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有信
相关链接:忠诚(虞学泽)
绍兴的秋,是从桂香里醒来的。
十月一到,家乡绍兴的风便软了下来。府山公园的桂树先有了动静,细碎的花藏在叶间,米黄、淡金,不张扬,却把香气一点点送到巷口、桥边、水畔。走在稽山公园、镜湖湿地一带,抬头是青瓦白墙,低头是石板路上斑驳的树影,鼻尖却先被一缕甜香牵住。那香不浓烈,也不轻浮,像旧书里夹着的一页干花,打开时,仍有当年的气息。
这样的绍兴,适合读诗。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读虞学泽的诗》。那时读他的《吾心润泽》《水质时光》,觉得他真、实、活、美。真,是他不伪饰;实,是他不空泛;活,是他诗里有四季、有水声、有人心的起伏;美,是他把江南泽国的温润,写成了可触摸的意境。
后来读得多了,我渐渐明白,虞学泽的诗并不只是江南的柔波。他当过兵,穿过军装,身上有一种军人特有的硬气;他是企业家,长期在企业一线,肩上担着责任;他又是诗人,四十多年来笔耕不辍,把生活中的片刻喜忧、生命里的点滴感悟,都化作诗句。正因为如此,他的诗里既有乌篷船、粉墙黛瓦、雪夜滴答,也有铁骨、誓言、家国和担当。
今年国庆假期刚过完,我就回到绍兴,为《雷锋》杂志用稿对他进行了采访。窗外桂香正浓,采访结束时,他发给我一首新作《忠诚》。
忠诚是我这次对他采访后对他得出的最深印象,也是我采访稿要写的核心主题。我如获至宝,坐在桌前反复读赏,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轻轻撞击。
这首诗一开始并不急于给出定义,而是问:“忠诚这两个字,有多沉?”这一问,把忠诚从纸面上拉到了心里。忠诚不是轻飘飘的词,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它必须有重量,有来历,有温度。作者接着写,它不是写在纸上的墨痕,而是井冈山上挺立的翠竹,是南湖水面不灭的灯火。井冈的翠竹,让人想到坚韧;南湖的灯火,让人想到初心。一刚一柔,一静一明,忠诚便有了形象。
更动人的是,他把忠诚写成一代又一代人“把滚烫的心跳,种进这片山河的泥土里”。“心跳”是活的,“泥土”是实的,“种”是行动。忠诚因此不再抽象,它成了一个人把生命融入山河的选择。
诗的中段进入历史。南昌城头的枪响,是忠诚在黑暗中的呐喊;长征路上的草鞋,是忠诚在风雪中的前行。尤其那句“草地吞没了多少身影,就有多少身影,长成了山河”,写得克制,却有力量。它没有直接铺陈牺牲的惨烈,却让读者看见:那些倒下的人并没有消失,他们化作了山川、道路和我们今天脚下的安宁。
随后,诗中出现铡刀前的从容、炸药包下的英勇、上甘岭上的冲锋、烈火中的坚定。作者没有简单罗列事迹,而是用寒梅、闪电、山、雕像来凝练他们。寒梅写其清烈,闪电写其决绝,山写其沉稳,雕像写其永恒。忠诚由此从一种情感,上升为一种精神形态。
“他们倒下去的,是血肉之躯;他们站起来的,是不朽的忠诚。”这两句朴素,却有重量。忠诚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它往往以生命为代价;也正因为如此,它才超越个体,成为民族精神的丰碑。
可贵的是,《忠诚》没有停留在战争年代。它把目光投向和平建设时期:隐姓埋名的邓稼先,鞠躬尽瘁的焦裕禄,燃烧自己的张桂梅,以身体铸成界碑的边防战士。四个“把”字句,写科技报国,写为民服务,写教育扶贫,写戍边守土。它们共同说明,忠诚不只属于战场,也存在于实验室、盐碱地、讲台和边关风雪中。
“他们平凡得像一粒种子,扎根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这句话很轻,却很重。忠诚最可贵的地方,正在于它不喧哗,不索取,不等待掌声,只在需要处扎根,在沉默中生长。
诗的后半部分,作者又问:“忠诚,到底是什么颜色?”“忠诚,到底有多重?”他回答,忠诚是红色的,是国旗、党旗、烈士鲜血和赤子之心的颜色;忠诚重过千钧,能撑起民族脊梁,托起国家富强。这里的“红”不是装饰性的红,而是由无数生命、信念和奋斗共同染成的红;这里的“重”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之重。
作为一首朗诵诗,《忠诚》节奏鲜明,排比、设问、反复交错使用,情绪层层推进。结尾“永远在路上”反复出现,像行军的脚步,也像时代前进的鼓点。它让人想起虞学泽自己说过的话:诗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或者说,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诗。四十多年来,他读诗、写诗,把诗当作与自己对话的方式。读《忠诚》,我更愿意相信,这首诗不只是他写给时代的,也是他写给自己的。
虞学泽是空军转业干部,也是长业建设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他身上有军人的忠诚,有企业家的担当,也有诗人的敏感。他写乌篷船,写水质时光,写绍兴的雪夜和清晨,那是他对故乡的眷恋;他写《忠诚》,写井冈山、长征路、边关风雪,那是他对祖国的深情。从乌篷船到井冈山,从水质时光到长征路,从个人情感到家国大义,这是一位诗人四十年笔耕不辍的精神轨迹,也是一名退役军人一生忠诚的生动写照。
忠诚是什么?在《忠诚》里,它是井冈翠竹,是南湖灯火,是长征草鞋,是边防风雪;是邓稼先的沉默,焦裕禄的坚守,张桂梅的奉献,也是千万普通人在各自岗位上的恪尽职守。忠诚有颜色,是赤诚之红;忠诚有重量,是千钧之重;忠诚有方向,永远向前;忠诚有道路,永远在路上。
读完这首诗,我想起今年正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这几天,央视一套正在播出电视剧《伟大的长征》。屏幕上,草地、雪山、铁索桥、马灯、草鞋,一帧一帧地展开;那些曾经只在书本里读到的名字,忽然有了面容、脚步和呼吸。
看着看着,我再次翻开《忠诚》。诗里写“草地吞没了多少身影,就有多少身影,长成了山河”,屏幕上便真的出现茫茫草地;诗里写长征路上的草鞋化作星辰,屏幕上便真的有一双双草鞋踏过泥泞与冰雪。文字与影像彼此照亮,历史与现实彼此靠近。那一刻,我更加明白,忠诚并不是遥远的颂词,它曾在一代人的脚步里,在风雪里,在枪声里,也在后来人每一次回望、每一次接续中。
绍兴的桂花还在开。风从鉴湖那边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甜香。乌篷船摇过水巷,橹声轻,水痕长。这样的江南,让人柔软;而《忠诚》这样的诗,又让人挺直脊梁。或许,好的诗就是这样:它既能让一个人闻到故乡的桂花香,也能让一个人听见山河深处的号角声。
忠诚永远在路上。桂花年年会开,乌篷船年年会摇,而一代又一代人的忠诚,也会像这水乡的流水一样,从历史深处流来,继续流向更远的明天。
☆ 本文作者简介:王有信,1948年出生,1968年入伍,曾任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宣传处处长。
原创文章,感谢阅读分享,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编辑:易书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