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第三十七天,我揣着他的遗嘱坐进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遗嘱是父亲最后半年写下的。A4纸,钢笔字,一笔一画很用力,末尾按了红手印。内容就一句话:我名下XX路XX号X零X室的房子,归小儿子所有。

父亲写遗嘱那天我就在旁边。他写完让我念一遍,我念完他点点头,把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我时说:"收好,以后省得跟你哥你姐闹。"

我当时还觉得他多虑了。哥和姐又不是那种人。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戴金丝眼镜。她把遗嘱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推到我面前。

"光有遗嘱办不了。"

我以为她没看清,伸手点着最后一行字:"这是我父亲亲笔写的,签字、手印、日期都有。"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说了八百遍的话:"不管是自书遗嘱还是公证遗嘱,都没有办法直接办理房屋过户登记。"

"……公证遗嘱也不行?"

"也不行。"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嘎一声。

她继续说:"遗嘱解决的是财产分配的问题——谁拿哪套房、谁拿哪个存折。但房屋过户是个程序问题,俩事根本不是一回事。登记机关没有办法确认这份遗嘱的真实性,我们不是鉴定机构。"

我脑子转了一圈:"那怎么办?"

"两种方式。"她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推过来:"一种是去公证处办理继承权公证,一种是去法院打继承权官司。拿到这两个文书里的任何一个,就能办过户了。"

我低头看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继承权公证"和"继承权诉讼"。

"继承权公证……跟公证遗嘱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公证遗嘱是你父亲生前去公证处做的,证明遗嘱是他本人写的、意思表示真实。继承权公证是所有继承人一起到公证处,确认谁有权继承、继承多少。前者只管遗嘱本身,后者管的是继承权本身。你拿着公证遗嘱来,也只能证明遗嘱是真的,不能直接过户。你办的是继承权公证,要所有继承人都到场。"

我明白了,又没完全明白。但有一件事听清楚了——我得让我哥我姐配合。

从登记中心出来,三月份的风还凉。我站在台阶上给大哥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大哥,我今天去房管局了——"

"什么房管局?"

"爸那套房子的过户。爸有遗嘱,你不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大哥说:"我知道有遗嘱。但你得让我想想。"

"想什么?"

"这房子当时买的时候,我出过两万块钱。"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那是2003年的事,父亲单位房改,买房款不够,大哥确实出了两万。但后来父亲把那两万还了,还多给了五千利息。这事父亲在病床上提过不止一次。

"大哥,那钱爸早还你了。"

"他是还了。但那不一样。那个时候两万块钱什么概念?我刚结婚,你嫂子怀着孕,我把积蓄拿出来给家里——"

"爸写了遗嘱,房子给我。这是他的意思。"

"我知道是他的意思。"大哥的声音高了一点,"但你不能拿着一张纸就来跟我讲,你哥什么感受你不管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了,让我想想。"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看了会儿红绿灯,然后给二姐打电话。

二姐接得快。听完我说的情况,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需要我做什么?"

"公证处办理继承权公证,需要所有继承人都到场。你们得跟我一起去,签确认文件。"

"行。我那边没问题。但你大哥那边呢?"

"刚给他打了电话,他说要想想。"

二姐叹了口气:"你大哥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说要想想,就是觉得吃了亏。你别跟他硬顶,让他消化消化。"

我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冷。不是天气的事,是从脊梁骨往上翻的那股寒气。

父亲在世最后三年,住在我家。不是我要求的,是大哥和二姐商量完,说老三离爸最近,房子也大一点,就住老三那里。我答应了,没讲条件。

三年里,每周三次透析,我跟我媳妇轮流接送。大哥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坐半小时,放下水果就走。二姐每周来看一次,会帮着做饭、收拾。

父亲写遗嘱那天,只有我在场。他写完交给我时,还说了一句:"你哥你姐那边,你慢慢说。"

他大概也预见了今天这一幕。

三天后我又给大哥打电话。没接。

第四天,我发了条微信,把登记中心的情况跟他讲了,把那张便签纸也拍了照发过去。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五天,二姐来电话,说大哥找她了,问继承权公证是不是签了字就不能反悔,以后还能不能提房子的事。二姐跟他解释了半天,说签的是确认遗嘱效力的文件,不是放弃权利的声明。他还是说了句"我再想想"。

第六天,我媳妇问我事情怎么样了。我说大哥还没松口。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把放在客厅角落的那箱透析耗材的纸盒踩扁,扔进了垃圾袋。

那箱东西是父亲走后剩下的,她一直没收拾,今天收拾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生活要往前走了,这件事该了结了。

第八天,我又去了一趟公证处,想问清楚到底需要什么材料。

公证处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公证员,姓陆,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楚。他听完我的情况,先问了一个问题:"你父亲有几个子女?"

"三个。我一个大哥,一个二姐。"

"有没有其他非婚生子女、养子女?"

"没有。"

"你母亲呢?"

"我妈2016年走的。她走的时候没留遗嘱。"

他点点头,在一张表格上勾了几项:"你这种情况,走继承权公证的话,需要你父亲的配偶、子女、父母都到场。你父亲父母还在吗?"

"不在了。走了二十多年了。"

"好,那就你们兄妹三人。三个人都要到场,带身份证、户口本、你父亲的死亡证明、你母亲的死亡证明、你父亲的不动产权证、遗嘱原件。到场之后,我们会审查遗嘱的效力,确认各继承人的身份和继承份额。如果其他继承人对遗嘱没有异议,我们会出具继承权公证书。有了这个证书,你去登记中心就能办过户了。"

"如果有人不配合呢?"

他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那只能走第二种方式。去法院起诉,打一个继承权纠纷的官司。法院判决下来,拿判决书去办过户。"

"打官司要多久?"

"看情况。简单的话三四个月。对方请律师、上诉的话,半年往上。"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他大概看出来我的为难,补了一句:"你先试试公证这条路。实在不行,法院那边也不复杂,遗嘱是你父亲亲笔写的,做笔迹鉴定就能确认效力。"

我谢了他,出了公证处。电梯里碰到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摞材料,眼圈发红。他冲我苦笑了一下:"你家也是老人的房子?"

我点点头。

"正常。"他说,"这条路,哪一步都不难,难的是人心。"

第十一天晚上,二姐来电话说大哥同意见面。

地点定在一家家常菜馆,就是父亲以前过生日常去的那家。我到的时候大哥和二姐已经坐在里间了。桌上三杯茶,大哥那杯没动过。

我坐下,把遗嘱原件、登记中心的便签纸、公证处的材料清单摆在桌上。

大哥看了半天,开口第一句话是:"我不是要跟你争这个房子。"

"我知道。"

"我是觉得……"他停了停,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爸写遗嘱的时候只有你在场。我也不是说遗嘱是假的,但这事情——你就不能让我心里舒坦一点?"

二姐在旁边说:"大哥,老三伺候爸三年,这个你认不认?"

"我认。"

"那爸把房子给老三,有什么不对?"

"我没说不对。"大哥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我就是觉得,咱爸走得太急了,有些话没说清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服务员推门进来问点不点菜,我说了句回头再点,她退出去带上了门。

我说:"大哥,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说。我能做到的我做。"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不是要东西。我就是想……你跟我说一句,这房子是爸的意思,不是你抢的。"

我看着他。大哥今年五十三了,鬓角全白了,这两年老得很快。他不是贪,他是怕被当成外人。父亲走后,他大概一直在想这件事——最后一程没守在身边,走后自己也分不到东西,是不是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是爸的意思。"我说,"他写遗嘱那天跟我说,你哥你姐不是外人,让他们慢慢理解。"

大哥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时候去公证处?"

"这周三。"

"行。我去。"

二姐看了看我,我看了看她。谁都没多说。大哥拿起菜单翻了翻,说:"先点菜吧,来都来了。"

周三早上八点半,我们兄妹三人站在公证处门口。大哥来得最早,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

二姐带了户口本,我带了所有原件材料。进到里面,陆公证员把遗嘱看了一遍,又问了几句话,然后让大哥和二姐分别做笔录。

问的问题是:你是否认可这份遗嘱的效力?是否对遗嘱分配方案有异议?是否自愿配合办理继承权公证?

大哥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每个问题都说"认可""没有异议""自愿"。

二姐也是同样的回答。

做完笔录,陆公证员说材料齐了,审查也没问题,大概十五个工作日可以出继承权公证书。

从公证处出来,大哥走在最前面。走到停车场,他忽然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和二姐。

"以后清明,你们喊我一声。"

二姐说:"每年都喊你,哪年没喊了?"

大哥没再说话,上了车,开走了。

十五个工作日之后,我拿到了继承权公证书。

那张纸不厚,三页,盖着公证处的红章。我拿着它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排号、递交材料、窗口审核,四十分钟,办完了。工作人员把新的不动产权证打印出来递给我,说了一句"恭喜"。

我没觉得恭喜。我低头看那个本子,名字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我拿着它走到登记中心门口,三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暖了,街边玉兰开了几朵。

我站在台阶上给二姐发了条微信:"办好了。"

二姐回了个"好"字,又发了一句:"大哥那边我跟他说了,他说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车。然后折回车里,发动引擎,打了把方向盘往家走。

路过父亲住过的那个小区门口时,我慢了一下,没停。后视镜里那栋楼一截截退出去,拐过弯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