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宋朝#一、一担米,等了一天
熙宁九年(1076)秋天,东南某县城的官道上,天还没亮就有人挑着担子往城里走。
担子里是新米。
一个农户走三十里路,挑两石米进城,不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是为了换出现钱——再过几天,县里要收免役钱。王安石变法之后,本来按户等轮差服役的差役,改成交钱免役。收的是铜钱,不是米。
他到米行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担。
这不是荒年才有的景象,恰恰是丰年才有。史书里把这种年份叫「小稔」,收成不错。可收成越好,米越不值钱。
那天米行的牌价从早上四百五十文一石,跌到午后三百八十文。牙人说,今日钱紧,先记账,三日后来取。农户不肯,他等不起;牙人也不急,因为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太阳偏西,他最后把两石米贱卖了。拿到手的是一贯多钱,串钱的绳子数出来,只有七百七十文当一贯——这在当时叫「省陌」。官方规定七十七文当一百文,市面上更低:街市七十五,鱼肉蔬菜七十二,金银七十四。
同一年,朝廷的铸钱监正在开足马力。熙宁、元丰年间,北宋一年铸铜钱最高超过五百万贯,是唐代天宝年间的十五到二十倍。
一边是史上最多的钱,一边是农民卖一担米换不到钱。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日记。这是把张方平、苏辙的奏议,和《宋史·食货志》的数字,拼起来的一天。
二、钱荒不是没钱,是货变不成钱
熙宁八年(1075),张方平给神宗上了一道《论钱禁铜法事》,里面有一句话,把这件事说透了:
「自比年以来,公私上下,并苦乏钱,百货不通,万商束手……钱既难得,谷帛益贱,人情窘迫,谓之钱荒。」
注意他列的顺序:先是「百货不通」,再是「万商束手」,最后才是「钱既难得,谷帛益贱」。
不是没有钱,是货变不成钱。
十年后,苏辙在元祐元年(1086)说得更直接:
「东南诸郡犹苦乏钱,钱重物轻,有钱荒之患。」
「钱重物轻」四个字,就是通缩的古代说法。钱更值钱了,东西更便宜了。
但北宋的钱荒不是全国性的,也不是所有时候都有。河南大学徐东升研究过这个问题,他的结论是:
北宋钱荒,是指发生在以江淮浙为核心的东南地区的、引起产品或商品以及劳务不能正常转化为铜钱的货币缺乏。
三个限定词:东南地区、商品和劳务、不能正常转化。
表现只有两种:一是贱价出售,二是根本没人买。
受影响最深的是粮食,其次是丝织品。因为粮食质重价轻,搬
运成本高,价格波动大,最容易在运输和交易环节被卡住。
商人其实还好。他们既是卖方,也是买方;粮价跌了,他们收粮的成本也低了。真正被卡死的,是那个挑着两石米进城的农民。
所以张方平写「农民困于输钱」,苏辙写「工商窘于射利」,不是文学修辞,是账本上的事实。
这里要先分清两件事。
第一,北宋的钱荒是局部现象,不是全国性全面通缩。它集中在江淮浙,发生在特定年份,表现为「钱重物轻」;北宋物价的长期趋势学界仍有争议,不能简单说「北宋通缩一百年」。
第二,北宋的钱荒是「钱重物轻」,物价跌;南宋的会子危机是「物贵钱贱」,纸币贬。两个方向相反,不能混着写。
北宋是钱不够。南宋是钱太多。
三、三层账:钱到底缺多少
要算清楚北宋缺多少钱,不能只看铸了多少,要分三层算。
第一层:铸造账。
元丰三年(1080),北宋铸铜钱五百零六万贯,是唐代天宝年间每年三十二万贯的十五倍以上。整个北宋一朝,铜钱铸造总量约二点六亿贯。这个数字,比明代近三百年的铸钱总量还多。
看起来,钱不应该缺。
第二层:铜矿账。
《宋史·食货志》把铸钱的配方写得很清楚:
「凡铸
钱用铜三斤十两,铅一斤八两,锡八两,得钱千,重五斤。」
一千枚铜钱,重五斤;其中铜三斤十两,铅一斤八两,锡八两。
按这个配方,铸五百零六万贯,需要铜一千八百三十四万斤。
元丰元年(1078),全国铜课收入是多少?一千四百六十万斤。注意这是「铜课」口径,不等于全国实际总产量;铸钱还会回收旧钱、铜器和私铜。
按铜课口径算,缺口三百七十四万斤,两成——这是上限估算。
还没算完。铸五百零六万贯还需要锡二百五十三万斤,而当年全国产锡二百三十二万斤。连锡都不够。
到崇宁五年(1106),朝廷自己算了一笔账:铸钱目标需要铜一千零一十一万五千斤,实际收上来只有六百六十万斤,缺口三成半。
这不是「再努力一点就能补上」的缺口。这是矿山的问题。
第三层:需求账。
北宋的人口,从立国到徽宗朝,年化增长大约在百分之零点五到一之间。人口在涨,交易在涨,货币需求也在涨。
更重要的是「货币化」:原本不用钱的交易,开始用钱了。
坊市制崩溃,街边可以开店;草市镇兴起,农村有了定期集市;免役钱、青苗钱、市易法,把原本的徭役和实物交易,一夕之间变成铜钱交易。
口增长,加上货币化加深,货币需求的年化增速大约在百分之一点三到一点八之间。
而铜钱存量的年化增速,只有百分之一到一点五。
每年缺零点二到零点五个百分点。
这三个增速都是估算,最大误差来自人口口径和货币化程度的测算。这个测算只能说明方向,不能说明精确幅度。
这个缺口不大,但它一直在。就像一个人的血不够,不至于马上倒,但走不快、跑不动、天一冷就手脚发麻。
真正让钱荒变成急性病的,是熙宁变法。
免役钱一年一千八百七十万贯,青苗钱、市易钱又是一大块。这些交易原本不需要铜钱,现在全部要用铜钱结算。相当于在几年之内,突然增加了一成到一成半的货币需求。
而每年新铸的铜钱,只有五百万贯,约占存量百分之二点五。
二十年的缺口,被压缩到三五年里爆发。
这就是为什么钱荒的奏议,集中在熙宁、元祐这十几年。
四、铜矿是硬上限
北宋不是没有努力。
元丰元年,全国铜产量一千四百六十万斤,是唐代最高年份的二十倍。为了增产,宋朝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技术:胆铜法。
所谓胆铜法,就是把铁放进胆水(硫酸铜溶液)里,用铁置换出铜。这种方法不需要挖铜矿,只要有了胆水,
就能产铜。北宋末年,胆铜产量约占全国铜产量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但胆铜法有个致命问题:它要消耗铁。北宋后期,大约二点二五斤铁才能换一斤铜;到南宋,这个比例涨到四比一,甚至五比一。铜越难找,成本越高。
更致命的是,北宋的铜矿高度集中。
元丰年间,全国铜产量一千四百六十万斤,其中韶州岑水场和巾子场两个矿区,合计年产一千二百八十万斤,占全国百分之八十八。
一个矿区,撑着整个国家的铸币。
元丰八年(1085)之后,岑水场产量大幅下降。到徽宗朝,这座矿基本枯竭。宋朝连铸钱剩下的渣都重新熔炼,从里面榨最后一点铜,还是不够。
这就是北宋货币体系的死穴:它不是被政策杀死的,是被地质杀死的。
铜还有一个对手:铜器。
铜钱是铜做的,铜器也是铜做的。当铜器价格高于铜钱的面值时,民间就会把铜钱熔了,打成器皿卖。政府禁过很多次,禁不绝。因为利润摆在那里。
所以,铸出来的钱,有一部分根本没有进入市场。它变成了香炉、镜子、佛像,或者沉在某个地窖里。
北宋的铜钱,不是不够多,是不够「活」。
五、北宋试过七种办法,除了一样
面对钱荒,北宋政府不是坐着不动。
它试过至少七种办法。
第一种,多铸钱。元丰三年铸到五百零六万贯,设了十七个铜钱监,这是中国历史上的最高纪录。
第二种,多开矿。元丰元年铜产一千四百六十万斤,还用胆铜法把不能炼铜的胆水变成铜。
第三种,禁钱外流。宋朝多次颁布钱禁,禁止铜钱出海、出边境。因为沈括说过:「泄中国之钱于北者,岁不知其几何。」
第四种,禁熔钱铸器。政府反复下令,禁止民间把铜钱熔成器皿,但禁不绝,因为铜器利润更高。
第五种,短陌。官方规定七十七文当一百文,等于承认「钱不够」,用记账单位变相增加流动性。市面上更低,街市七十五,鱼肉蔬菜七十二。
第六种,发纸币。天圣元年(1023),宋朝在成都设益州交子务,发行官交子。第一界发行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贯,准备金是三十六万贯铁钱,准备金率百分之二十八点六五。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官方纸币。
第七种,用准货币。盐钞、茶引、便钱,都可以在特定范围内代替铜钱流通。
七种办法,听起来很多。但仔细看,它们只有两个方向:一是增加货币数量,二是阻止货币流出。
没有一种,是提高货币流通速度。
而北宋最缺的,恰恰是速度。
沈括看到了
这一点。他的货币思想,后人概括为「钱利于流」:钱藏起来不用就是死钱,要投入流通才会增值;加速货币流通,可以稳定币值。
他还向神宗提了三条建议:稳定盐钞价格,以钞代币;把金银纳入货币流通;加速货币流通。
神宗没有接受。
所以北宋的困境,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是「知道了也做不到」。
政府有能力管账,没有能力管钱。
管账是统计,管钱是货币政策。统计可以告诉你钱缺在哪里,但货币政策需要央行、需要信用货币、需要最后贷款人。
这三样,北宋都没有。
六、账本堆出来的理论
沈括的「钱利于流」不是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
它是从账本里长出来的。
宋朝有一个传统,叫《会计录》。从景德四年(1007)三司使丁谓编《景德会计录》六卷开始,到南宋端平年间,两百多年里,宋朝编了十几部会计录:
《景德会计录》六卷、《祥符会计录》三十卷、《庆历会计录》二卷、《皇祐会计录》六卷、《治平会计录》六卷、《元祐会计录》三十卷、《宣和两浙会计总录》,南宋还有《绍兴》《乾道》《绍熙》《庆元》《端平》会计录。
这些会计录记什么?
岁收分五类:农业税、商税、盐茶酒矾专
卖、契税牙税杂税、徭役。
支出分四类:军费、政费、皇室费用、其他。
分析有三种:本期收支对比、与前期对比、比例分析。
《宋史·食货志》留下来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比如治平二年(1065):
「内外入一亿一千六百十三万八千四百五,出一亿二千三十四万三千一百七十四,非常出者又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一千二百七十八。」
这是钱、银、绢、谷、草各种物资的混合合计,不是单指铜钱。
没有原始账册,根本算不出这个位数。
沈括做三司使,管的就是这些账。
他在《梦溪笔谈》里写:「余为三司使时,考其籍,盖自景德中北戎入寇之后,河北籴便之法荡尽,此后茶利十丧其九。」
「考其籍」三个字,就是查账。
他还用账本定过盐价:「京师食盐斤不足三十五钱,则敛而不发,以长盐价;过四十,则大发库盐,以压商利。」
三十五钱以下收,四十钱以上放。这是一个有明确阈值的价格干预,没有长期价格数据,根本定不出来。
他还用账本定过粮价:「以数十岁籴价与所籴粟数高下,各为五等。」
把几十年粮价分成五等,按价收粮。这是统计分级。
所以,「钱利于流」不是一句聪明话,是一个做过三司使的
人,翻过全国账本之后得出的结论。
北宋有全世界最早的系统性财政统计,有全世界最早的货币流通速度理论,有一批能查账、能算账、能提出政策的技术官僚。
它有账本,有理论,有人才。
它唯一没有的,是一双可以印钱的手。
七、同一个病,两个阶段
北宋的钱荒,到了南宋,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北宋还有铜矿,还能铸钱,所以问题是「钱不够」。
南宋失去了北方,铜矿也丢了。绍兴初年,信州铅山铜场「十无一二」,韶州岑水场从北宋的七八千家冶户,掉到「不能满百」。铸钱成本高到「一贯要用二贯多的代价」,很多钱监干脆不铸了。
铜没了,钱荒更严重。但南宋找到了一个北宋没有大规模使用的办法:印钞。
会子最初发行时,只有一千万贯。乾道四年(1168)定下规矩:三年一界,每界一千万贯。
到嘉定二年(1209),会子流通量是一亿一千五百万贯,是乾道四年的十一倍。
到绍定五年(1232),三亿二千九百万贯,三十三倍。
到淳祐六年(1246),六亿五千万贯。
淳祐七年(1247),十七界、十八界会子不再立限,取消分界发行,彻底失控。
后果写在史书里:十八界会子,二百
贯买不到一双草鞋。
嘉熙四年(1240),第十八界会子发行时,每贯实际价值已经跌到二百文以下;到这界废止时,只值五十文。每贯面值是七百七十文,残值只剩百分之六点四九。
这不是经济问题,这是财政问题。
南宋的军费,占财政支出的「十之八九」。养兵要钱,打仗要钱,财政收入又比不上北宋。钱从哪里来?只能印。
北宋是供给约束:铜不够,所以钱荒。
南宋是财政约束:钱不够,所以印钞。
同一个病,两个阶段。北宋困于「钱太少」,南宋困于「钱太多」——不是亡于货币,是货币把问题放大。
但根子是同一个:货币供给没有锚。
八、一千年后,英国又犯了两次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病。但要把两种病分开。
先说第一种:黄金不够。
1873年,德国、美国相继转向金本位,全球主要工业国都把货币挂在黄金上。但黄金产量跟不上工业增长。从1873年到1896年,全球物价年均下跌百分之一点七。
同期,工业产出其实在增长:1870到1890年,五个主要产钢国的铁产量从一千一百万吨涨到两千三百万吨,钢产量从五十万吨涨到一千一百万吨。
经济在增长,物价在下跌,这就是「通缩但非萧
条」。
直到1886年,南非发现威特沃特斯兰德金矿,黄金供给突然增加,通缩才结束。
这个案例,和北宋是同一种病:货币锚是金属,金属供给跟不上经济增长。
再说第二种:黄金不缺,但汇率定错了。
1925年4月28日,英国财政大臣丘吉尔在预算演讲里宣布:英国恢复金本位,英镑回到战前平价,一英镑兑四点八六美元。
当时的英镑汇率是四点七七美元。回到四点八六,意味着英镑升值约百分之十。
注意,这不是黄金不够。这是英国主动把英镑的价格定高了。
凯恩斯立刻写了一本小册子,叫《丘吉尔先生的经济后果》。他说得很直白:英镑升值百分之十,英国出口商品的外币价格就上涨百分之十,出口行业的收入就要减少百分之十,利润直接变成亏损。
要恢复竞争力,只有一条路:让物价和工资下跌百分之十。
但工资不会自己跌。凯恩斯写道,要实现这一点,只能「蓄意加剧失业」,用失业逼工人接受降薪。
后来的事情,和他写的一模一样。
英国的煤矿出口暴跌,矿主提出降薪,工会拒绝。1926年5月,英国爆发全国大罢工,持续十天,一百多万人参加。
失业率呢?1921年是百分之十二点二,19
24年降到百分之七点九,1925年恢复金本位之后,一直到1929年,长期停在百分之八左右。
英国在整个1920年代,没有等到繁荣,只等到慢性萧条。
1931年9月21日,英国放弃金本位。此时距离丘吉尔的决定,过去了六年。
所以,两种病要分开:
1873到1896年,是金属不够——和北宋同病。
1925年,是金本位的刚性——黄金不缺,但汇率定死了,不能贬值,只能压工资。
北宋更像哪一种?
更像1873到1896年。它的铜不够,是供给约束,不是价格定错。
但北宋比1873年的英国更惨,因为它连「放弃金属」这个选项都没有。
英国有央行,有纸币,可以在1931年放弃金本位。放弃之后,英镑贬值,出口恢复,经济慢慢回来。
北宋没有央行,没有全国性纸币,它不能「放弃铜钱」。交子只在四川局部流通,而且北宋末年已经因为滥发而贬值。它没有第二条路。
所以,1873年的英国是慢性病,有药;1925年的英国是急性病,也有药;北宋是慢性病,没有药。
三种病,一个共同点:经济增长是复利的,货币金属供给是线性的,有时候还是递减的。两条曲线,一定会分开。
九、一个农业帝国,用铜追一个商业社会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北宋的经济,到底有没有被货币拖住?
有。
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研究团队用历史国民收入核算法估算过:北宋(980—1125)的GDP年增长率是百分之零点八八,明代是百分之零点二五,清代是百分之零点三六。
北宋是中国历史上经济增长最快的时代。
麦迪森的估算也指向同一个方向:960年到1280年,中国人口增长百分之八十,人均GDP从四百五十美元涨到六百美元(1990年国际元),人均增长三分之一。
所以,北宋不是「上不去」,它是「已经跑到历代最快,但本来可以更快」。
如果没有靖康之变,北宋大概率会继续「量的扩张」:更多人口、更多城市、更多交易、更多货币化。
但它很难自动走到「质的突破」。
因为货币约束只是瓶颈之一。它还有土地兼并、冗官、财政供养人口膨胀、产权保护不足、重农抑商的社会观念。这些瓶颈,不是多铸几亿贯铜钱就能解决的。
所以,北宋不是「没有问题」,是「问题还在慢性期」。
它撑得住,是因为经济体量大、铜矿还在、财政还能转。但撑得住不等于健康:钱荒的成本,一直由农民和
商人承担。
南宋不是突然生病。它是同一个病人,失去了北方的铜矿,失去了财政回旋余地,只能靠印钞续命,最后急性发作。
北宋的悲剧,不是它不努力。
它铸了史上最多的钱,开了史上最多的矿,编了史上最细的账本,提出了比欧洲早八百年的货币理论。
它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除了一样:让货币脱离金属。
而这「一样」,要等到信用货币时代,才被真正解决。
今天钱不够,往往不是总量不够,是钱在错的地方。
北宋的通缩,不是政策失误。
是一个农业帝国,用铜,去追一个商业社会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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