六分。
驾照暂扣六个月,参加重新考试。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小鱼在旁边搭积木。
爸爸,妈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妈妈说你是不是又闯红灯了,她要把你车轮子卸掉。
……告诉她我手机没电了。
可是你手机亮着啊?
那就说爸爸死了。
幼儿园老师说不能撒谎。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认了。
反正那条命救回来了。
三十六分换一条人命,不亏。
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直到三天后,那个男人带着律师找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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