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三月的汴京城，寒风卷着焚毁的灰烬掠过宫阙。
城南青城营寨里，一队牛车正驶出南薰门——车上载着的人身穿素衣，手腕上系着粗糙的麻绳，绳子另一端握在金军骑兵手中。
牛车经过的路面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玉佩和撕破的锦缎。
那一天是公元1127年四月一日，北宋立国一百六十七年，至此终结。
这支队伍要向北走两千余里。
徽宗和钦宗在队伍中段，后妃、皇子、帝姬、宗室、贵戚共三千余人被列成长长的纵队。
队伍两侧，金军士兵不断清点人数，核对手中一册册用宋文写就的名单。
那些名单叫做《开封府状》，是开封府官员奉金军之命造册编制的。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年龄、每一个封号，都意味着一个人将被折价卖掉。
金军提出的赔偿数额是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
据《靖康稗史》中的《开封府状》记载，这个数目宋朝根本无法凑齐，于是双方约定以人来抵。
抵价的规则清晰而冰冷：帝姬和王妃每人一千锭金，宗姬每人五百锭金，族姬每人二百锭金，宗妇每人五百锭银，族妇每人二百锭银，贵戚女每人一百锭银。
一份清单最终记载了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名女性的名字。
其中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二十二人、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
金军按照品级将她们分拣——身份最高的帝姬送往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的大营，其余的分配给出征的将领和士兵。
赵福金是这场分配中最引人注目的名字之一。
她是宋徽宗的第五女，封号茂德帝姬，生于1103年，母亲是明达皇后刘氏。
靖康之变时她二十五岁。
她最初的丈夫是宰相蔡京的第五子蔡鞗。
蔡京在徽宗朝权倾天下，是“六贼”之首，而他的儿媳恰恰是皇帝最美丽的女儿。
城破之后，蔡京早已在贬谪途中死去，蔡鞗被金军俘获北上，赵福金则被单独选出。
金军二皇子完颜宗望点名索要赵福金。
据《南征录汇》记载，赵福金被送入完颜宗望的营寨后，完颜宗望随即纳她为妾。
这位曾经的大宋公主，从此以金军将领“妻室”的身份出现在金国的记录中。
但完颜宗望在同年六月病死。
按照女真收继婚的习俗，赵福金随即被转归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是金朝宰相，也是女真文字的创制者，在攻宋之战中担任西路军主将完颜宗翰的重要谋士。
《宋俘记》和《开封府状》都记载了赵福金的名字和年龄，但关于她最后的结局，金国方面的记录语焉不详。
天会六年八月，赵福金在完颜希尹的营寨中去世，时年二十六岁。
金国史料《金史》中并未为她立传，她的死因不见于金朝官方记载，只是在一些宋人笔记中被提及。
一位北宋公主的死亡，在征服者的史册里不占一行。
赵福金的遭遇不是孤例。
据《青宫译语》的作者、金人王成棣记载，押送途中，宋室王、妃、帝姬等人的经历被逐日记录。
那些记录里没有温情的描述，只有姓名、编号、分配去处。
据《呻吟语》的记载，到达金上京后，韦后等十八名贵妇被第一批送入“浣衣院”。
浣衣院名为洗衣之所，实则是金国皇族挑选女人的场所，同时也是收容宫女从事劳役的地方。
宋高宗的生母韦氏当时三十八岁。
她被俘北上时，徽宗尚在人世，韦氏是徽宗的妃嫔之一。
金军将韦氏、邢秉懿（高宗的正妻）以及柔福帝姬赵嬛嬛等人一同送入浣衣院。
柔福帝姬是徽宗的第十女，被俘时十七岁。
据《宋史·公主列传》记载，她在北上途中被金兵侵犯，后被献给金太宗完颜吴乞买，金太宗对她不感兴趣，随即被送入浣衣院为奴。
浣衣院的生活没有留下详细记载。
在金国的记录中，浣衣院是正常的管理机构。
在宋人的记录中，那里是皇家女性沦为军妓的地方。
两种记录之间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证词。
金军北撤的路线经过燕京、中京，最终抵达上京会宁府。
沿途，俘虏被分批处置。
部分女性被留在燕京赏赐给金军将领，部分被继续押往更北的地方。
据《靖康稗史》收录的《燕人麈》记载，到达燕京时，队伍中的女性已经比出发时少了将近一半。
徽宗和钦宗在北上途中分别被金太宗封为“昏德公”和“重昏侯”。
两个封号的含义一目了然。
据《宋俘记》记载，徽宗在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度过了八年，钦宗度过了二十九年，两人都死在金国。
而他们的女儿、姐妹、妃嫔，大部分在到达上京后就被分配殆尽，再无音讯。
这一切的发生并非没有抵抗。
汴京城破之前，太学生陈东曾率数万军民请愿，要求恢复李纲的兵权，继续抵抗。
靖康元年二月初一，姚平仲率军夜袭金营，遭到惨败。
这次夜袭的失败直接导致李纲被罢免。
此后，宋廷再没有组织过有效的抵抗。
城破之时，开封军民并不甘心。
据《三朝北盟会编》记载，金军攻占城头后下令纵火屠城，宰相何栗率百姓准备巷战，金军因此不敢下城，转而提出“和议”。
但当金军要求宋钦宗亲自到金营商议割地赔款时，钦宗还是去了。
他献上降表，并秉承金人的意旨，下令各路勤王兵停止向开封进发，对自发组织起来的民众进行镇压。
在这件事上，一些北宋官员扮演了关键角色。
张邦昌，原宋朝宰相，在金军废黜徽钦二帝后被立为“大楚”皇帝。
据《宋史·叛臣传》记载，张邦昌在金军围城期间力主割地求和，曾与康王赵构一同入金营为质。
金军撤退后，张邦昌在宋廷的压力下退位，赵构在应天府即位，建立南宋。
张邦昌最终被赐死。
范琼，原北宋将领，靖康初年以万人勤王，被任命为京城都巡检使。
据《建炎以来朝野杂记》记载，当将领吴革计划起兵偷袭金营、迎回二帝时，范琼将吴革诱杀。
徽宗和皇室三千多人被押送到金营，正是范琼受金人委派，逼太上皇赵佶出城，将他们交到金军手中。
南宋建立后，范琼因参与拥立张邦昌而被追究，最终被处死。
这些官员的选择，使北宋的抵抗力量在最后关头被彻底瓦解。
金军索要的金银，宋朝拿不出来，于是开封府官员依照皇室谱牒，详细列出所有皇室成员的姓名、年龄、封号，登记造册，逐一交割。
这份册子就是《开封府状》。
据其记载，最终由女子充抵的金额折合为六万七百七十锭金和二十五万八千三百一十锭银。
以帝姬和王妃每人一千锭金计算，仅此一项就需要六十名帝姬或王妃来抵扣——而北宋徽宗一朝，有封号的帝姬不过三十余人。
当金钱不足时，人成了货币。
当帝姬和王妃不足以填满数目时，宗姬、族姬、宫女、采女、宗妇、族妇、歌女依次被列入名单。
最终，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名女性的名字被写进了那本册子，她们的身份从皇室成员、官宦女眷、民间女子被统一改写为“抵债物”。
靖康之变发生时，徽宗有三十一位女儿。
其中二十一人被列入《开封府状》的帝姬名单。
她们当中，有人在北行途中死于疾病和冻饿，有人在到达金国后被分配给不同将领，有人被送入浣衣院，有人被转卖为奴。
赵福金是这些帝姬中身份最高、记载最详细的一位，她的死亡时间被记下了，但死亡的方式在金国官方记录中找不到。
四月一日的牛车驶出南薰门时，赵福金在队伍中。
她二十六岁，曾经是大宋皇帝的女儿。
她坐在牛车上，手腕上系着绳索。
绳索的另一端握在一名金军骑兵手中。
牛车向北走，身后是烧成废墟的汴京城，前方是两千里的风雪路。
她的名字被写在《开封府状》的某一页上，旁边标注着她的年龄和封号。
那是她作为大宋公主的最后一条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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