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17 日,央视《考古公开课》播出了一期关于乾陵的节目。这座陵墓坐落在陕西乾县梁山,是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合葬之地。镜头缓缓掠过悠长的神道,定格在家喻户晓的无字碑上,也扫过那六十一尊无头石像。
打开弹幕,观众的目光几乎全都落在武则天身上。很少有人记得,这座地宫之中,还长眠着另一位主人。他就是李治,庙号高宗,唐朝第三位皇帝。在大众固有印象里,他只是武则天的丈夫,一个性格软弱、惧内的君主,是一步步把江山交到妻子手中的背景人物。
但沉下心翻看史料就能发现,这个流传已久的印象,和真实历史相差甚远。这个“懦弱君主”的标签,并不是从古至今一成不变的。早期传统史官对唐高宗的评价本就偏向负面,《旧唐书》里的史官直言他被武后迷惑,后世史书更是不断强化他优柔寡断的形象。
等到各类影视剧陆续问世,李治几乎彻底沦为武则天的陪衬:体弱多病,耳根发软,凡事都被妻子左右。这套形象传播得太过广泛,久而久之,不少人直接把艺术演绎当成了史实。有学者研究后提出,这种刻板印象,很大程度是宋代史书加工塑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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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编撰《新唐书》时,为了理顺武周代唐这段历史的逻辑,在叙事里有意削弱李治的能力。试想,如果李治本身是一位手段强硬、政绩突出的帝王,那武则天取而代之的故事,就很难说得通顺。反过来,把李治塑造成软弱无能的君主,武则天登基的故事才更容易被后世理解。
这只是史书的叙事手法,不能完全等同于真实发生的历史。我们不妨看看李治在位期间,实打实做成的大事。公元 649 年他登基,直到 683 年离世,执掌大唐三十四年。这段时间里,唐朝接连对外发起数次决定性大战。
657 年,苏定方率军灭掉西突厥;660 年唐军跨海远征,拿下百济;668 年,李勣领兵攻破平壤,高句丽就此覆灭。这三大强敌,从隋文帝、唐太宗开始,两代帝王都没能彻底解决,最终终结在李治的时代。接连灭国带来最直观的改变,就是疆域的大幅拓展。
李治统治后期,大唐版图向东延伸至朝鲜半岛,向西抵达咸海附近,北部疆域覆盖贝加尔湖,南边一直延伸到越南横山一带。这也是整个唐朝国土面积的顶峰。一位被后世贴上懦弱标签的帝王,却带领帝国走向疆域极盛,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我们重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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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很多人会提出质疑,开疆拓土靠的是前线将领,不能把战功全部归于皇帝。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苏定方、李勣、薛仁贵,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名将。但帝王的本事,恰恰体现在识人用人之上。能不能大胆任用名将、全力支持远征,顶住朝堂内部反对出征的声音,都是君王能力的考验。
从这些战事的推进来看,李治完全不是一个怯懦之人。至于大家常拿来佐证他软弱的理由,让武则天参与朝政,背后还有一层现实缘由。从 660 年起,李治患上风眩之症,经常剧烈头痛、头晕眼花,病情严重时甚至看不清东西。
《旧唐书》记载过一段细节,头痛难忍的时候,他只能让御医在头顶百会穴放血,做完之后,视力才稍有恢复。常年被病痛折磨,繁重的朝政难以独自支撑,找人分担政务是很现实的选择。武则天本身具备出色的政治能力,又深得李治信任,就此慢慢走到朝堂前台。
这并不是惧怕妻子,而是重病缠身的君主,结合自身身体状况做出的安排。把复杂的朝堂博弈和身体困境,简单概括成“怕老婆”,其实是看待历史的偷懒方式。但我们也不必把李治美化成完美无缺的帝王,他同样留下不少失误。晚年放权过多,朝堂隐患慢慢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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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0 年之后,安西四镇一度被吐蕃攻占,唐朝在西域的控制力下降;东突厥再度复国,北部边境战火不断。这些都是他执政阶段无法回避的缺憾。重新认识李治,不是强行把他塑造成完人,只是希望撕掉“懦弱”这个单薄标签,看见一个更立体的帝王。那为什么千百年下来,李治的存在感会被掩盖得这么彻底?
原因其实很简单,他身旁站着光芒万丈的武则天。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她的人生充满传奇色彩,自带极强的故事性,后世书写历史,也习惯以她作为叙事核心。李治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铺垫她登场的背景板。乾陵的石刻,恰恰留下了打破这种偏见的证据。
陵前六十一尊藩臣石像,刻画的是当时周边各国、各部族的首领,象征着大唐四海归附的强大影响力。可以对比参考,唐太宗昭陵的藩臣石像仅有十四尊,到李治这里,数量增加到六十一尊。被后世说做软弱的帝王,陵前却立着这么多四方臣服者的雕像,这一幕本身就很有说服力。还有一段过往容易被忽略。
李治并不是登基之后就依赖武则天。刚即位那几年,由长孙无忌、褚遂良辅政,政局安稳,后世称为永徽之治,视作贞观盛世的延续。后来借着废王立武这件事,他一步步打击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贵族集团,将皇权牢牢收归自己手中。一个真正软弱无力的人,根本做不到这场权力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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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乾陵之中长眠的两个人,一个被世人反复铭记,一个长久被遗忘。被记住的,是独一无二的女皇,是各类影视作品的主角;被遗忘的,是将大唐版图推至巅峰,接连平定三大强敌的唐高宗。历史的选择往往很有趣,被流传下来的,未必是功绩最高的人,而是故事最跌宕精彩的人,这便是历史自带的偏心。
今天重新提起李治,并不是要强行翻案,非要证明他比武则天更加英明。历史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武则天自有她不可磨灭的功业,李治也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历史位置。我们只是想拨开标签,重新打量这位帝王:他饱受病痛折磨,也曾将权力托付给妻子,在他的时代,大唐版图达到顶峰。
他是一个有优点也有缺憾的复杂的人,一句“懦弱”,根本概括不了他的一生。这么想来,乾陵的无字碑,或许并不单单属于武则天。石碑矗立在梁山之巅,见证一千三百年岁月流转,也见证后人对这对帝后的无数评价。世人常说武则天功过留待后人评说,可李治的功过,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愿意静下心品评他的人太少,少到他的身影,几乎完全被妻子的万丈光芒吞没。历史像一面镜子,可这面镜子,有时也会倾斜。它偏爱传奇故事,偏爱充满冲突与戏剧性的人物,偏爱那些适合搬上戏台反复演绎的角色。李治的一生少了很多戏剧爆点,故事不够波澜起伏,慢慢退到了历史幕后。
但一个时代的鼎盛,从来不是单靠一位传奇人物就能撑起。那些被忽略的名字,同样值得我们认真回望。从这点来看,唐高宗的遭遇,和很多被简化的历史人物如出一辙。他们丰富复杂的人生被抹平,一生功过压缩成简短一句评语,静静沉睡在陵墓之中,等待后人偶然想起。
乾陵的神道依旧,石像犹在,无字碑静静矗立。它们沉默不言,却清楚知道,这座皇陵里,埋葬着两个人,而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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