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界讨论胡塞武装时,最常提到的是伊朗的支持、弹道导弹和无人机,以及红海航运受到的冲击。但如果只从军事和地缘政治角度理解这个组织,仍然很难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胡塞武装能够长期维持对抗姿态,并将针对美国和以色列的斗争描述为一种宗教义务?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时间往前推,回到胡塞武装创始人侯赛因·胡塞的思想形成时期。这个组织并非一开始就是今天这样一支能够影响地区安全的武装力量。它最初扎根于也门北部的宗教教育和社会动员网络,随后逐渐把宗教主张、政治诉求和武装斗争结合起来,最终成为也门冲突中举足轻重的一方。
胡塞武装通常也被称为“安萨尔安拉”,其思想基础与也门北部的扎伊迪什叶派传统有关。侯赛因·胡塞及其父亲巴德尔丁·胡塞,试图通过宗教教育和政治动员,重新强调先知后裔在政治秩序中的特殊地位。他们的主张逐渐偏离也门扎伊迪派内部原有的多元传统,并受到伊朗伊斯兰革命思想的影响。
20世纪90年代初,以宗教教育为基础的青年运动开始在也门北部发展。1996年,胡塞家族与部分宗教政治力量发生分歧后,进一步把精力转向青年组织,通过学校、讲座、夏令营和宗教课程传播思想。随着组织网络扩大,运动不再局限于宗教讨论,而是越来越多地涉及国家权力、社会秩序以及如何应对外部势力等政治问题。
侯赛因·胡塞的思想逐渐形成了鲜明的对抗色彩。他把美国和以色列描绘为威胁中东世界的重要力量,并借鉴伊朗革命的口号和政治表达方式,将反对美国影响力与维护宗教信仰联系起来。这种叙事不仅能够为运动提供明确的政治目标,也有助于把不同社会诉求整合到共同的敌我框架之中。
2004年,胡塞武装与也门政府爆发武装冲突,此后双方在2010年前经历多轮战争。2011年也门政治动荡期间,该运动进一步扩大影响力;2014年9月,胡塞武装夺取首都萨那,并向其他地区扩张。2015年,沙特主导的军事联盟介入也门战争,原本主要发生在也门国内的权力斗争,由此进一步演变为具有鲜明地区对抗色彩的冲突。
理解胡塞武装的意识形态,关键在于侯赛因·胡塞如何划分自己人与敌人。
在他的部分著作中,宗教分歧并不只是不同学派对经典和历史的解释差异,而被赋予了更强烈的政治含义:谁接受其所主张的信仰道路,谁就属于应当团结的群体;谁拒绝这一道路,则可能被描述为背离正确信仰的人。
侯赛因·胡塞曾对逊尼派尊崇的早期哈里发及部分学者提出尖锐指责。他的一些论述还将其他宗教或宗教运动纳入敌对叙事。这些主张并不能代表所有扎伊迪派,却反映出其思想中存在一种排他性倾向:不承认不同信仰解释拥有平等的合法地位,而是把接受特定教义视为忠诚的重要标准。
这种思想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把政治对抗提升为宗教责任。
2002年,侯赛因·胡塞在也门北部的一场活动中提出“死美国,死以色列”等口号,并要求追随者重复。他公开赞扬伊朗革命领袖霍梅尼,也对黎巴嫩真主党表达认同。在他的叙事中,反对美国和以色列不仅是对外政策立场,也是一项与信仰、荣誉和共同体命运相联系的使命。
这套话语的政治作用不难理解。当一个运动把自身描述为承担特殊宗教使命的群体时,政治妥协就可能被解释为软弱,反对者也更容易被塑造成需要对抗的敌人。
胡塞武装与伊朗的关系,经常被简化为一个外部支持者控制一支地区武装。但从历史脉络看,两者之间既存在思想借鉴,也存在现实利益上的联系。
扎伊迪派与伊朗占主导地位的十二伊玛目派,在宗教传统和政治理论上存在明显差异。例如,伊朗的“法基赫监护”理论,不能直接等同于扎伊迪派传统中的政治主张。不过,侯赛因·胡塞对霍梅尼革命的推崇,使伊朗革命的反美、反以色列叙事进入了胡塞运动的思想体系。
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口号上,也体现在组织方式上。胡塞运动通过教育、青年动员、宣传出版和集体活动,逐渐形成较为稳定的支持网络。随着也门国内冲突升级,这套动员体系又与军事组织建设结合起来,使其能够从宗教政治运动发展为具有领土控制能力和远程打击能力的武装力量。
此后,胡塞武装的行动范围不断扩大。它曾袭击沙特边境地区、机场和石油设施;2023年11月起,又以声援加沙地带巴勒斯坦人为由,对红海及周边海域的商船发动袭击,引发美国、英国等国的军事打击。到了2026年,针对沙特目标的袭击以及红海航运安全问题,再次使这一组织成为地区安全局势中的重要变量。
这些行动既涉及也门国内的权力争夺,也与伊朗及其地区伙伴的战略环境有关。意识形态为胡塞武装提供了一套解释冲突的语言,军事能力让它能够把这种叙事转化为实际行动,而地区对抗又为其持续动员提供了现实背景。
侯赛因·胡塞的思想留下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当政治运动宣称自己拥有独占性的宗教合法性,并把与特定敌人的对抗描述为神圣责任时,妥协的空间会受到怎样的挤压?
对于胡塞武装而言,这种思想框架有助于凝聚组织认同、强化内部纪律,并为长期对抗提供解释。但它也可能加深对其他宗教群体和政治对手的排斥,使现实冲突被赋予难以退让的道德与宗教含义。当对手不再只是利益竞争者,而被描述为信仰和共同体的敌人时,政治谈判就更容易受到意识形态的限制。
这并不意味着胡塞武装的所有行为都能从创始人的著作中找到直接答案。组织发展到今天,已经受到战争环境、权力利益、外部援助和地区战略竞争等多重因素影响。要理解它为何发动某次袭击,仍然需要考察具体的军事目标、政治背景和决策过程。
但从侯赛因·胡塞的思想出发,至少能够看清这个组织的一条重要发展线索:它并非仅仅依靠武器维持影响力,也通过一套关于信仰、忠诚和敌人的叙事来解释自身的存在。
导弹和无人机决定了它能够打击多远,而意识形态则影响着它如何理解对抗、如何动员支持者,以及在什么条件下愿意妥协。
这或许是观察胡塞武装时不能忽略的一点。军事力量可以通过谈判、制裁和安全行动加以限制,但如果政治对抗已经被包装成不可退让的宗教使命,解决冲突就不仅需要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也需要面对支撑这种对抗的思想与组织机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