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运城演关公,是一件有压力的事。
这里是关公故里。运城大大小小的诸多关帝庙中,关公的塑像、画像随处可见;走进乡村,庙会、祭祀、年画、剪纸中也常常有他的身影。一个蒲剧演员要在这样的地方扮演关公,面对的观众,心里往往早有一个关公。
90后戏剧演员赵振是蒲剧阎派第四代传人,现在在山西省蒲剧艺术院演出二团,他是运城蒲剧青年演员中关公戏的代表人物。他的关公扮相威武儒雅、正气凛然。
赵振演关公戏已经演了十多年,妆画好以后,红脸长髯,身披戏服,手持青龙偃月刀,周身都是浩然之气。赵振说,在蒲剧舞台上饰演关公,“每一个造型都要有雕塑感”,要细细揣摩关公抬手时手指应该弯到什么程度,读《春秋》时书册应举在什么位置,站在舞台上怎样把重心沉下来。
9月底,第37届山西运城关公文化旅游节举行,今年的主题是“传承赋能、向新而行”。传统戏剧也是节会的重要部分,“关公颂”主题文艺作品展演、第五届蒲剧艺术周同步进行,新编蒲剧历史剧《忠义千秋》、传统本戏《关公与貂蝉》等在舞台上呈现。
在数字关公、文创关公、短视频关公不断出现的今天,古老的蒲剧也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距今1800年的故事,该怎样继续讲下去?
赵振在蒲剧中饰演关公。本文图片由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拍摄
演关公的人
赵振今年36岁,13岁开始学戏。最早他并不是冲着关公去的。学戏以后,他练过武生,主攻须生,也演过花脸,甚至演过丑角。2009年毕业进入剧团,剧团缺什么角色,他就上去演什么角色。
赵振后来觉得,这种看起来有些“杂”的经历,反而像是在替多年后的关公做准备。因为在传统戏曲中,关公本来就是一个特殊行当。
红生是戏曲生行中的一个特殊分支,因演员勾红脸(揉红脸) 而得名,专工关羽、赵匡胤等红脸角色,其中以关羽戏为核心。赵振说:“‘红生’不能简单归入老生,也不是花脸或者武生,但却杂糅了多个行当的气质,比如要有老生的沉稳,又要有花脸的气势,关公毕竟是武将,抬腿、起霸、持刀,没有武生功底在台上站都站不住。”
赵振的基本功是硬练出来的。为了让台步更稳、更漂亮,他耗腿常常一耗就是一个小时,横劈叉十多分钟,有时到了半夜还在拿大顶。汗流进眼睛,刺激得眼泪往下掉也不停。
2012年前后,赵振开始正式演关公,最早演的是《灞桥挑袍》等折子戏。2015年前后,又传承整本《关公与貂蝉》。后来,山西省蒲剧艺术院创排《忠义千秋》,他成为剧中关公的重要扮演者之一。
但基本功只是第一层。第一次认真琢磨关公时,赵振发现,现实中没有一个真正的关羽可以供演员观察。史书里也不会告诉他关羽站立时手放在哪里,目光应该多低,端坐时身体向前还是向后。于是,他开始看庙。“我每到一个关帝庙,或者到哪儿演出,碰见有关公的,都得学。”赵振说。
解州关帝祖庙关公夜读春秋彩塑,头戴夫子巾,身穿蟒袍,相传面部保留七颗朱砂黑痣,复刻传说里关公原貌。
他看雕塑,也看字画。看关公怎样站、怎样坐,怎样持刀,怎样捧《春秋》。一尊塑像的手势与另一尊不同,他就反复比较。在一个普通武生那里,兰花指或许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到了关公身上,手指的弯曲程度、手腕的角度稍有变化,人物的气质就不同。
“关老爷很不一样”,赵振说,一般人物的动作做得舒展、利落即可,关公却不能“动得太厉害”。动得太多、太快,人物反而显得“小”。这是关公戏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演员要有极强的武功,却不能轻易炫耀武功,功夫最后要收住。
武生的腿功藏在一步里,花脸的张力藏在一眼里。一抬手、一回身,需要让人感觉到这是一个能征惯战的武将,但又不是普通武将。赵振形容,舞台上的关公“每一个造型都要有雕塑感”。
赵振在彩排中。
演久以后,这个人物又开始反过来影响演员。赵振发现自己的说话声比早年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关公那个人绝对不能咋咋呼呼,他说话肯定是慢慢的、低沉的。越低沉,越显得这个人物有分量。”他把这种变化概括为四个字:“人心合一。”
“学关公、演关公、做关公。”赵振说,演的时间长了,戏里的忠、义会不自觉进入现实生活,“你首先学人家做人,人都学不好,怎么能演好?”这是赵振理解角色、也是他理解自我的方式。
赵振是运城演关公戏最出名的演员之一,他经常被请到各式各样的活动中表演关公。他说,他可以去关帝庙、庙会演关公,却不愿在一些红白喜事上穿着关公行头表演,“很多商业演出的邀约我都拒绝了,有时候给钱的可以不去,不给钱的却一定要去,比如庙会、关老爷庙,我必须去。”在他的理解里,演员可以进行商业演出,但不能让人物成为一个可以被随意使用的符号。
龙香关帝庙中的关帝形象。
在关公故里,一个演员和一个角色之间,就这样产生了远比舞台更复杂的关系。
赵振。
村庄、庙会戏台上的关老爷
赵振大量演戏的地方,并不总是大剧院。国家大剧院当然是重要的,比如2023年11月《忠义千秋》在那里演出时,有两百多位演职人员登台。可对赵振来说,更多时候,蒲剧发生在另一个世界:村庄、庙会、临时戏台,戏台旁边摆着小吃摊,台下有人搬着板凳来看戏。
当地人把一次驻村演出叫一个“台口”。一个台口往往演三天五场,也有四天七场。赵振所在的山西省蒲剧艺术院,一年下乡演出约300场。这正是蒲剧几百年来真正生长的环境。
常平关帝家庙前的戏台在上演着蒲剧,庙会、大集,是蒲剧在民间演出的主要场景。
蒲剧原称蒲州梆子,形成于明末清初晋、陕、豫交界的蒲州一带,是中国古老的梆子腔剧种之一。清代中叶被称为山陕梆子,民国以后称蒲州梆子,20世纪30年代起简称蒲剧。2006年,蒲州梆子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唱腔“腔高板急,起伏跌宕”,尤其适合表现慷慨激越的情绪;蒲剧又极重做功,帽翅、髯口、翎子、梢子等特技长期为剧种所长。
山西省蒲剧艺术院院长、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贾菊兰把蒲剧的特质概括得很简洁:“慷慨激昂,善于用技巧来表现人物。”
关公恰恰与蒲剧气质高度契合。赵振觉得,蒲剧的“慷慨激昂”和北方梆子的豪迈,天然能给关公增加分量。鼓点一响,锣鼓催起来,演员的身段、唱腔和舞台节奏一起往前走,这种力量感很难从人物身上分开。
贾菊兰也认为,蒲剧并非只能高亢。她的老师、蒲剧表演艺术家武俊英就曾把更加婉转、柔美的声腔带入这个剧种。所谓“守住蒲剧”,从来不是把一个固定的声音保存下来,而是在辨认剧种根基之后继续往前推。
但同一出关公戏,到了不同场子,还要变。在专业剧场,表演可以收。赵振最看重的一种状态,是演员把几百人的剧场“唱安静”。“安安静静,一个针掉下来都能听见声音,那才算水平高。”
到了露天庙会,就不能完全一样。台下人多、环境嘈杂,还有人进进出出,亮相幅度要大一些,动作要更有冲击力。“受众群体不一样,这个是有调整的。”赵振说。
关帝家庙不远处的山上,一座巨大的关公铜像矗立。
他尤其熟悉《灞桥挑袍》。故事很简单:关羽离开曹营去寻刘备,曹操追至灞桥相送。关羽立在桥头,用刀挑袍。短短一折,戏剧冲突并不复杂,却很适合露天演出——刀、马、身段、亮相集中在一起,一个动作便能把人物的傲气和分寸立起来。
这种戏的生命力,就在一遍遍面对真实观众。赵振遇到过下雨天,台下几乎没人,戏仍然要唱;有些地方还有“挂灯戏”,半夜演,台下甚至没有普通观众,是唱给庙宇、神灵的。在他看来,演员有没有进入人物,不应该取决于台下坐了多少人,“到那个情境,你肯定要忘我。你不忘我,就投入不了。”
但关公戏又有一层不同。赵振记得,一次随运城到台湾做旅游推介,他扮演关公登台,有观众从他开始表演一直跪到结束。还有人见到关公扮相,下意识把舞台人物与庙里的关老爷联系在一起。
这让演员始终面对一种特殊张力。一方面,他必须把关公当作戏剧人物,进入剧情、分析性格;另一方面,台下有些观众面对的却不仅是角色,而是一个已经进入信俗体系的文化形象。戏和信俗,在这里并没有一条整齐的分界线。
把关公四十年人生装进一台戏
过去的蒲剧关公戏,大多是一折一折存在的。《灞桥挑袍》《古城会》《关公与貂蝉》……观众熟悉某个故事,艺人把其中最有戏剧性的部分留下来,一代代往下唱。一个关公散落在许多戏里。
而《忠义千秋》想做的,是把关公重新拼起来。这部新编大型蒲剧历史剧历经3年创作打磨,200余位演职人员参与,以大约40年的时间跨度,从青年关羽一直写到人生终点。全剧由“解梁除霸”“桃园结义”“土山约事”“画竹明志”“古城聚会”“华容释曹”“水淹七军”“大义参天”八个篇章构成。2023年11月21日,《忠义千秋》首次入京,在国家大剧院演出。
对蒲剧而言,这其实是一场规模很大的实验,既要讲一个今天观众能够理解的完整人物,又不能把关公戏拍成一部穿着戏服的电视剧。
赵振在《忠义千秋》中诠释的关公。
于是,“旧东西”必须留住。《忠义千秋》继承了多位蒲剧前辈在关公戏中的表演成果,“扶正祛邪”“画竹明志”等传统舞台场面被重新放进完整叙事。与此同时,剧目又加入河东的地理、人文和地方典故,把关公的故事重新放回他的故乡。
连声音都经过重新寻找,《忠义千秋》总导演曾介绍,唱腔既不能过于高亢,也不能过于沉闷,剧组最终选择了一种介于老生与花脸之间的声腔表达。所谓创新,并不是另造一种声音,而是在蒲剧原有声腔内部寻找最适合这个人物的位置。
新编戏把这种变化拉长到四十年。而在贾菊兰看来,关公戏也不能只停在一部《忠义千秋》。近几年,山西省蒲剧艺术院又开始打磨关公戏,另一部正在创作中的《红生归来》,甚至直接把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写进戏里:祖孙两代都是唱关公的,一个代表传统,一个更接近当代审美,两代人对于关公应该怎么演产生冲突。这几乎也是现实中蒲剧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
今年关公文化旅游节期间,第五届蒲剧艺术周继续举行。《忠义千秋》、传统本戏《关公与貂蝉》与青年演员的折子戏专场同时出现;盬街古戏台上,年轻演员又演起《古城会》。同一个关公,一边正在被编成新的大型剧目,一边仍然活在百年前就存在的折子戏里。
所谓守正与创新,并不是二选一。老戏真正的难处,是既不能成为博物馆里的标本,也不能为了所谓年轻化,把自己改到认不出来。
贾菊兰(中)在教学中。
蒲剧的下一场
贾菊兰12岁学戏,主攻小旦,先后师从蒲剧名家筱兰香、武俊英。年轻时从县级剧团一步步走到运城,主演《打神告庙》《窦娥冤》等剧目。为了《打神告庙》中一个高难度动作,她曾在排练中伤到左腿半月板。2013年,她凭《青丝恨》获得第26届中国戏剧梅花奖,2018年出任原运城市蒲剧团团长。
2020年底,运城整合相关院团、学校,组建山西省蒲剧艺术院(运城市文化艺术学校),把教学、研究、创作和演出放到同一体系中。今天院下有三个演出团:一团、二团以蒲剧为主,三团还承担话剧、曲艺、歌舞等综合演出。赵振就在演出二团。
这种“院校合一”,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人。戏曲的传承不像一幅画、一件文物可以封存。一个演员从十几岁开始压腿、练嗓、学程式,到真正能够挑起一部大戏,常常需要十年甚至更久。一旦中间断一代,有些行当、技巧和剧目就很难重新接上。
贾菊兰(左)在教学中。
贾菊兰的焦虑因此非常具体。院校目前约有800名在校生,其中戏曲专业200多人;今年戏曲专业又招收了80多人。她说,在运城本地,蒲剧的群众基础仍然很好,但招生并不轻松,“家长还有一种观念,觉得戏曲太苦,‘让我娃干啥不行,非得让他唱戏?’”
“苦”是无法绕开的。赵振13岁进校时,要压腿、拿大顶;几十年后的孩子仍然要压腿、下腰、走台步。科技可以改变舞美,可以让一台关公戏在手机上获得更多传播,却不能替一个演员练出腿功。
院团能做的,是尽可能给这段漫长训练提供出口。2023年,运城市政府与中国戏曲学院开展战略合作,山西省蒲剧艺术院成为教学实践基地;随后双方推动蒲剧人才培养。贾菊兰对澎湃新闻说,她一直希望把蒲剧青年演员送到更高的平台系统学习。今年已有一批学生结束阶段性学习回到运城实习,老一代蒲剧名家和梅花奖演员继续参与排戏、传艺。
另一端,则是培养观众。“戏曲进校园”这些年一直在做。贾菊兰并不认为每一个看过蒲剧的孩子都要成为演员。“他以后不从事蒲剧工作,最起码也是培养一个戏剧观众。”艺术院还开设面向成人和少儿的常态化培训,让原本只坐在台下的人有机会真正走近锣鼓、身段和唱腔。
但在今天的运城,另一幅图景也同时存在。乡村里,一个剧团仍然可以连唱三天五场;正月里,村民集资请戏;城市古街上,年轻“小梅花”登台演传统折子;国家大剧院里,200多人重新讲述关公四十年人生;中国戏曲学院的课堂里,年轻蒲剧演员正在接受新的训练。
传统并没有在某一天突然复兴,它只是不断寻找下一场戏。
采访中,赵振说起一个演员面对观众的状态。白天在乡下唱戏,他看得见台下有人聊天,有人打瞌睡;晚上灯光一亮,观众的脸模糊了。但无论台下是什么样,演员都得继续往人物里走。“有没有观众没有关系。”他说,“到一定情境,你应该是忘我的。”
这句话也很像蒲剧自己的处境。七百多年的声腔,从蒲州一路唱下来,戏台换过,观众换过,关公的扮相也在一代代演员手上变化。真正没有变的,是演员上台之后,仍然必须把那一步走稳,把那一眼看准,把那一句唱到人物心里。
锣鼓一响,下一场又开始了。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