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出租车。开了二十年了。一天到晚坐在车里,从早坐到晚。腰不行,颈椎不行,胃也不行。可我没当回事。我总觉得,我还能活到八十。我爷爷活了八十二,我爹活了七十八。我寻思,我怎么也得活到八十吧。我连退休以后的日子都想好了。回老家,把老院子翻翻,种点菜,养几只鸡。早上起来遛弯,下午跟老伙计下棋,晚上喝二两。舒坦。我跟我老婆说:“等我退休了,咱回老家。”她说:“你还有几年?”我说:“我五十三,六十退休。还有七年。”她说:“七年?你熬得住?”我说:“熬得住。我身体好。”她说:“你好啥?你腰疼。”我说:“腰疼不算病。”她说:“你胃也不好。”我说:“胃不好不算病。”她说:“你嘴硬。”我说:“硬了一辈子了。”

上个月,我拉了个乘客。五十多岁,男的,上车就靠着椅背,闭着眼。我看他脸色不好,说:“大哥,你没事吧?”他说:“没事。累了。”我说:“去哪儿?”他说:“医院。”我说:“看病?”他说:“拿药。”我说:“啥病?”他说:“心梗。做了俩支架。”我说:“你多大?”他说:“五十四。”我说:“五十四就心梗?”他说:“咋了?五十四不能心梗?”我说:“能。可你看着挺壮实。”他说:“壮实啥?我开货车的。开了三十年。熬夜,抽烟,吃饭没准点。大夫说,我这心脏,跟六十的一样。”我说:“那你歇着。”他说:“歇不了。不跑车,吃啥?”我说:“你孩子呢?”他说:“孩子上大学。花钱。”我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注意啥?我注意了,钱不进来。我老婆没工作。我跑了,我家就塌了。”我不说话了。他到了医院,下了车。我看着他进了大门。他走得慢,一只手捂着胸口。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我想,五十四。跟我差不多。他心梗。我腰疼。我腰疼算啥?

没过几天,我发小走了。叫赵建军。跟我同岁,五十三。开饭馆的。头天晚上还跟我喝酒。他说:“德厚,我今年把饭馆翻了翻。花了十万。明年生意能好。”我说:“你翻啥?你那个店,开了二十年了,还翻?”他说:“不翻不行。老了。不翻,客人不来。”我说:“你挣着钱就行。”他说:“挣啥?一年挣个十万八万。够花。”我说:“够花就行。”他说:“够花。我儿子结婚了。我闺女上大学。我负担轻了。我再干五年。五年以后,我退休。我回老家,跟你一块儿钓鱼。”我说:“行。我等你。五年以后,咱一块儿钓。”他说:“说定了。”我说:“说定了。”那天晚上喝了半斤。他走了。第二天早上,他老婆打电话来,说:“德厚,建军走了。”我说:“走了?去哪儿了?”她说:“没了。心梗。半夜没的。早上我起来,他人都硬了。”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我说:“他才五十三。”她说:“五十三。”我说:“他昨晚还跟我喝酒。”她说:“喝了酒回去就睡了。半夜我听见他打呼噜。我没当回事。早上叫他,叫不醒。”我说:“我马上来。”我去了。他躺在炕上,脸上盖着布。我掀开布。他闭着眼。脸白白的。跟睡着了一样。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我想,赵建军。五十三。跟我同岁。昨晚还跟我说“五年以后咱一块儿钓鱼”。他没五年了。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老婆在。他老婆说“他打呼噜”。打呼噜。打呼噜能死人。他走了。五十三。

他走了以后,我睡不着。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我想,我五十三。我腰疼。我胃不好。我一天坐十几个小时。我不运动。我吃得不规律。我抽烟。我偶尔喝酒。我凭啥觉得我能活到八十?我爷爷活到八十二。可我爷爷是种地的。他天天在地里干活。他吃的都是自己种的。他抽的是旱烟。他喝的是井水。他晚上八点就睡。我跟他比?我比啥?我坐一天,他干一天。我吃外卖,他吃自家菜。我熬夜,他天黑就睡。我凭啥觉得我能活到八十?我凭我爷爷?我爹活了七十八。可我爹是木匠。他天天刨木头。他一身肌肉。他吃饭准点。他不熬夜。我跟他比?我比啥?我比他会坐车。我比他多拉几个客。我比他能熬夜。我比他多抽几根烟。我凭啥觉得我能活到八十?

我跟我老婆说:“我不开出租了。”她说:“不开?不开干啥?”我说:“我歇歇。”她说:“歇歇?咱花啥?”我说:“咱有积蓄。”她说:“积蓄多少?”我说:“二十万。”她说:“二十万够花几年?”我说:“够花到我死。”她说:“你死?你啥时候死?”我说:“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五年。可能十年。我不敢想八十了。”她说:“你咋了?”我说:“赵建军走了。五十三。跟我同岁。”她说:“我知道。你去了。”我说:“他昨晚还跟我说五年以后一块儿钓鱼。”她说:“我知道。你说了。”我说:“他没五年了。”她说:“你也没五年了?”我说:“我不知道。可我不敢说‘五年以后’了。我不敢说‘等我退休了’。我不敢说‘我活到八十’。我今年五十三。我活到六十,就赢了。”她说:“你赢了啥?”我说:“赢了命。赵建军没活到六十。我活到六十,我就赢了他。我多活七年。七年,我能看我孙子出生。七年,我能多跟你过七年。七年,我能多拉几个客。七年,我能多吃几顿你做的饭。七年,不少了。”她说:“你嘴硬。”我说:“不硬。软了。赵建军走了,我软了。我硬了一辈子。我总觉得我能活到八十。他走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就踏实了。我踏实了,我就一天一天过。我不想过八十了。我想过今天。今天过了,明天接着过。过到六十,我赚了。过到六十一,我赚一年。过到六十二,我赚两年。我赚一天是一天。”她说:“你这个人,心大。”我说:“我心不大。我吓着了。赵建军吓着我了。他躺在那儿,脸上盖着布。我不敢想我也躺那儿。我躺那儿,你咋办?你一个人。孩子在外头。你一个人。你咋办?”她不说话了。她哭了。她说:“你别说了。”我说:“我说。我憋着难受。我开出租,我天天拉人。我拉过心梗的,拉过脑出血的,拉过癌症的。他们上车的时候,都说‘我没事’。下车的时候,都往医院跑。我拉过五十岁的,拉过四十岁的,拉过三十岁的。他们都说‘我还年轻’。他们都不年轻了。他们都走了。赵建军也走了。五十三。跟我同岁。我不敢了。我不敢高估我的寿命了。我高估了一辈子。我高估了,我就瞎过。我瞎过了五十三年。我不过了。我好好过。我一天一天过。过一天,算一天。过到六十,我就赢了。”她说:“你赢了,你干啥?”我说:“我请你吃饭。吃好的。不喝酒。光吃菜。吃完了,咱遛弯。遛完了,咱看电视。看完了,咱睡觉。明天还过。过到六十一。六十一,我再请你吃。吃好的。不喝酒。光吃菜。吃完了,咱遛弯。遛完了,咱看电视。看完了,咱睡觉。一天一天的。过到过不动为止。过不动了,我躺那儿。我不后悔。我多活了几年。我赚了。”她说:“你赚了。”我说:“赚了。赵建军没赚着。我替他赚。我替他多吃几顿饭。我替他多遛几回弯。我替他多活几年。我活到六十,我到他坟前,我说‘建军,我六十了。你五十三。我替你活了七年。七年,我吃了好几百顿饭。我遛了好几百回弯。我看了好几百天电视。我替你看了。你放心吧’。他说‘行。你接着活。活到七十。活到八十。活到九十。你替我活。我在这儿看着’。我说‘行。我替你活。活到死为止’。”她说:“你这个人,心大。”我说:“我心不大。我就是想开了。想开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好好过。好好过了,就赢了。赢一天是一天。”

我不开出租了。我把车卖了。卖了三万。我拿着三万,带我老婆去了趟省城。看了儿子,看了孙子。孙子叫我“爷爷”。叫得亲。我说:“你叫得亲。”他说:“你是我爷爷。”我说:“爷爷没白活。爷爷五十三了。爷爷不敢想八十了。爷爷想六十。六十,爷爷还能来接你放学。”他说:“爷爷,你天天来接我?”我说:“天天接。接到你长大。你长大了,爷爷就老了。爷爷老了,就不接了。你接爷爷。”他说:“行。我接你。”我说:“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我说:“你嘴硬。”他说:“随你。”我笑了。他也笑了。我五十三了。我不开出租了。我歇着。我遛弯。我下棋。我跟我老婆做饭。我看孙子。我一天一天过。过到六十。我赢了。赵建军没赢。我替他赢。我赢一天是一天。赢了,我就踏实了。踏实了,我就不怕了。不怕了,我就好好过。好好过了,就赢了。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