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一天死了两个人,一个78岁,一个79岁这俩老头一个坏一个好
榆湾村那天响了两次丧钟。
头一次是清早五点多,七十九岁的许木匠走了。第二次是傍晚,七十八岁的周老拐也走了。
一个好,一个坏。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村里人说了许多年的。
可那天晚上,我站在两户人家的门口,看见一边院子挤满了人,另一边连个帮忙烧水的都没有,才发觉这句话说起来容易,落在活人身上,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叫沈禾,五十三岁,住在村子中间。许木匠住我家东边,周老拐住西边,两家之间隔着我家门前那条窄路。
天还黑着,我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来的是许木匠的女儿许青。她四十多岁,常年在外面住,每隔几天回来一趟。她脸色白得吓人,一手扶着门框,说:“沈姨,我爹好像没气了。”
我披了衣服跟她跑过去。
许木匠躺在里屋的床上,棉被盖到胸口,脸朝着窗户。窗台上放着他昨晚削了一半的木柄,地上还有几片刨花。我喊了两声“许叔”,他没应。我摸他的手,已经凉了。
许青站在床脚,像是不敢往前走。
她说,昨晚父亲还催她回去,说天黑路滑,别总记挂他。他入冬后身子一直不好,胸闷,走几步就得歇。她不放心,索性在外屋住了一晚。半夜听见他咳了两声,她隔着门问,他还答了句“睡你的”。清晨再进去,人就走了。
她说这些时,手始终攥着衣角。
我替许木匠把被角理平,许青这才哭出声来。
天亮后,村里人陆续知道了消息。有人搬板凳,有人提热水,有人帮着收拾院子。许家门口的路本来窄,没过多久,来往的人就把路踩得湿漉漉的。
这不奇怪。
村里谁家的门松了、桌腿断了,去找许木匠,他总肯看一眼。能修就修,修不了也把原因讲明白。他年轻时靠木工吃饭,老了手抖,做不了精细活,还是不肯让人空着手走。哪怕帮不上忙,也会拿张凳子叫人坐下,听人把难处说完。
我家的门闩就是他修的。五年前,我男人病着,夜里要人照看,我天天睡不踏实。有回门闩坏了,我拿绳子拴门。许木匠路过看见,第二天带着工具来了。他蹲在门口刨木头,刨花落了一鞋面。
我说给他工钱,他摆摆手:“门能关牢,你夜里能睡着,就行。”
许木匠也不是没有脾气。有人明明弄坏了东西,偏怪他以前修得不好,他会把工具放下,不再多说一句。许青嫌他把日子过得太省,他还会跟女儿拌嘴,父女俩有时谁也不肯先低头。
可人们提起他,想起的多半是被他帮过的事。
上午,许青让我去借几把长凳。我从许家出来,走到西边路口,看见周老拐坐在自家门槛上。
他裹着旧棉袄,怀里抱着热水袋,咳得肩膀一耸一耸。听见脚步,他抬头问:“许木匠真没了?”
“嗯,清早走的。”
他朝东边看了一眼,又问:“他女儿在吧?”
“在。”
周老拐点点头,没再说话。我提着凳子往回走,身后传来他拖长的一声咳嗽。
那时我没想到,傍晚我还会走进他家里。
周老拐叫周有根,年轻时伤过腿,走路有点跛,外号就这么留下了。他七十八岁,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认得每一家人,也几乎跟每一家人闹过不痛快。
说他坏,不是因为他犯过什么大事。村里人说的是他日积月累的那些小事。
谁帮他挑了两桶水,他嫌洒在门口,能追着人埋怨半天。谁种的菜叶子碰着了路边,他偏挑人家吃饭时敲门,让人立刻去收拾。有人家里办事,来借一把闲置的椅子,他明明看见了,还隔着门说没有。
我也吃过他的苦头。
七年前,我男人还在时,我们家屋后排水不畅,一下雨,水就往墙根积。我去找周老拐商量,想借他门边一小段沟把水引出去。那条沟本来就连着村里的排水沟,只要把堵着的土清一清。
他听完就说:“我门口不能动。你家的水,你自己想法子。”
我又解释一遍,他把门关了。我男人只好顶着雨从自家地里挖沟,回来发了烧。那场烧后来退了,可我再经过周家门口,就再没想过跟他打招呼。
村里人各有各的旧账。有人说他嘴毒,有人说他心窄。也有人劝,老头就那样,躲着点算了。
许木匠却很少背后说他。
有一回,周老拐的院门被风吹坏,门板歪在墙上。许木匠提着工具去看。周老拐站在旁边,嫌他锯得慢,嫌木条不平,又说:“你不是村里最会做好事的吗?”
我那时正好经过,听得火大,许木匠只是停下手,看着他说:“你要自己会修,我就回去。”
周老拐不吭声了。
许木匠把门修好,收拾工具就走。出来后我问他,何苦受那份气。
他说:“门倒下来砸着他,遭罪的还是他。修完我也不用陪他聊天。”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路挨得近,性子却差得远。一个总在别人有难处时伸手,一个总怕别人占了自己一点便宜。
到了中午,许家院里摆了几张桌子,来帮忙的人轮流坐下吃口热饭。许青一上午没顾上喝水,端起碗又放下,问我:“沈姨,我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说,谁能知道。”
“上回我回来,他非让我把工具箱搬到外屋。我嫌沉,说等下次。他就自己一点点挪。”许青望着屋门,“我现在想,他是不是怕我以后找不着。”
我不知道怎么答,只说:“他疼你,也怕你操心。这两件事不冲突。”
许青低下头,用筷子碰了碰碗沿。
下午,我回家换衣服,看见周老拐家的院门开着。他平常很少把门敞这么大。我朝里看了一眼,他坐在水缸边的小凳上,想把一壶水拎到屋里,拎了两回都没站起来。
我在门口停住。
他也看见了我,嘴先硬起来:“看什么?没见过人拎水?”
“我没说什么。”
他扶着缸沿,慢慢起身,壶提到半空又放下。我知道他入冬后肺一直不好,咳嗽厉害,前些日子还在屋里养了很久。他有个儿子常年在外面,隔些时候回来一趟。周老拐嘴上总说自己一个人清静,可院子里的杂活,他已许久做不动了。
我走进去,把水壶提到灶旁。
他跟在后头,喘着气说:“又没人求你。”
“是,我自己进来的。”
我放下水壶,出来时他坐回门槛,怀里的热水袋已经不热了。他看着东边许家的方向,忽然问:“那边有多少人?”
“挺多。”
“他这人会来事。”周老拐说。
我停下脚步:“许叔走了,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他抬头瞧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又没说他不好。”
我不想跟他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又问:“许家今晚是不是有人守着?”
“他女儿在,村里也有人。”
“哦。”
那个“哦”字很轻。我当时只当他是看见东边人多,心里不痛快。
傍晚,许家的事刚安排妥当,我回家烧水。太阳贴着树梢,周家儿子从村口急匆匆跑来。
他叫周远,平时不常露面,我跟他也不熟。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我:“沈姨,我爹在家吗?我给他打电话,一下午没人接。”
“下午还在。我去看看。”
周家的院门虚掩着。水壶还放在灶旁,屋里没点灯。周老拐坐在炕沿,身体歪向一边,手垂着。
周远喊了声“爹”,冲过去扶他。我们试着唤他,他已经没有回应。周远站在炕前,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那天傍晚,周老拐也走了,七十八岁。没有人料到,两家的丧事会撞在同一天。
我回头看了一眼灶旁的水壶。中午我替他拎进来时,壶里还满满的,到了傍晚,水一点没少。
周远把父亲扶平,坐在炕边很久没说话。我找了块干净布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声说:“他早上给我打过电话,说胸口闷。我让他先歇着,我傍晚回来。他说不用,叫我别耽误事。”
“他下午还坐在门口。”我说,“我给他提了壶水。”
周远抬起头:“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几句。”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去灶下生火。火柴划了两根都灭了,他拿着第三根,手抖得厉害。
我接过火柴,帮他把火点着。
我并不是因为周老拐死了,就忘了他以前怎么待人。那条下雨天挖出来的沟还在我家屋后。只是那晚我看着周远的手,没法说一句“你爹不值得”。
消息传开后,村里的人先是惊讶,接着有人叹气。
“怎么偏偏同一天?”
“东头西头,各走一个。”
“这下可看得出来,平时怎么待人了。”
这些话未必是冲着周远说的,可周家的院门开着,谁经过都能听见。
许家那边来帮忙的人多,桌椅不够,还得往外借。周家这边也有人来,只是大多在门口站一会儿,说几句宽慰话便走了。周远本就不熟悉村里的规矩,问人该先做什么,问了一圈,得到的回答都很短。
我去许家送了趟东西,再回到周家时,看见他一个人抱着被子站在院里,不知道往哪里放。
“先搁屋里吧。”我说。
周远看了我一眼:“沈姨,你不是还要去许家吗?”
“那边有人。我帮你把眼前的事理顺。”
我们把屋子收拾出来,烧上热水。周远一边干活,一边问他父亲下午的情形。我照实说了,包括周老拐嫌我多管闲事那句。
周远苦笑了一下:“他跟我也是这么说话的。”
他停了停,又说:“我以前回来,看见他院里乱,想收拾。他非说我嫌他脏。我不来,他又跟人说我不惦记他。”
我没有接话。
周远把被角压平,声音低下去:“他怎么就不能好好说一句呢?”
这话,他是在问他父亲。可周老拐已经不能回答了。
夜里,两家院子都亮着灯。
许家有人守着,隔着门能听见轻声说话。周家安静得多,只听得见灶上的水响。周远把凳子搬到门边,说要守着父亲,让我回去歇着。
我走出院子,碰见两个村里人站在路边。其中一个朝周家的灯看了看,说:“沈禾,你还真在他家帮忙啊?你忘了当年那条沟?”
“没忘。”我说。
“那你还去?”
我说:“他儿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人摇摇头:“你就是心软。周老拐活着的时候,可没少难为人。”
“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许木匠和周老拐,一个七十九,一个七十八,年纪只差一岁。临到身后事,两户人家门前的热闹却差得很远。差别不是谁喊几声好人坏人喊出来的,是他们这些年一次次开门、关门留下的。
可我也不愿意看着周远因为父亲的脾气,连一壶热水都没人帮着烧。
我没再解释,回家拿了几把凳子送过去。周远见了,赶紧起身接。
“先用着。”我说,“明天忙,坐的地方总得有。”
他扶着凳背,很久才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清晨,我先去许家。许青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工具箱。她打开又合上,问我:“沈姨,昨晚周家也有人走了?”
“嗯,周叔。”
“我爹跟他吵过不少回。”她说,“我爹要是在,会叫我过去帮把手。”
“你要是顾不过来,就不用去。”我说。
许青摇摇头:“我顾得过来。”
她起身把工具箱放回原处,又去厨房拎了一壶刚烧开的水,让我和她一道送到周家。路上她走得很慢,到了周家门口,先叫了声周远。
周远出来,见她眼睛还是红的,愣了一下。
许青把水壶递给他:“我家那边烧得多,给你送一壶。”
周远伸手接住,说:“你家也正忙。”
“是忙。”许青说,“但送一壶水,耽误不了多久。”
她没替周老拐说好话,也没说什么两家的旧事就此翻篇。水壶送到,她就回去了。周远提着壶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才把门轻轻带上。
往后的几天,村里人说起那天的事,还是会说许木匠好,说周老拐坏。我没有反驳。许木匠做过的好事,不该因为两人同一天走就被说轻;周老拐让人受过的委屈,也不会因为他走了就没发生过。
只是我再听见有人说“坏人死了,落个冷清也是应该”,会想起周远在灶前划不着火柴的手。
我也会想起周老拐下午抱着热水袋,隔着门口那条路,问许家夜里有没有人守着。他大约知道,自己家不会有那么多人来。可他问完,仍旧只说了一个“哦”。
办完父亲的事,周远要回去前,来还我那几把凳子。他把凳子一张张放好,说:“我爹这些年得罪过你,我知道。你那天能进门,我替他谢你。”
我说:“你不用替他谢,也不用替他赔不是。他做的事是他的,你那天忙不过来是另一回事。”
周远低头摸了摸凳背,点了点头。
他走后,我照旧经过周家门口。院门关着,再没有人坐在门槛上挑我的不是。东边许家的门也关着,许木匠的木工凳却还放在屋檐下。许青说,她想留着,以后回来,能有个地方坐。
村子里一天死了两个人,一个七十八岁,一个七十九岁。这两个老头,一个常把人往外推,一个总肯给人留个坐处。
到头来,村里人没有因为周老拐死了就爱戴他,也没有因为要照看周远,就忘了许木匠的好。
那天之后,我常记着许木匠说过的话。门坏了,能修就修;修好门,不等于非得陪门里的人聊天。
我还记着周家灶旁那壶没来得及喝的水。
人活着的时候,若总把伸来的手推开,等真需要人了,别人难免犹豫。可有人已经走了,留下一个不知所措的儿子,能搭一把手的,也不必先替过去的委屈找个好听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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