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从写字楼出来。

风裹着深秋的寒气往领子里钻,我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拉了拉。手机屏幕亮着,十分钟前她发了条消息:“加班结束说一声,我顺路接你。”

我站在台阶最下面那层,往马路两边看。

她的车我认得,白色SUV,车牌尾号三个八。当初选号的时候,她非要这个,说做生意图个吉利。钱是我出的,车在她名下,我没说过什么。

车灯晃过来的时候,我先眯了眯眼。

是她的车。

我抬手,准备往前走两步。

车停在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副驾的车窗先降下来,我以为是她探出头喊我,结果先看见的是一只搭在车窗沿上的男人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

我脚步顿住了。

驾驶座的车窗也降下来,她探出头,头发挽着,耳坠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等久了吧?上车,正好送小郑回去,他住咱们家附近。”

小郑。

她的男秘书。

我见过一次,半年前她工作室开业,我去送花篮,他跟在她身后,穿一身熨帖的西装,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那时候我还觉得,这小伙子挺会来事。

现在他坐在副驾上,身子往这边偏了偏,笑着冲我点头:“哥,这么晚才下班啊?”

他坐的是副驾。

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结婚八年,我坐她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刚拿驾照那会,我坐在副驾指挥她变道,她嫌我啰嗦,说我一坐旁边她就紧张。后来她车开熟了,我更没坐过,要么我自己开车,要么我坐地铁。

她总说副驾放包方便,放文件方便,放外套方便。

原来也能放人。

我没动。

她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对,皱了皱眉:“愣着干嘛?上车啊,外面冷。”

“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一潭结了冰的水,“我打车回去。”

“打车?”她声音拔高了一点,“我都到这儿了你打什么车?赶紧上来,小郑又不是外人。”

小郑也跟着劝:“哥,要不我坐后面去?你坐前面。”

他说着就要解安全带。

“不用。”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走吧,我还有点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又有点莫名其妙。“你又发什么疯?”

“没发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们先回去,不用等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看见她把车开走了,也怕一回头,看见她还停在那儿。哪种我都不想看见。

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得很快,风灌进嘴里,呛得人嗓子发紧。走了大概两个路口,我才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喘气。

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黑夜里,像谁伸出来的手。

手机在兜里震。

我掏出来看,是她发的消息:“你到底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耍脾气有意思吗?”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我先送小郑回去,你自己打车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按黑了。

街对面有辆空出租车亮着灯,我招了招手。

车停在我面前,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家里的地址,说完又觉得别扭,好像那地方已经不是我家了似的。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往窗外看。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晃过去,晃过来。我想起八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我也经常加班到深夜。那时候她还没创业,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每天晚上都等我回家。

我一出地铁站,就能看见她站在出口的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杯热奶茶。珍珠奶茶,半糖,温的。她知道我不爱喝太甜的,也不爱喝太烫的。

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只有四十多平,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她站在灶台前给我煮面,葱花撒在汤面上,香得我能连汤带面吃个精光。

她那时候总说,等以后有钱了,要换个大房子,要有个敞亮的厨房,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现在房子是换了,一百二十平,厨房确实敞亮。可我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她做的饭是多久以前了。

是半年前?还是一年前?

她创业以后,家里的厨房就成了摆设。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我晚上下班回来,要么自己煮点速冻饺子,要么泡碗方便面。

她有时候回来得比我还晚,一身酒气,倒头就睡。我问她吃了没,她迷迷糊糊说在外面吃过了。

我也没再多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师傅,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有点累。”

“是啊,现在这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的,都不容易。”司机叹了口气,“我每天跑十二三个小时,不也是为了那点房贷。”

房贷。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加上我工作前几年的积蓄,凑了六十万。贷款八十万,三十年,每个月还四千多。

她创业以后,收入不稳定,房贷基本都是我在还。她偶尔转点钱到共同账户里,说是这个月赚了点,我也没细算过。

算那么清楚干嘛呢,夫妻之间。

我以前总这么想。

现在忽然觉得,我可能真是太糊涂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二十八块。我记得以前她接我下班,总说开车油费贵,不如我坐地铁。可她接她的男秘书,就不嫌油费贵了。

我走进小区,沿着熟悉的路往单元楼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咳嗽一声,灯亮起来,又暗下去,再咳嗽一声,才又亮了。

像我现在的日子,亮一下,暗一下,总也痛痛快快亮不起来。

我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黑着,她还没回来。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沙发是结婚那年买的,米白色,现在已经有点发黄了。她去年说要换个新的,说家里来客户看着不好看,我没同意。

我说还能用,换什么换。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说的客户,是不是也包括小郑?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窗外有楼下住户的灯光透进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离婚协议书。

这东西我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不是因为我有预感,也不是因为我发现了什么。就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吃泡面,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男主角跟女主角吵架,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忽然就放下了筷子。

我拿出电脑,搜了一下离婚协议书怎么写。

我一个字一个字敲,敲到“夫妻共同财产分割”那栏的时候,手停了很久。

八年。

我跟她在一起八年。

我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了现在三十大几的男人。我最好的八年,都耗在这个家里,耗在她身上。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多,奖金另算,一年下来差不多十五万。我自己花不了多少,抽烟抽十块钱一包的,衣服穿到破了才买新的,连跟朋友出去吃饭,都尽量抢着买单,因为怕人家说我小气。

钱都去哪儿了呢?

房贷,水电,物业,家里的日常开销,她的护肤品,她的衣服,她的包。还有她创业的时候,我一次性给了她二十万启动资金,后来她又说周转不开,我又给了十万。

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八十万了吧。

我没仔细算过。

我总觉得,夫妻之间,算那么清楚没意思。

现在看来,没意思的是我。

我伸手把那沓纸拿过来,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又沉得要命。

门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清脆。

灯亮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眉头皱起来。“你大半夜的坐在这儿干嘛?灯也不开。”

她换了鞋,走过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跟你说,你今天真的有点过分了。小郑是我助理,人家今天跟我加班到现在,我顺路送他一下怎么了?你至于甩脸子给人看吗?”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三千多。她当时穿上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说好看,还亲了我一下。

现在这件裙子穿在她身上,我却觉得陌生。

“你说话啊。”她推了我一下,“哑巴了?”

我把手里的离婚协议书往茶几上一放。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像一声惊雷。

她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你准备这个东西干嘛?”

“离婚吧。”我说。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哭,会难过,会舍不得。结果没有,我心里异常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你疯了?”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就因为我今天送了小郑一程?你至于吗?我们八年的感情,就抵不上这么点小事?”

小事。

我笑了一下。

原来在她眼里,这是小事。

“是不是小事,你心里清楚。”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累了。”

“你累?我不累吗?”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泪也掉下来了,“我每天在外面奔波应酬,看人脸色,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在家当甩手掌柜,还动不动跟我甩脸子,我欠你的?”

甩手掌柜。

我又笑了。

笑得胸口发疼。

“对,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我是甩手掌柜。家里的房贷是你还的,水电是你交的,物业费是你出的,饭是你做的,衣服是你洗的,卫生是你打扫的。都是你干的,我什么都没干。”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语气软了一点,“我就是说,我们都不容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你至于拿离婚说事吗?”

“我没拿离婚说事。”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认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眼泪还在流,妆都花了,眼线晕开,像两条黑色的虫子,爬在她脸上。

“因为小郑?”她问,“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他就是上下级关系,他是我秘书,我带他出去谈事很正常。今天晚上我们跟客户吃饭,喝了点酒,他帮我挡了不少,我顺路送他回去怎么了?”

“副驾也是他能坐的?”我问。

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幼稚。

可我就是想问。

“副驾怎么了?”她擦了擦眼泪,“不就是个座位吗?你至于这么较真?以前你不也说副驾不安全,让我别让你坐吗?”

“我说的是我。”我声音有点哑,“我没说别人也能坐。”

“你这就是不讲理。”她又有点生气了,“一个座位而已,你上纲上线的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说,“对我来说,有意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难以置信,又有点失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我问她,“我以前是不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得笑着接受?不管你多晚回来,我都得在家等着?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我都不能问一句?”

“我没让你不问。”她别过脸,“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做没做,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把话说明白!”她猛地转过来,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怀疑我跟他有什么?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说话。

我确实没有证据。

我只有感觉。

是她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是她手机屏幕总是朝下扣着,是她接电话总要走到阳台上去,是她身上偶尔会出现的陌生男士香水味。

还有她看向我的时候,越来越少的笑意,越来越多的不耐烦。

这些算证据吗?

不算吧。

所以我没说。

我只是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递到她面前。“签了吧。”

她没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了?今天这事,就是个借口对吧?”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

是今天的事压垮了我,还是早就已经垮了,今天只是刚好塌下来而已。

“我不签。”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电视柜上,“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为什么?”我问。

“没有为什么。”她咬着嘴唇,“我们结婚八年了,怎么能说离就离?我不同意。”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我忽然有点心疼。

可那点心疼,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压下去了。

“你好好想想吧。”我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我给你时间。”

说完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我停住脚步。

我没回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是我对不起我自己。”

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了门。

我靠在门背上,听见外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很清脆,像是什么玻璃制品掉在了地上。

我没出去。

我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黑暗里,我想起八年前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我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以后我们要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怎么就过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老周是我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在一个部门共事了五年,什么话都能说。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没呢,怎么了?大半夜的不陪老婆,找我唠嗑?”

我看着屏幕,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明天有空吗?想找你喝两杯。”

他回得很快:“行啊,老地方?”

“嗯。”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客厅里已经没声音了。

不知道她是睡了,还是走了。

我也不想知道。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上还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淡淡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哭。

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得要命。

我知道,从今天晚上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天还没完全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客厅里很安静。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外面。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老周早上六点多发的,说老地方见,中午十一点。另一条是部门经理的,问我今天能不能去趟公司,有个项目要对接。

我回了经理,说下午过去。

然后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能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开水龙头的声音。她在厨房。

我忽然有点不想出去。

不是怕见她,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

昨天晚上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冷静的。可现在天一亮,那些冷静好像跟着夜色一起退了,剩下的全是乱糟糟的念头。

我坐了大概有十分钟,才下床开门。

她站在厨房的料理台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个杯子,正在冲咖啡。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和过去无数个早上一模一样。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眼睛有点肿。

“醒了?”她问,声音有点哑,“我煮了粥,你要不要吃点?”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接着昨天的话跟我吵。可她没有。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我要不要喝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昨天晚上的争吵,我摔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都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不用了。”我说,“我约了人。”

她“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搅咖啡。

我走到玄关换鞋。

换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干干净净的,那份离婚协议不见了。

我没问她收哪儿了。

也没必要问。

我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没回答,带上了门。

楼道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才觉得自己刚才那股子别扭劲儿,有点可笑。

都到这一步了,还演什么日常呢。

老地方是我们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开了快十年了,老板跟我们都熟。中午十一点,我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瓶冰啤酒。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瓶酒,直接对着嘴喝了一大口。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老周看着我,“你昨天半夜发消息,我就觉得不对。跟老婆吵架了?”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老周也不急,就那么看着我。

我们认识快十年了,他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我想说的事,不用他问也会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我要离婚。”

老周刚拿起酒瓶,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协议我已经写好了,昨天晚上给她了。”

老周把酒瓶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疯了?好好的离什么婚?是不是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着窗外。

街上车来车往,太阳晒得路面发白。

“昨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我说,“下楼的时候,看见她的车停在写字楼门口。”

老周愣了一下:“她去接你?那不是挺好的吗?”

“副驾上坐了个男的。”我说,“她那个秘书,小郑。”

老周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才问:“你……没看错吧?”

“没有。”我说,“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小郑坐在副驾,手搭在车窗边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老周沉默了。

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吧?”他说,语气有点犹豫,“说不定就是顺路,送同事回家。你也知道,她现在开工作室,手底下人不多,跟秘书走得近点也正常。”

我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老周,”我看着他,“你跟你老婆结婚这么多年,你见过她让别的男人坐副驾吗?”

老周没说话。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有点不成文的规矩。副驾是老婆的位置,是老公的位置,是家里人的位置。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

“再说了,”我接着说,“她工作室在城东,我公司在城西。不顺路。”

老周挠了挠头。

“那你问她了吗?”

“问了。”我说,“她说就是上下级关系,顺路送他回家。说我小题大做。”

“那……”老周顿了顿,“你信吗?”

我看着手里的酒瓶,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流。

“我不知道。”我说,“我以前什么都信她。现在……我不信了。”

老周叹了口气。

“你这话,我听着怎么不对味呢。”他说,“你们俩这是……早就有问题了?”

我没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酒是苦的,咽下去的时候,连带着心里那些压了好几年的事,一起翻了上来。

其实仔细想想,不对劲的地方,早就有了。

大概是从三年前,她辞了原来的工作,说要自己开工作室开始的。

那时候她跟我说,她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想趁年轻拼一把。我支持她。真的,我从心里支持她。她学设计的,有才华,不该就那么埋没在一个小公司里,天天做些没营养的活。

她创业需要钱,我二话没说,把我们攒了好几年的二十万积蓄,全给了她。

那是我们准备换房子的钱。

本来我们看好了一套三居室,离我公司近,小区里还有幼儿园,想着以后有了孩子方便。她一说要创业,我当场就把那张卡给她了。

我说:“房子可以以后再买,你的梦想不能等。”

她当时抱着我,哭了。她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等她工作室做起来了,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那时候还笑,说什么好日子不好日子的,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后来工作室开起来了,刚开始很难。她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住在工作室里。我心疼她,每天晚上不管多晚,都给她留着灯,熬着汤。她回来晚了,我就起来给她热。

她总说忙,说累,说压力大。我就把家里所有的事都揽了过来。

房贷我还,物业费我交,水电煤气我管,连她爸妈家的事,都是我跑前跑后。她妈去年住院,是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端屎端尿,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我是她儿子。

她呢?

她就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工作室有事,就走了。

我那时候也没怪她。

我总觉得,她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我是她老公,我不帮她谁帮她。家里的事,我多担点,应该的。

可慢慢的,我发现不对了。

她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想跟她聊聊,问问她工作室的情况,她总是很不耐烦,说我说了你也不懂,别问了。

她开始买很贵的衣服,很贵的包,做头发做指甲,出入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场合。她跟我说,这是工作需要,是门面。

我信了。

直到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她说:“你别着急,我这边会想办法的。”

“嗯,我知道,他那边好糊弄。”

“等过段时间再说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冰凉。

我想冲出去问她,“他”是谁,“好糊弄”是什么意思,“不是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可我最终还是没动。

我悄悄退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跟没事人一样,起来化妆,选衣服,还问我她新买的那条裙子好不好看。

我看着她那张精心打扮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跟我一起过了八年苦日子的女人吗?

是那个跟我挤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都要分一半给我的女人吗?

我不知道。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不深,可一碰就疼。

我开始留意她的行踪,留意她的手机,留意她身上的味道。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子。可我控制不住。

我发现她身上经常有陌生的男士香水味,不是我的。

我发现她的手机永远扣着放,密码也换了,不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发现她越来越常提起一个名字——小郑。

“今天小郑帮我搞定了一个大客户。”

“小郑的设计理念真的很新颖,跟我很合拍。”

“要是没有小郑,我这个工作室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说起小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光,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上一次见,还是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我问过小郑是谁。

她说是她新招的秘书,刚毕业没多久,小伙子挺能干的。

我没再多问。

问多了,显得我小气,显得我不信任她。

可我心里的刺,越扎越深。

去年冬天,我妈过生日。我提前半个月就跟她说好了,那天一起回老家,给我妈过六十大寿。她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那天早上,她忽然跟我说,工作室有个很重要的项目要谈,她去不了了。

我当时就火了。

我说:“我妈六十大寿,你就不能推一推?什么项目比我妈过生日还重要?”

她也急了,说:“你懂什么?这个项目要是成了,能顶我半年的收入。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她还记得有个家吗?

那天我一个人回了老家。

我妈问我她怎么没回来,我说她忙,工作走不开。我妈嘴上说没事,工作重要,可我看见她眼里的失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喝了半瓶白酒。

我给她打电话,想跟她好好聊聊。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有音乐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带着点醉意,“怎么了?”

“你在哪儿?”我问。

“在外面跟客户吃饭呢。”她说,“没事我先挂了,忙着呢。”

然后她就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很多。

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两个人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她抱着我,说以后一定会好的。

想我第一次发奖金,给她买了个银戒指,她戴在手上,看了又看,说比钻石还好看。

想她怀孕那次,因为工作太累,孩子没保住。我在医院守着她,她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没保住我们的孩子。我抱着她,说没事,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可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过孩子。

她总说忙,说等工作室稳定了再说。

等着等着,就到了现在。

我算过一笔账。

结婚八年,我工资卡上的钱,几乎全花在了家里。房贷,水电,物业,生活费,她爸妈的医药费,还有她创业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八十万了吧。

我不是要跟她算钱。

夫妻之间,算那么清楚,没意思。

可我现在才发现,没意思的是我。

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了这个家,给了她。可她呢?她给了我什么?

给了我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给了我一个永远等不到人的夜晚?

还是给了我一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扣下来的绿帽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累了。

真的累了。

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准备离婚协议了。

那时候我还在骗自己,说就是随便写写,万一呢。

可我心里清楚,从她在电话里说“他那边好糊弄”的那一刻起,从她缺席我妈六十大寿的那一刻起,从她眼睛里的光再也不是为我而亮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想再过下去了。

昨天晚上在写字楼楼下,看见小郑坐在她的副驾上,我其实没有特别意外。

甚至有那么一点……解脱。

就像一只一直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掉下来了。

疼是疼的。

可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着了。

“你啊……”老周叹了口气,拿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你就是太能忍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到现在,一爆发就是离婚。你说你早跟她好好聊聊,说不定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摇了摇头。

“聊过。”我说,“聊过很多次了。每次聊,她都觉得我是在找事,觉得我不支持她的工作,觉得我小心眼。”

“那你就没跟她说说你心里的想法?”

“说了。”我苦笑了一下,“她说我矫情。说哪个男人像我一样,天天围着家里那点事转。说我没本事,赚不到大钱,就知道在家里找存在感。”

老周愣住了。

“她真这么说?”

“嗯。”我点点头,“去年吵架的时候说的。原话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老周骂了一句脏话。

“这叫什么话!”他说,“你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多少,她看不见啊?要不是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能安心在外面拼?再说了,她创业的钱不还是你给的?”

我没说话。

这些话,我自己在心里说过无数遍了。

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老周问,“真离啊?”

“嗯。”我说,“协议都给她了。”

“她同意吗?”

“不同意。”我说,“她说她不签。”

老周挠了挠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打官司?”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说,“我再想想。”

其实我没想好。

我只是知道,我不想再过下去了。可真要走到打官司那一步,我又有点下不了决心。

八年的感情。

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老周看着我,语气很认真,“你要是真打定主意离,那就趁早。别拖拖拉拉的,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可你要是还有点犹豫,那就再跟她好好谈谈。毕竟夫妻一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

我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移到头顶了,晒得人眼睛发疼。

“我知道。”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怎么粘,也有裂痕。

那天中午,我跟老周喝了很多酒。

喝到后来,我都有点晕了。

老周要送我回家,我没让。我说我不想回去,看见她就烦。

老周叹了口气,说那去我那儿吧,我老婆回娘家了,正好没人。

我跟着他去了他家。

他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们爬上去的时候,我喘得不行,头也晕乎乎的。

进了门,老周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在沙发上躺会儿。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老周家的天花板有点旧了,墙角还有点掉皮。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比我们家那个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天花板,看着舒服多了。

“你说,”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

老周正在给我找毯子,听见这话,回头看了我一眼。

“图什么?”他说,“图个踏实呗。”

“踏实……”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我以前也觉得挺踏实的。现在才发现,都是假的。”

老周把毯子盖在我身上。

“别想那么多了。”他说,“先睡会儿。睡醒了,再说别的。”

我闭上眼睛。

头很沉,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

有惊讶,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真的跟小郑有事吗?

还是说,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疼。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八年前,我们结婚那天。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我对面,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以后我们要好好过日子。”

我握着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说:“嗯,好好过日子。”

可走着走着,怎么就走散了呢。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老周家的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我摸过手机,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老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每次看到这两个字,我心里都是暖的。现在看着,只觉得堵得慌。

铃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起来。

还是她。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是有点疼,嗓子也干得厉害。

老周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醒了?她打的?”

我“嗯”了一声。

“接吗?”老周问。

我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接了。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跟昨天晚上那个歇斯底里的她,判若两人。

“在外面。”我说。

“中午回来吃饭吗?”她问,“我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愣了一下。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像没事人一样,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是她心太大,还是觉得我太好哄?

“不回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在生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昨天晚上的事,我跟你解释过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小郑就是我秘书,昨天晚上客户劝酒,他帮我挡了几杯,我看他喝得也不少,就顺路送他回去了。”

又是这套说辞。

“副驾呢?”我问。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为什么坐副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就……顺路啊,他坐前面方便指路。我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心酸,“我们结婚八年,我朋友坐你车,你都让人家坐后面,说副驾是老公专座。现在你跟我说,你没多想?”

她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她应该是在厨房。

炖着排骨。

多讽刺啊。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点委屈,“不就是一个副驾吗?你至于揪着不放吗?我都说了,我跟他就是上下级关系,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又是这三个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她眼里,就变成小心眼了?

是从她创业开始,越来越忙,我问她跟谁吃饭,她说我查岗的时候?

还是从她开始买很贵的护肤品、包包,我说她花钱大手大脚,她说我跟不上她的节奏的时候?

我忘了。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

“我小心眼?”我重复了一遍,“行,就算我小心眼。那离婚协议呢?你签了吗?”

提到离婚协议,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你还真要跟我离?”她的声音有点抖,“就因为这么点事?我们八年的感情,就抵不过一个副驾座位?”

“不是副驾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你说啊!”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别跟我玩冷战那一套,有什么话你说清楚!是不是你早就想跟我离了?是不是你外面有人了?”

我被她气笑了。

“我外面有人?”我说,“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那你为什么非要离婚?”她哭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不就是昨天晚上没接你电话,不就是让秘书坐了副驾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吗?”

我闭了闭眼。

她到现在,都觉得我是因为这一件事。

她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八年里,那些我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我自己消化掉的情绪,那些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就能变好的瞬间,其实早就把我们的婚姻,蛀得千疮百孔了。

“你没错。”我说,“是我错了。”

“你什么意思?”她哽咽着问。

“我错在,”我顿了顿,声音有点发紧,“我错在以为只要我拼命挣钱,把家里照顾好,你就能看见我的好。我错在以为你创业难,我多担待点,我们的日子就能越来越好。我错在……”

我没说下去。

再说下去,就太难看了。

老周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她也没说话。

只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所以,你是觉得,你付出了很多,我没看见,是吗?”

“我不是要你感恩戴德。”我说,“我只是想要一点回应。我想要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在撑。我也在撑。”

“我知道你在撑。”她哭着说,“我没说你没撑啊。可是我创业,我也很累啊。我每天要应付客户,要管员工,要想着怎么把工作室做下去,我压力也很大啊。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我说,“所以这三年,我没让你操过一点家里的心。房贷我还,水电煤我交,家里的东西坏了我修,你妈生病住院我去陪床。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夫妻,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她问,“你是在跟我算账吗?”

“我不是算账。”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会累。我也想下班回家,有口热饭吃,有个人说说话。而不是每天回来,家里冷冰冰的,连个灯都没有。”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真的太忙了……我以为你会等我……等我把工作室做起来,我们就好了……”

“我等了。”我说,“我等了三年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习惯,再到现在的麻木。

我等不起了。

也不想等了。

“我们别再说这些了。”我说,“离婚协议,你什么时候签?”

“我不签。”她的声音一下子就硬了起来,“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为什么?”我问。

“没有为什么。”她说,“我就是不签。我们结婚八年,你说离就离?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我说,“感情破裂了,一样可以离。”

“感情破裂?”她冷笑了一声,“就因为一个副驾,就感情破裂了?你说出去谁信?”

“信不信随你。”我说。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她突然问,“离婚协议,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说话。

默认了。

“好啊你。”她的声音又开始抖,“我说你怎么这么坚决,原来早就盘算好了。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能挣钱了,你心里不平衡了?”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我说。

跟她吵到现在,我已经累了。

不想再解释了。

也解释不清了。

“我不签。”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想离婚,没那么容易。”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愣了很久。

老周走过来,给我递了根烟。

“怎么样?”他问。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呛得我直咳嗽。

“不签。”我说。

老周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

“我就知道。”他说,“女人嘛,要是真不想离,你一时半会儿也拿她没办法。”

我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烟雾缭绕里,我又想起了昨天晚上。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过来。

车灯晃得我眼睛疼。

然后我就看见了,副驾上坐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白衬衫,侧着脸跟她说话。

她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说她不笑。

她笑的时候很多。

跟客户笑,跟员工笑,跟朋友圈里的人笑。

可对着我的时候,她的笑,越来越少了。

要么是疲惫,要么是不耐烦,要么就是敷衍。

我以前总安慰自己,她是太累了。

可那天晚上,我看着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笑,笑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我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就断了。

我不是没想过,可能真的是我误会了。

可能他们真的只是上下级关系。

可能真的只是顺路送他回家。

可能副驾真的只是随便坐的。

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信任这个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补不上了。

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

你再怎么粘,照出来的人,都是裂的。

“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我。

我弹了弹烟灰,看着烟蒂一点点燃尽。

“先不回去了。”我说,“在你这儿住几天。”

“行。”老周很爽快,“住多久都行。反正我老婆不在家,正好有个人陪我喝酒。”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住几天?

我也不知道。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就再也不回去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她发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排骨炖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热。”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没回。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他说,“晚上我请你喝酒。咱们不醉不归。”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接着一盏。

路上有来来往往的人,有说有笑的。

每个人都在往家走。

可我的家,在哪儿呢?

我掏出烟盒,又拿出一根烟。

烟盒里,还剩下最后三根。

我记得,昨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等她的时候,烟盒里也是剩下三根。

那时候我还在想,等她回来,我就不抽了。

现在想想,真可笑。

“想什么呢?”老周在我身后问。

“没什么。”我说。

我把烟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老周把打火机扔给我。

我接住,点上烟。

深吸了一口。

烟雾呛进肺里,有点疼。

可心里的疼,比这疼多了。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茫然。

八年的婚姻,说散,就要散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回去。

不想看见她。

不想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想逃。

逃得远远的。

可我能逃到哪儿去呢?

老周家?

能住几天?

住一辈子?

不可能的。

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可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再等等吧。

等我想清楚了。

等我攒够了勇气。

再说吧。

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火星子闪了一下,就灭了。

就像我们的婚姻。

曾经也亮过。

现在,也快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