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要是活到现在,肯定会对“现在的小孩头上不长虱子”这件事嗤之以鼻。她老人家生前有一句名言:“虱子跟穷富没关系,跟勤快懒也没关系,它长在你头上,那是天意。”

我小时候在湘中农村长大,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头上长虱子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是标配。班里四十多个学生,你要是头上没爬过几只,课间都不好意思跟人凑一块儿挤虱子。

那时候的篦子家家户户都有,齿密得像梳子他祖宗。每天晚饭后,我妈就搬个小板凳坐门口,把我脑袋摁在她膝盖上,篦子往头发根一刮,刮下来一排白花花的虮子,就是虱子卵,粘在头发丝上抠都抠不掉。有时候篦下来一只活的,我妈就用两个大拇指指甲盖一挤,“啪”一声,指甲盖上一点血印子。

这画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但那会儿真不觉得恶心。

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我上初中住校,突然有一天发现,班上没人长虱子了。偶尔谁头上冒出几只,那简直跟得了传染病一样,班主任能在班会上点名说:“某某某,回去让你妈给你洗洗头。”语气里全是嫌弃,好像这人家里穷得连水都烧不起。

再后来我进城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二十多年过去了,别说见,连“虱子”这词都快从日常用语里绝迹了。我儿子长到十岁,第一次听到“虱子”这两个字,是从一本讲动物的绘本里看到的,他指着画问我:“爸爸,这是真的虫子吗?怎么没见过?”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有人都觉得虱子消失是因为现在人讲卫生了,天天洗头洗澡,三天换一次床单,虱子活不下去。这话听着有道理,但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我老家隔壁的李婶,九十年代初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冬天一个月不洗澡,头上虱子爬得跟蚂蚁窝似的。后来她家开了个养猪场,发了财,盖了楼房装了热水器,天天洗。可她婆婆,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死活不肯用热水器,说费电,还是半个月洗一次头,用脸盆接水随便搓两下。就这么个习惯,老太太头上愣是不长虱子了。你说怪不怪?

直到前年,我一个在疾控中心干了三十年的老同学来家里喝酒,聊起这事,他一番话把我听傻了。

“你以为虱子是被洗头膏洗没的?”他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八十年代之前,中国农村的虱子是什么品种?体虱、头虱、阴虱,三样齐全。体虱最狠,藏在衣服缝里,白天出来咬人,晚上钻回去睡觉,跟上班打卡似的。那会儿人人身上都养着几十只,谁也别笑话谁。”

“后来怎么没的?”

“你猜。”

我猜了一圈:洗衣粉?肥皂?敌敌畏?他全摇头。

“是绦虫。”

我差点把酒杯摔了:“啥玩意儿?”

“你没听错。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国农村搞过一次大规模的驱虫运动,学校发宝塔糖,家家户户吃打虫药。那时候谁肚子里没几条蛔虫绦虫?拉出来跟粉条似的,一截一截的。驱虫药一吃,人是干净了,可虱子也跟着倒了血霉。”

他解释了半天我才听明白。原来虱子这玩意儿,虽然靠吸血活命,但它消化不了人血里的某些成分,必须依赖一种共生菌来帮忙分解。而这种共生菌,恰恰只能从寄生虫的排泄物里获取——说直白点,虱子得吃一口人血,再吃一口绦虫屎,才能活得滋润。

八十年代中国人集体打虫,绦虫蛔虫断子绝孙了,虱子断了口粮,繁殖能力断崖式下跌。再加上那几年全国推广杀虫剂浸泡蚊帐,顺带把藏在衣缝被褥里的体虱阴虱也一锅端了。等到九十年代中期,农村卫生条件稍微好点,洗头膏洗衣粉普及,虱子已经连种子都没剩下了。

“所以根本不是我们变干净了,”老同学闷了一口酒,“是我们身体里先变干净了。寄生虫先死绝了,虱子才跟着完蛋的。”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合着我妈当年用篦子刮了十几年,不如学校发的一颗宝塔糖管用。

后来我特意查了些资料,国外还真有类似的研究。冰岛有个地方九十年代虱子突然消失,当地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调查发现那几年当地搞过一轮驱虫,把寄生虫药掺在狗粮里喂狗——因为虱子不仅长在人头上,也长在狗身上。狗身上的绦虫没了,狗虱子先死绝,人虱子跟着断根。

这事儿你要是跟老一辈说,他们准觉得你胡扯。虱子怎么能跟肚子里的虫有关系?但事实就是这么邪乎。

前阵子我回老家,碰见李婶那个八十多岁的婆婆,坐门口晒太阳。我凑过去说:“奶奶,您头上现在还有虱子没?”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你这孩子净说胡话,哪来的虱子?我一个月没洗头了,你来看看,痒都不痒。”

我凑近扒拉了两下,头皮干干净净。

这要搁三十年前,一个月不洗头,篦子刮下来的虮子能装半碗。老太太自己也纳闷,说以前天天刮天天有,现在不刮了反倒没了,世道真是变了。

我没跟她解释绦虫的事,解释了她也不信。我就说:“您老头皮干净,那是您有福气。”

老太太哼了一声,继续晒太阳。

可我心里清楚,她这福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那几颗宝塔糖,是那几瓶杀虫剂,是九十年代全国上下轰轰烈烈搞卫生防疫的那股劲儿,把虱子和它的“饭搭子”一起送走了。只不过我们光记着宝塔糖打的是肚子里的虫,没人想到它顺带手把头上的也收拾了。

这事儿你细琢磨,真挺魔幻的。你以为的真相是爱干净,实际上的真相是——我们身体里先没了虫,头上才没了虱子。

虱子不是被洗掉的,是被饿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