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五月,四川江津鹤山坪的山窝里,有座老院子叫石墙院。院子是早年间一位清朝拔贡置下的产业,墙面斑驳得厉害,进出也不方便。到县城还得走三十来里山道,找个郎中得翻两道山梁。
那天院里来了位女客,叫夏松年。她的丈夫名叫包惠僧,是中共一大的参会代表。陈独秀日子最难过那阵,替他奔波最多、顶事最重的也是包惠僧。当年陈独秀从南京一路辗转躲到四川,前后都靠包惠僧张罗。这回包惠僧自己没到,让妻子替他跑一趟,这份情义可不轻。
陈独秀一见人来,立马乐得合不拢嘴,非常高兴。他当时眼看就六十三了,胃肠、血压、心脏都有毛病,大夫早交代过,嘴上得忌着。可人一开心,筷子就不听使唤,他放开了吃。午饭有四季豆和红烧肉,他一口接一口,没刹住。
到了夜晚,他肚子一阵接一阵传来拧扯般的疼痛感。第二天干脆下不了床,拉得浑身没劲,想坐起来都得别人搭把手。
更糟的是,他身子骨早年就亏过一次。早些年有一回,他一个没留神,把长了霉的蚕豆花给吃进肚里了,结果中了毒,连身体的老底子都跟着吃了亏。这次肠胃炎来得又急又狠,就像旧船身上又捅了个窟窿。
说起来真叫人感慨:一辈子都在风浪里打转的人,末了竟让一顿饭撂倒在一座旧院子里。命运有时候真不按常理出牌。
在石墙院住的这三年,是他一生里手头最紧的时候。日子靠什么撑?北大同学会每月按时寄些钱,邓鹤年等几位老朋友也隔三差五帮衬一点。偶尔有笔写东西挣的钱汇过来,他心里门儿清,该拿的就坦坦荡荡收下,不该拿的,连边儿都不沾。国民党那头时不时差人上门塞钱,他呢,多数时候都摆摆手让人家把钱带回去,自己压根不收。六十多的人,腰杆反倒比年轻时还直。
最让人想不通的,是教育部那笔钱。
再往后,他埋头写成了《小学识字教本》这本书。出版社那边也挺痛快,书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掏了一万块银元给他,算作写书的酬劳。说实在的,那一万块银元放在当年,真算得上一笔大钱,够一家子吃穿不愁、舒舒坦坦过上好几个年头了。可这笔钱他一直搁在银行里吃利息,一个子儿也没动,这就是他做人的原则,不该拿的一分没碰。
为啥呢?说出来你可能都觉得这人真认死理:出版社想让他把书名里的“小学”俩字去掉,改成《中国文字基本形义》,这事还归陈立夫那边管。陈独秀一听就摇头,压根不肯松这个口。在他心里,这本书是他一个词一个词磨出来、熬出来的心血,书名哪能由着别人说动就动?改名字这事儿,他打心底里不认。结果书没照原样出,这钱他也就拿得不踏实,不肯算成自己该得的。
说到底,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但是他这人天生就是一副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
那几年日子靠谁撑着?靠他那位比他小二十九岁的妻子潘兰珍。那阵子钱毛得快,今天能买一袋米,过几天就缩水,她就把自己的首饰一件件往当铺送,朋友送的皮袄也押出去换口粮。院子当中正好空着一块地,她二话不说就给拾掇出来,顺手种上了四季豆、土豆,还捎带栽了些青菜。衣裳是她洗,饭是她做,药也得她守着炉子熬,屋里屋外拾掇利索,这一大摊子事儿全搁她一个人肩上扛着。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白天在地里刨土,晚上在灶台前熬药,手里攥着当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米。可她的丈夫可不是一般人,当年就凭一嗓子喊出去,半个中国都跟着震了三震。
1930年的上海,有条巷子里住着个中年男人,左邻右舍对他了解得少得可怜,就知道他姓李,至于他打哪儿来、是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有天他老胃病突然闹起来,走到弄堂口腿一软就栽倒了,正巧潘兰珍收工回来打那儿过,赶紧把他搀起来,后来前前后后照看了好些日子。
从那以后,来往就多了。她平时帮他洗洗涮涮、张罗吃喝。他得空就耐着性子教她认字看书。一个操持着日子,一个带着她长见识,俩人就这么搭着过。感情这东西,从来不是轰轰烈烈攒出来的,是一碗饭、一盏灯、一句“今天好点没有”慢慢堆起来的。
潘兰珍一直以为,自己嫁的是个穷教书先生。谁也没料到,后来他在上海让人抓了、关进牢里,她也是翻报纸时才猛地回过神来:敢情天天守在身边的这位老先生,原来就是外头名声传得响当当的陈独秀啊。
南京老虎桥监狱,他一关就是四年十个月。她就搬到监狱附近住下,几乎天天去探监。出狱以后两人一起往南走,患难相守十几年。
那几年,他心思基本都搁在文字学上头了。写到后来,《小学识字教本》差不多成了他晚年最惦记、也几乎唯一在忙活的正事。三儿子陈松年为了避开战火,领着奶奶、媳妇和孩子也搬到了江津,在国立九中谋了份教书的差事。赶上过节,一家人就翻山越岭过来看他,来回三十多里山路,走一趟真能把人累散架,可再累,那也是往家走。
说句实在话,你要拿现在的标准去量这段婚姻,可能觉得不平衡:女人付出了全部青春,最后落着什么了?别急,答案在后面,而且扎心。
病倒的头几天,陈独秀没让人去通知儿子。潘兰珍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丈夫病倒不是头一回了,往常都挺过来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他身子虚得更厉害了,脚底下压根撑不住,稍微一起身,眼前就直打转,晕得人发慌。潘兰珍这才真急了,赶紧托邻居往江津城里捎信。很快这封信落到了学生何之瑜手上,她在信里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何之瑜把邓仲纯大夫也一并请过来。
那封信送出去的当天夜里,陈独秀就陷入深度昏迷,不省人事。他浑身凉透,手脚硬邦邦的,冷汗跟下雨似的往外冒,情况非常不妙。邻居帮着把人抬上床,又跑去请乡下的郎中。陈独秀昏了一个多钟头才醒过来,只不过,没坚持多久他又昏过去了。他清醒的时候,身上一会儿冷得直打哆嗦,跟钻进了冰窟窿似的。一会儿又烧得滚烫,活像贴着个大火炉,这烧退了又来、来了又退,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清早,信刚落到何之瑜手里,他二话没说,赶紧就把消息捎给了陈松年。儿子先赶过来,何之瑜和邓仲纯随后也到了。等人都到齐,病人已经僵得没什么力气,就脑子偶尔还清醒一下。
邓仲纯既是老朋友又懂医,药下得对路,病情这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这消息一传出去,好家伙,没多会儿就传开了。朱骝先和蒋梦麟借着北大同学会的名头,一人拿出五千法币给他当医药费。段锡朋、王星拱各掏了两千。许静人给了一万,余骐也送了五百。江津城里的邓燮康、高语罕也赶来看过,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开始悄悄商量后事了。棺木、寿衣这些一摊子事,邓燮康一个人全揽了下来。
其实邓仲纯比谁都清楚:郁结于心太久,肠胃病、高血压、心脏病几样一起爆,已经没救了。可陈独秀求生意志极强,一直惦记着重庆的曾、周两位医生。邓仲纯心里明白,可实在不忍心把话挑明,就只好软言宽慰他,说帖子早就递出去了,那两位大夫过不了几天准到。
潘兰珍信了这话,打定主意自己跑一趟重庆送信。
她是从鹤山坪那边出发的,先靠两条腿一路走到江津,到了江边再换乘船,顺着水路又颠簸了一百八十里。到了地方还真找着了那两位大夫,可人家都挺为难,说手头实在走不开。不过,那两位大夫可真没敷衍,把病情记录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掂量来掂量去,药方开得稳稳当当,连药材都各自提前给配齐了。周大夫更实在,连家里老太太用的降血压针剂都拿了出来。临走还宽慰她:老先生好好养一阵子,能缓过来,不要心急。
他们不肯来的真相是:看完记录就知道,人已无救。这一点邓仲纯早就明白,只不过他不想说而已,也不忍心说出来。医生的违心安慰,和大夫的未加阻拦,出自同一份慈悲。
潘兰珍一个人回到鹤山坪,众人见她孤身回来,什么都懂了。陈独秀见两位医生没来,眼里那点亮光一下就灭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次是很难挺过去了。身边的安慰话一句句飘过去,他太累了,闭上眼,不再说话。
几天后,他开始意识模糊。恍惚中,好多久不相见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
前两任妻子高大众、高君曼,母亲,蔡元培,大姐,早亡的大哥和二姐,还有牺牲的长子陈延年、次子陈乔年,苏曼殊,李大钊……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去。
床跟前守着的是陈松年,还有他媳妇窦珩光,带着闺女长玮和长与,再加上侄孙长文,一大家子人围在边上,谁也没离开。久违的天伦之乐,也没能让病情轻半分。
5月22号上午,他喘气儿越来越细,弱得都快接不上了,人又一下子昏了过去。邓仲纯赶紧打强心剂,才把人拽回来。此后一轮接一轮地昏过去,每一次都靠强心剂叫醒。每一次昏迷,都伴着潘兰珍撕心裂肺的哭喊。
墓地其实早就选好了,还不止一处。大家都在为身后事忙,只有陈松年没掺和,他心里另有打算,想将来把父亲葬回安庆老家,跟生母合葬。五年之后,他真的办成了。
那阵子他整天躺着起不来,烧也一直压不下去,肠胃跟着闹别扭,好几天都解不出大手,肚子胀得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23号那天,江津来了两位西医大夫,给他做了灌肠,总算排出来一些,肚里的憋闷松了点儿,可病根儿还是没见松动。大夫看完也没多说什么,只能叹着气离开。
再往后,他心里总悬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紧,困得不行却合不上眼,喘气越来越浅,浅得人发慌,像随时要接不上来。他自己心里明白,生命正一点点从指缝里漏走,无力回天,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是越舍不得这条命,那份苦就越磨人,那种感受真的太磨人。
他没别的办法,只能在心里头一遍遍给自己顺气儿:别慌,稳住,把心沉下来,别乱了阵脚。到了5月25号,这股较劲像是终于松了点口。心气没那么绷了,身上也没那么难受了,似乎看淡了一切。
上午,屋里只剩潘兰珍一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走了以后,你务必要自己立得住。倘若遇到合适的人选,就尽早改嫁,把往后的日子过顺当比什么都强。
话说得平静,潘兰珍早已哭得说不出话。
等心绪稍稍平复下来,他便吩咐妻子去把何之瑜唤到床边来。这位年轻人是北大的学生,跟他处得跟自家兄弟似的,平日里一口一个“友兄”地叫着。这三四年里,为了他的事儿没少跑腿受累,到了最后,连自己走后那些事,也只能托付给这个人了。
他问:这几天用的,是哪来的钱?
何之瑜老实交代:我自己有一点,又向农工银行借了一点。
陈独秀叹了一口气:我有钱存在人家银行里生利息,让别人借钱垫付,这才是真正的笑话。
他嘴里说的那笔“自己的钱”,不是别的,就是教育部早先支给他的一万块银元,算是写书提前给的酬劳。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取回来的意思,反而交代:这笔钱,我走后原封退回。
潘兰珍早前可没少跟他念叨:真要是手头紧得揭不开锅了,干脆把书名改一改,那笔钱不就活泛起来、能拿出来用了。可这话说了多少回,他愣是一回都没点头。
照他的逻辑,书名一改,性质就变了,成了跟人讲条件。条件还没谈拢就先伸手拿钱,那跟服软让步有什么两样?他陈独秀要是肯妥协,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一步。就这样,他宁可靠人接济、卖字换米,也绝不碰这笔钱。
他还告诉何之瑜:我没有一分钱可以留给潘兰珍,只有几只古瓷碗、几件旧衣,可以留给她。
那五只瓷碗,说起来也让人心里发酸。那物件是他被关在南京那阵子,一位朋友转赠给他的,听人讲,还是显德四年传下来的老古董呢。潘兰珍后来一直把它当心尖子收着,最难的那段日子拿去当铺换钱,结果人家一看,说是假货,值不了几个钱,说起来也真的是非常扎心。再后来,这几只碗也没留住,弄丢了。
把这些事都说明白后,他整个人像卸了劲,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倒添了点平静。接着一天多,他水米不进,人垮得特别快,脑子时不时一片空白,啥也抓不住。迷迷糊糊里,潘兰珍的哭声往耳朵里钻,那声音听得他心里发闷。他最放不下的就是她,跟了自己十多年,年纪才三十四,往后的长日子,她一个人咋撑。
最后一回睁眼,他让潘兰珍凑近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把那层意思说了一遍:以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日子一定要自己立起来。
说完,眼皮沉沉地合上。
强心针、降压针轮着上,可这一回,他再没醒过来。
包惠僧从重庆赶来的时候,老友已经昏迷不醒。潘兰珍把他搀进屋里,伸手轻轻扒开陈独秀的眼皮,想让他好歹瞧上一眼这位一直挂念着的老朋友。包惠僧的脸映进去,陈独秀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几滴眼泪慢慢滑下来。
这一闭眼,他就再没醒过来。1942年5月27号,夜里九点四十,江津鹤山坪的石墙院里,他六十三年的一辈子,就这么悄悄画上了句号。
人走了以后,江津当地的乡绅邓蟾秋、邓燮康叔侄伸了把手:邓蟾秋把自己原先留着身后用的上等香楠木棺材捐了出来,又在鼎山康庄让出一块园地给他做墓地。朋友们前前后后送来的吊唁礼金一共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元,实际办丧事花了三万八千七百五十三元,差的那五千元,由北大同学会补上了。
6月1号下午一点半左右,灵柩就从鹤山坪动身了,几个人抬着,顺着三十来里的山路一路往江津那边走,最后抬到了大西门外鼎山脚下的康庄。来送他的人可真不少,家里亲戚、做学问的先生、双后小学那帮学生娃娃,再加上街坊邻里,前前后后凑了一百多号人。一路上时不时就有人点起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算是陪着他走完这最后一程。墓碑上刻着“独秀先生之墓”六个字,是欧阳竞吾题的。
那会儿有国民党特务到了场,追问邓燮康为什么要这么厚葬陈独秀。邓燮康就回了一句:不管他属于哪个党派,我敬的是这位爱国者的文章和人格。
过了五年,三儿子陈松年把父亲的灵柩请上船,顺着长江一路往东,走了上千里地,最后迁回了安庆叶家冲,让他跟原配高大众合葬在一块儿,算是落叶归根了。又过了几十年,原先那座不起眼的小土坟,一点点扩成了如今的独秀园。汉白玉的墓冢、牌坊、纪念馆,一样接一样地立了起来,气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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