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难写的,是十三四岁那一段尚未开尽的光阴。

它像清晨的一枝带露花苞,含了千般颜色却什么都不肯吐露。

古人取一味"豆蔻"来比喻它,是因为这种植物初夏开花之前,先抽出一段含苞的嫩梢,远望玲珑可爱,近看不染纤尘。

冯延巳曾叹"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写的便是少年人对这一段易逝光景的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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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唐·杜牧《赠别二首·其一》

她体态轻盈窈窕,刚刚十三出头的年纪。看着她的模样,让人想起二月初枝头那一段含苞欲放的豆蔻嫩梢。

春风吹过扬州城里那条十里长街。沿途家家户户的珠帘都卷起来了,无论里面坐着多么娇艳的人,都比不上她。

此为小杜在扬州幕府任掌书记时所作,赠予一位相熟的歌女。

扬州是中晚唐最繁华的销金窟,少年风流的杜牧曾在此放浪形骸十年,临别之际写下这一组短章。

十里春风都来作陪衬,写尽了一位少女的倾城之姿,也写尽了一位才子心底最珍重的告别。

—【02】—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宋·王雱《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

垂柳一丝一丝地在春风里轻摇,柔嫩得让人不忍触碰。远处的烟霭一缕一缕织在一处,织成了胸中那一段化不开的愁绪。

海棠尚未在雨中飘落,梨花已先一步如雪片般洒下。眼看一年的春光,已经走过了一半。

往日种种心事,到了今日再难一一回想。归来的梦境却一遍遍绕着当年的那一座小楼。

满怀的相思无处安放,全都藏在了那一枝半开的丁香、一段含苞的豆蔻之上。

王雱是王安石之子,少年早慧,三十三岁辞世。丁香与豆蔻在古典诗词里同是"愁"与"思"的化身。

这位短命的才子借两味花草,写尽了少年心头那一段无处安放的痴情。情字最难解,写到最后只能交给花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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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蛮歌豆蔻北人愁,松雨蒲风野艇秋。

浪起鵁鶄眠不得,寒沙细细入江流。

——唐·皇甫松《浪淘沙二首·其一》

南国的歌女唱着以豆蔻起兴的小调,听在北人耳中徒增愁绪。松林里下起细雨,蒲苇间起着风,岸边一叶野艇浮在秋色之中。

水浪一阵一阵涌起,惊得水鸟无法安眠。寒冷的细沙一点一点被江水带走,融入滔滔的流光。

皇甫松是晚唐花间派的早期词人,长于江南民歌的化用。

南方的吴侬软语唱起豆蔻之曲,本是少女青春的歌谣,落在客途北人耳中却成了乡愁。

一首民歌远渡千山,到了不同人耳里,便有了不同的颜色。

—【04】—

二月拆芳苞,凡心比并交。

丁香多意绪,和月堕林梢。

——南宋·许及之《豆蔻花》

二月的春风之中,那一枝豆蔻终于解开了花苞。寻常的心思与花心一并交织在了一起。

旁边的丁香花更是含着千般意绪。带着夜半的月色一同飘落到林梢之上。

许及之是南宋光宗朝的进士,曾官至签书枢密院事。

此诗短短二十字,把豆蔻与丁香写成了一对默契的姐妹。

月光从林梢落下,连带着花的心事也跟着轻轻落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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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南使孤帆远,东风任意吹。

楚云殊不断,江鸟暂相随。

月净鸳鸯水,春生豆蔻枝。

赏称佳丽地,君去莫应知。

——唐·韩翃《送客游江南》

南行的孤帆一寸一寸消失在远方,东风任凭自己的心意,往哪一边吹便往哪一边吹。

楚地的浮云,连绵不绝,遮住了天涯,江上的水鸟,暂时跟随着船只飞行了一程。

明月将水面照得清净如洗,那是鸳鸯戏水的地方,春意悄悄爬上了豆蔻的嫩枝。

那一片江南,本是天下闻名的佳丽之地。你这一去,恐怕这些风光都未必尽知。

韩翃是大历十才子之一,因一首《寒食》"春城无处不飞花"得到唐德宗赏识。

送别江南远客,他不写离愁,只把江南的好风景一一摆在友人眼前。

豆蔻新枝、鸳鸯净水,这些温柔的细节是他对友人最体贴的祝福。

—【06】—

枕函香,花径漏。

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

时节薄寒人病酒,刬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

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

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清·纳兰性德《鬓云松令·枕函香》

枕头里还残留着幽幽的香气,小径上的花瓣零落了一夜的光阴。

依稀记得那一次相逢,是在黄昏之后的低声絮语里。

春寒料峭的时节,人因饮酒过量而病倒在床。窗外的梨花,无端被风吹得满院飘飞。 一夜的东风,把它的枝条吹得格外清瘦。

关上银色的屏风,敛起翠色的衣袖。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箫声,含情默默,悄悄惹动心事。

最伤心的是月光下那一枝红豆蔻,月色还似从前那一夜的模样,那个人是否也还似从前。

容若是清初最深情的词人,二十三岁丧妻,此后词作多染哀音。

一句"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反复咀嚼之下,让多少后来的读词人在更深露重之时悄然动容。

月不曾变,变的是人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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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缨。

渐酒空金榷,花困蓬瀛。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

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宋·秦观《满庭芳·晓色云开》下阕

那位多情的少年人,当年寻欢作乐的所在,遍是镶嵌珠钿的车盖、装饰玉勒的红缨。

渐渐地,金樽里的美酒已经饮尽。

满目的繁花,也在那蓬莱仙岛般的园中倦倦睡去。当年豆蔻梢头那一段旧日恩怨,十年之间已经化作一场清梦,掐指算来教人惊心。

独自倚着栏杆望了很久,天边只剩疏淡的烟岚与一轮淡淡的斜阳,寂寞地照着这一座芜城。

少游一生情深,仕途坎坷,晚年贬谪南迁,客死藤州。

扬州曾是他少年游历的繁华地,十年再至,珠钿翠盖犹在记忆,物事人非的怅惘扑面而来。

豆蔻梢头那一段当年事,到如今唯有一缕薄烟相伴。

—【08】—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

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宋·李清照《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

久病初愈,两鬓的头发已经稀疏花白。躺在病榻之上,看那一弯残月慢慢爬上窗纱。

取一段豆蔻连枝煎一壶熟水,权当代茶。医嘱说不要再分茶冲饮,恐伤元气。

枕边随手翻几页诗书,闲适之处自有妙处。门前的风景到了下雨的时候反而显得格外清丽。

整日里默默相对,温柔含蓄,从不打扰人,那是窗外那一丛默默开着的木犀花。

易安此词写于晚年病中,南渡之后家国破碎、丈夫病逝、孤身漂泊。

她笔下的豆蔻已不再是少女的代称,而是一味煎水的草药。

一位曾经写下"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少女词人,到了暮年,唯有一炉药、一卷书、一窗雨色与一丛桂花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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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游子去游多不归,春风酒味胜馀时。

闲来却伴巴儿醉,豆蔻花边唱竹枝。

——唐·方干《蜀中》

远游之人,一去之后多半不再归来。蜀地的春风之中,酒味也比别处更醇厚几分。

闲来无事,便与本地的巴中少年一同畅饮。醉到深处,在豆蔻花边唱起一支《竹枝词》。

方干是晚唐诗人,一生科举不第,长年漫游各地。

《竹枝词》本是巴渝地区的民歌,刘禹锡曾以此调写下"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名句。

一位北方游子在豆蔻花前与蜀中少年同醉,是异乡里最温暖的一段相逢。

—【10】—

归路近,扣舷歌,采真珠处水风多。

曲岸小桥山月过,

烟深锁,豆蔻花垂千万朵。

——五代·李珣《南乡子·归路近》

归家的水路已近,轻轻敲打船舷,唱起一支小调。南海采珠的所在,水风一阵紧过一阵。

弯曲的岸边一座小桥之上,山间的月色慢慢移过。

两岸的烟雾,深深锁住了一片江景。

枝头那一架豆蔻,垂下千万朵清丽的小花。

李珣是五代花间派词人,祖籍波斯,世代居于蜀地。他笔下的南国风物带着一种独特的异域气息。

归舟近岸的那一刻,桨声、歌声、月色、花香一并涌来,是天涯游子最盼望的一帧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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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豆蔻梢头春色浅,新试纱衣,拂袖东风软。

红日三竿帘幕卷,画楼影里双飞燕。

拢鬓步摇青玉碾,缺样花枝,叶叶蜂儿颤。

独倚阑干凝望远,一川烟草平如剪。

——宋·谢逸《蝶恋花·豆蔻梢头春色浅》

豆蔻枝头春色尚浅,刚刚抽出一段嫩绿。她试着穿上新做的薄纱衣裳,衣袖被东风轻轻吹起,柔软得像一片云。

红日已升到三竿那么高,她才懒懒地把帘幕卷开。画楼的阴影之中,一对乳燕双双飞过。

她拢一拢鬓边那一支步摇,钗头镶着青玉,雕琢得极是精巧。钗上那枝别样的花儿,每一片叶子都缀着一只小蜂,在头上微微颤动。

独自倚在栏杆边,凝神望向远方。天地间只见一川青翠的烟草,平平整整,像被人用剪刀裁过一般。

谢逸是北宋"江西诗派"二十五人之一,自号溪堂居士。

全词没有一句写情,唯一笔一笔描下了一位少女的清晨。新衣、纱袖、步摇、双燕、远处的烟草,一帧一帧拼起来,便是少年时光最完整的模样。

她望向远方时心里在想什么,词人没有说,留给后人去猜。

—【12】—

三代卢龙将相家,五分符竹到天涯。

瘴山江上重相见,醉里同看豆蔻花。

——唐·李涉《与梧州刘中丞》

刘公出身于卢龙的将相世家,三代之内皆是名臣。他持节远任,竹符所到的地方一路延伸到了天涯。

此刻在岭南瘴气深锁的山水之间,老友意外重逢。醉到酣处,两人并肩看着江边那一架盛开的豆蔻花。

李涉是中唐诗人,曾任太学博士,因事流放南方多年。

将相之家的少年,最终走到瘴山江上,半生宦海里收获的是几许风霜。

所幸还有故人相伴,还有一架豆蔻可以同看。半生功名换来这一场醉中相对,已是天意里最温柔的安排。

豆蔻花年年照旧开着,只是当年看花的少年,如今都已两鬓微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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