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广西北海一场葬礼,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我叫庞远舟,今年四十七岁,在北海侨港镇开了二十多年大排档,做的都是街坊和渔家的生意。怪事就出在上个月我们镇上林家的一场葬礼上。到今天,镇上的人还在讲,讲的人一个比一个玄乎。我全程在场,我把亲眼看见的部分老老实实写下来,看见多少写多少,解不开的,就让它解不开。
林家老爷子叫林潮生,八十九岁走的,是我们镇上辈分最高的老渔民。老爷子十六岁上船,在北部湾打了一辈子鱼,年轻时候是出名的“海眼睛”,据说看一眼云脚和水色,就知道明天有没有鱼汛,风从哪个方向来。老伴走了十几年,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成了家,儿孙满堂,属于喜丧。老爷子走之前半个月,还自己拄着拐去码头看了一趟潮水,回来跟大儿子说了一句:“秋天第一网,替我下。”半个月后,睡过去的。
葬礼定在老爷子走的第三天,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办,就在林家老宅的院子里搭的棚。镇上来了两三百人,我们这些老街坊基本都到了。头天夜里守灵,一切都平平静静,香烛纸钱,孝子磕头,没什么异样。
怪事出在出殡那天上午。
按我们侨港的规矩,出殡要“起棺”,长子摔瓦盆,然后八个杠夫抬棺出门。那天上午九点多,时辰到了,大儿子林建成把瓦盆摔了,杠夫起棺。就在棺材抬离两条长凳、刚离地的那一瞬间,院子里飘进一阵风,不奇怪,海边嘛,天天有风。奇怪的是这阵风的方向:那天明明刮的是东南风,当天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晒的鱼干都往东北墙根挪。可就是起棺这一下,一阵风直直地从院门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纸钱灰,打着旋儿,直扑灵棚。
灵棚正中挂着老爷子的遗像。风把遗像吹得摆了两下,挂像的麻绳“啪”一声断了,遗像掉下来,端端正正扣在棺材盖顶上。
人群里“嗡”的一声。摔碎的瓦盆、断掉的挂绳、扣在棺盖上的遗像,这三个东西凑在一起,我们镇上最讲究忌讳的几个老人当场就变了脸色。按老话讲,出殡时遗像落地扣棺,是大不吉,主家里要出事,拦不住的那种事。
林家五兄妹当场就乱了一半。二儿子林建海是个开渔船的,脾气冲,当场就吼起来,说哪个环节没弄利索。大女儿哭着要重新搭棚改日子。只有大儿子林建成,把遗像从棺盖上捧起来,看了看,忽然说了句怪话。他说:“别乱。我爸这个人,你们还不了解?他一辈子最烦别人替他做主。这像掉下来,不像坏事。”
这话没说服任何人。二哥要请先生来看,大姐要改日子,眼看着葬礼要僵在这儿。就在这时候,镇上九十岁的四婆被人搀着挤进来了。四婆是我们镇年纪最大的人,年轻时跟林老爷子一个船队出海的。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潮生走之前,是不是交代过什么话?”
林建成一愣,说交代了,说他走以后,秋天第一网,让儿孙替他下。
四婆一拍大腿,说:“那就对了。你们记不记得,老爷子七十九岁那年说过什么?”
那年老爷子七十九,出海路上船坏了,漂了一天一夜,三个人差点没回来。回来以后老爷子当着全船人发过誓,说他八十九那年,要是不在了,棺材出不了门,除非——除非什么,老爷子当年没说完,只说了四个字:“除非我起。”大家以为他说的是胡话,一个八十九的老头,还能自己起来不成?
四婆这么一说,院子里的空气都变了。二儿子还在嘟囔,说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可说来也怪,就在他嘟囔的时候,八个杠夫重新起棺——这一回,棺材像灌了铅一样,八个人,愣是没抬动。不是抬不动那个重量,杠夫里有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把式后来跟我说,棺材突然变得“坠手”,像底下挂了个锚。八个人换了姿势、垫了木杠,使足了劲,棺材纹丝不动,离地半寸,又落了回去。
人群彻底静了。我站在人群边上,从头到尾盯着看,我以一个开了二十年大排档、见过无数场面的脑子跟你保证:我看得清清楚楚,八个人是真用力了,杠都压弯了,棺材就是不起来。
林建成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他弟弟妹妹都叫到跟前,说:“爸是不是还想干什么事?咱们问问他。”他们五个人跪在棺材前,烧了三炷香,大儿子对着棺材说:“爸,你还有什么没放下的,你就点个头。我们替你办。办完,你再走。”
说完这句话,怪事来了。老式的楠木棺,外头刷的漆是哑光的,就在这时候,棺盖上,正对着遗像原先扣着的位置,慢慢洇出来一片湿痕,像有人从里面呵了一口气,又像水汽从木头里渗出来,一片云的形状,西北角往东南角斜斜的一道。院子里没下雨,地是干的,棺材头一天就封好了,四周翻过来看过,没有任何漏水的痕迹。
林建成看着那道湿痕,忽然哭了,说:“我知道了。爸,你是想再出一趟海。”
事情到这儿,我才知道老爷子还有一桩心事没跟儿女讲。四婆讲给我们听的:老爷子这辈子,有一条船,叫“海燕号”,是他二十四岁那年,跟船队几个人合股造的第一条机帆船,他掌舵掌了四十年,后来船老了卖了,几经转手,前几年废在离镇子六海里的一个浅滩上,船东一直没拆。老爷子这些年嘴上不说,每年冬至,都要让孙子骑车载他去防波堤上,坐着看那片海。四婆说,老爷子跟她最后一次喝酒,醉了,说:“人这一辈子,魂在哪?我的魂在‘海燕’的舵上。到时候他们把我往山上抬,我不去。”
林建成明白过来的那一刻,做的决定,是我们全镇人后来讲了很久的决定:他 request 葬礼改路线,不先上山,先去码头。按规矩,出殡路线不能随意改,可那天没有人反对,连村里最讲究的老人们都没吭声。两百多人,跟着一口棺材,走了四里路,到了侨港的老码头。镇上一个跑运输的老板主动开了他的渔船,棺材抬上船,儿孙全都上船,沿着老爷子掌舵四十年的那条老航线,往“海燕号”搁浅的浅滩开了一个来回。那天海面平得出奇,一点风都没有,我们这些人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在远处绕了一个大圈。
船回来,靠岸,再起棺,八个人一使劲,棺材轻得像空的,一下就起来了。棺盖上那道云一样的湿痕,干了。
后面的葬礼顺顺当当,上山,下葬,一丝差错没有。当天傍晚,船上的人回来说了一件小事,是船上年轻孙辈说的,没外人作证,我照录,信不信由各位:船绕到浅滩调头的时候,搁在那儿好些年的“海燕号”,锈死多年的舵轮,不知怎么,转了小半圈。当时船上有五个人,都说听见那铁轮“吱呀”了一声。后来有人专门蹚水上去看过,舵轮锈得跟礁石长在一起,转不动,一个人两只手掰都掰不动。可就是那天,它转了小半圈。
这件事,镇上讲到现在。有人说是风,有人说是杠夫累了,有人说是湿痕是夜露,舵轮是热胀冷缩。每一样解释,单独听都有道理,放在一起,就都对不上了。为什么东南风的天,起棺那一下偏是西北来的风?为什么遗像偏偏断绳扣棺?为什么第一次起不起来、绕完海一使就起?我讲不出道理。
我只讲我自己的一点体会。我在这海边活了四十七年,见过的海难、救人、捞人,比镇上谁都多。我见过一家人跪在码头哭,见过棺材抬上船,我也见过老爷子活着的时候,站在防波堤上看海的那个背影,一站一两个钟头。我后来想,这世上有些事,我们解释不了,是因为我们总想用“科学”或者“迷信”这两把尺子去量它。可是那天,两百多口人跟着一口棺材走四里路,走到海边,为一个老头子出海绕了一圈,这件事本身,你用什么尺子量,它都是一件对的事。怪不怪的,反倒不重要了。
老爷子下葬以后,秋天第一网,是他二儿子下的,就在老爷子说过的那片老渔场。那一网,是我们镇十年来最大的鱿鱼汛,船上的人说,捞上来的时候,满甲板都是月光。这话你可以说是夸张。可那天夜里,全镇的码头上,真的有很多人看到了海上那片亮。
有些账,人间算不清,海记得。我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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