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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酉阳史话 编辑：酉阳史话
——《前言》——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唐敬宗李湛坐在殿中喝酒，烛火忽然全灭。
黑暗中，有人冲进了更衣室，殿内随即传出惨叫，帝身中数刀，再没有走出来。
动手的那批人，就是他散席前还在一起举杯的饮酒伙伴。
就这样，一个18岁的皇帝，死在了最熟悉的人手里。
——《壹》——
帝位来得太快，权力一天都没握过
李湛是唐穆宗李恒的长子，元和四年六月七日（公元809年）生于大明宫别殿，母亲是王氏。
他父亲穆宗是个什么样的人？史书评价穆宗"游宴无度，不理政事"，30岁就病倒了。穆宗在位四年，把朝政搞成了一个烂摊子。
宦官王守澄、梁守谦在宫中坐大，宰相李逢吉在外廷专权，两边相互勾连，共同挤压任何忠直大臣的生存空间。
长庆元年（821年）三月，李湛受封景王；长庆二年（822年）十二月，因穆宗随时可能不测，仓促被立为皇太子。
长庆四年（824年）正月，穆宗驾崩。同月，年仅16岁的李湛在父亲灵柩前即位，改年号为宝历。
帝位是继承来的，权力却一点没随着传来。
宰相李逢吉把持外廷，排斥异己，裴度、李绛、韦处厚等人虽然忠直，反复遭到打压。宦官王守澄、梁守谦掌控禁军，皇帝的诏令出不出得了宫门，取决于他们的心情。
李湛登基，只是为一场已经成形的权力格局补了个名义。
他知道，他也无从改变。于是他转身去打球。
《资治通鉴》里有一句话，历史学家们反复引用，来描述他的执政状态："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 一个月上朝不超过三次，官员几乎见不到皇帝。
李湛喜欢击鞠（马球），可以从下午打到深夜。还喜欢在深夜领着侍从在宫中捕狐狸，宫人称之为"打夜狐"。
宝历二年，他甚至在大殿上摆开架势，命左右军、教坊等人表演斗击杂戏，"戏酣，有断臂碎首者，夜漏数刻乃罢"——参与者打断手臂、打碎脑袋，他看到深夜才散。
这是一个把玩乐当成全部的少年天子。
但他有一个习惯，埋下了日后的祸根：宦官侍从但凡有一点小过失，他动辄当场捶打。《资治通鉴》记录了宫中的气氛："宦官小过，动遭捶挞，皆怨且惧。"
怨恨，加上恐惧。这两样东西，在身边积累了两年多。
这段时间里，他一共遭遇了三次针对他的谋杀行动。
——《贰》——
一个算命的，一个染工，差点成了事
长庆四年（824年）四月，长安城里有个算命的，叫苏玄明；有个送货的役夫，叫张韶，在宫里的染署干活，时不时拉着大车往宫内运染料。
两人是朋友，喝酒时聊得深了，苏玄明给张韶算了一卦。
他说的那番话，被原原本本录进了《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三："今主上昼夜球猎，多不在宫中，大事可图也。"
当今皇帝打球、打猎，没日没夜，整天不在宫里，宫中防卫疏松，有机可乘。张韶信了。
他利用运送紫草入宫的机会，把百余名同伙分批藏进装载货物的大车，推车进宫。
张韶是宫里的老熟人，对宫禁道路轻车熟路，一路通过了好几道门卫，直到浴堂门前才出了问题：这辆车装的明明是草料，为何走起来这么沉？
门卫生疑，上前盘查。
张韶知道暴露了，索性提前动手。他们当场杀死守卫，攻进武器库，拿起兵器，大呼着直奔清思殿。那时候，李湛正好在清思殿打马球。
侍从跑来报告：有人杀进来了，往这边冲！
《资治通鉴》用了两个字："狼狈"。李湛听到喊杀声，仓皇出逃，被宦官背着，一路奔往左神策军营地避难。
张韶等人攻进了清思殿。
进来之后，张韶干了一件在史书上留下记载的事：他走上去，坐到了皇帝的御榻上，翻出皇帝留下的饮食，吃了起来。苏玄明在旁边陪食。
一个染坊役夫，坐在大唐皇帝的御座上，吃了帝王的御膳。他们在那里没有坐多久。
左神策中尉马存亮派遣大将康艺全，率骑兵入宫讨贼，合击张韶、苏玄明等人，将其全部射杀。
这次惊吓之后，朝臣们集体上疏，说皇帝如此疏于朝政、随意离宫游宴，才给了宵小之徒以可乘之机。
李湛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的玩法没变，一点没变。
朝臣们当时能想到的是：一个染坊役夫在皇帝的宝座上吃了顿饭，这件事说出去都是笑话。没人预料到，半年多之后，第二次威胁就来了。
——《叁》——
密谋的有1400人，全部被杖杀
宝历元年八月（825年8月）的某个深夜，宫外突然有人告发：一批人正在秘密策划推翻皇帝。这次的规模，比张韶的百余人大了不止十倍。
《旧唐书》卷十七上记载："妖贼马文忠与品官季文德等凡一千四百人，将图不轨，皆杖一百处死。"
涉案人：马文忠、季文德，以及追随他们的1400名谋逆者。谋划还未付诸行动，即被察觉。所有人全部处以杖刑一百，当场处死。
这一次，史书对谋划的具体内容记录不多，主谋动机也没有详述。
但数字本身足以说明问题，1400人卷入了一场推翻李湛的密谋，说明这个16-17岁皇帝的统治，已经在宫廷内外积累了相当深广的反感和不满。
三个月后，李湛满17周岁。
此后一年，他依然在打球、打猎、看人斗击、捶打太监。宝历二年（826年），他命人在大殿上摆下手搏杂戏，那一夜打到有人断臂碎首，东方将白才散。
怨恨在继续积累，下一次刺杀，来自他最不会提防的人。
刘克明不是突然出现在李湛身边的人。
他是大宦官刘光的养子，从李湛还是皇太子时，就跟在身边了。靠着一手出色的马球技术，他最初是太子的玩伴，之后是皇帝最频繁的随行者。
打球有他，夜猎有他，宴饮有他。
《资治通鉴》把他这类人归为"群小"——皇帝溺爱的亲近小人，有别于朝堂上的宰相和忠臣。
两年多来，李湛一次次捶打宦官侍从，刘克明看在眼里，也挨过这些打。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公元826年12月），傍晚，李湛带着侍从出城"打夜狐"。猎场折腾了大半夜，回宫时已经深夜，人仍然兴致高涨。
他当即在殿中摆宴，拉着随行众人一起喝酒。《旧唐书》卷十七上完整记录了那天的名单：宦官刘克明、田务成、许文端，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定宽等，共二十八人。
酒喝得尽兴。李湛起身，走进更衣室换衣服。殿上，烛火全部熄灭。
《旧唐书》留下的记录只有短短几句："殿上烛忽灭，刘克明等同谋害帝，即时殂于室内，时年十八。"烛灭。刘克明等人同谋入室。帝殂。年十八。就这几个字。
在黑暗中动手的，是那晚还坐在他对面喝酒的二十八个人。
其中有宦官，有军将，全是他打球、夜猎时形影不离的面孔。
刺杀完成之后，刘克明和苏佐明等人伪造诏书，要绛王李悟（唐宪宗第六子，李湛的叔父）入宫主持军国事务，打算借此掌握朝廷。
但这个计划只维持了不到两天。
枢密使王守澄、宦官中尉梁守谦率领禁军杀入宫中，将刘克明、苏佐明及绛王李悟全部诛杀，随后，他们拥立穆宗次子、李湛的异母弟江王李涵入宫即位，改名李昂，是为唐文宗。
刘克明死于公元827年1月10日，比他杀掉的那个皇帝，晚了不到24个小时。
李湛死时，身后留下了五个儿子，最大的李普刚刚10岁出头。帝位传给了他的弟弟，留给他的，是庄陵，在今陕西三原县东北。
后世史家蔡东藩评他，说他"在位二年，未尝行一虐政，且于裴度、李绛、韦处厚诸臣，亦知其忠直可用，非直淫昏无道者比"。
没有行过暴政，能够识别忠直之臣，不算真正的昏君。
但他"好游宴，暱佞幸"，亲手把致命的人养在身边，最终死于自己人的刀下。
至于刘克明为何要在那一晚动手：他试图拥立绛王，而绛王是大宦官王守澄系之外的另一条线。有研究者认为，刘克明或许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但棋局未走完，棋手和棋子都死在了那两天之内。
三次刺杀。两年零几个月的帝位。一个在政治上从未真正存在过的皇帝。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三，把他的故事记录下来。这本书的作者司马光，把这段历史原原本本写进去，没有用一个多余的字。
权威信源： 《旧唐书》卷十七上·敬宗文宗上本纪（维基文库收录全文，中华书局标点本可核查）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三（识典古籍收录张韶暴动及弑帝原文；中华书局2009年版） 《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卷四十九下（维基文库收录原文，含"视朝月不再三"引文） 蔡东藩《唐史演义》第九十三回（1916年版，中华书局等多家再版，历史学界常引该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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