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每月退休金一千八,闺蜜赵芝晴六千六。几十年老姐妹,约好一起去云南旅游。本以为互相有个照应,没想到一路上吃住行处处不对付。回来那天在火车站,她一句话把我心彻底说凉了,几十年的交情,就此断了。
第一章:老友相约,多年闺蜜敲定结伴外出旅行
赵芝晴给我打电话那天,我刚把超市打折买的三棵大白菜码进阳台的纸箱里。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还沾着泥。“美玲,你猜我刚才在老年大学碰见谁了?咱厂宣传科的老周!他现在搞了个旅游群,专门组织退休老头老太太出去玩,云南双飞六日游,一人两千八全包!”
赵芝晴的声音还是那么脆亮,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我拿抹布擦了擦手,往沙发上一坐。“两千八?全包?机票住宿都在里头?”
“可不嘛!老周办事你还不放心?他说了,纯玩团,不进购物店。我寻思咱俩多少年没一起出去过了?趁现在腿脚还利索,赶紧走一趟。”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千八,顶我一个半月退休金。但赵芝晴说得对,我俩从纺织厂挡车工那会儿就认识,三十多年交情,还真没一起正经旅游过。前些年各忙各的家庭,退休后她搬去了城东儿子那边,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行倒是行,”我拽了拽沙发垫的流苏,“不过我得先看看存折。这个月刚交了暖气费,手头有点紧。”
“瞧你这抠搜样儿!”赵芝晴在电话那头笑,“你闺女不是每个月还给你贴补点吗?再说了,出去玩一趟能花几个钱?咱又不买金银珠宝。”
这话说得轻巧。我闺女是每月给我转五百,可那是她当超市收银员一站一整天挣的辛苦钱,我哪舍得往旅游上糟践。但赵芝晴那语气让我有点挂不住脸,好像我多寒碜似的。
“行,我去。”我一咬牙,“啥时候交钱?”
“后天老周在公园东门收钱,你带上身份证复印件。对了美玲,这回咱得住好点啊,我跟老周说了,把咱俩安排一间向阳的标间,加五十块钱的事儿。”
挂了电话我就翻出存折。上面余额三万两千八,是我攒了两年的棺材本。取三千出来,剩两万九,心里踏实点。取了钱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看见茄子便宜,又拎了两斤。
晚上闺女打电话来,我提了一嘴。“妈,你可算想开了。”闺女在电话那头挺高兴,“早该出去转转,别整天窝家里数鸡蛋。钱不够我给你添。”
“够够够,你妈有钱。”我赶紧拦着,“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出发那天早上,我背着闺女淘汰的双肩包,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包苏打饼干、一个灌满凉白开的保温杯。赵芝晴在火车站候车室等我,老远冲我招手。
她穿了件枣红色羊毛大衣,脖子上系着丝巾,拉杆箱锃亮,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美玲!这儿呢!你怎么背个学生包就来了?”她上下打量我,眉头皱了皱,“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云南早晚凉,得带件厚外套。”
“带了带了,我里头套了件毛衣。”我拍了拍背包,“够穿。”
赵芝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递给我。“吃点,火车上干坐着没意思。我早上现切的,火龙果配哈密瓜。”
我接过来吃了一块。挺甜。赵芝晴又掏出一包湿纸巾让我擦手,说她特意多带的。我心里一暖,到底是几十年的姐妹,想得就是周到。
上了火车,赵芝晴把靠窗位置让给我。“你看风景,我坐过道伸腿方便。”她掏出手机给我看行程单,“第一天到昆明住一晚,第二天去大理,洱海边住海景房。第三天丽江古城,第四天玉龙雪山……”
“等等,”我打断她,“玉龙雪山?那不得买氧气瓶租羽绒服吗?我看网上说上去一趟杂七杂八加起来得三四百。”
“来都来了,不上去多可惜。”赵芝晴划拉着手机屏幕,“人家老周说了,门票索道全含,就氧气瓶和羽绒服自费。你要嫌贵,咱俩租一件换着穿?”
我嘴唇动了动,没吭声。火车哐当哐当开了,窗外的楼房慢慢变成田野。赵芝晴从包里又掏出瓜子、话梅、小面包,摆了一小桌。“吃啊美玲,别客气。”
我捏了颗话梅含着,心里那点不踏实被压下去几分。想着来都来了,别扫兴,大不了回头从别的开销里省。
到了昆明接站的大巴上,老周举着小旗子讲话,说这次团里二十来号人,大部分是退休教师和机关干部。“咱们这个团品质比较高,大家互相体谅,玩得开心!”
赵芝晴捅了捅我胳膊:“听见没,品质团。”她声音不大不小,前排一个烫卷发的大姐回头冲我们笑了笑。
我也跟着笑,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三千块钱剩下的部分,忽然有点后悔没多取五百。大巴车窗外的春城阳光晃眼,我眯着眼睛想,这趟出来到底是对还是不对,现在说啥都晚了。
到了酒店分房卡,赵芝晴拿着卡刷开门,先一步进去转了一圈。“还行,窗户够大。”她把行李箱往靠窗那张床旁边一放,“我睡这边,早上不拉窗帘我醒不了。”
我把背包搁另一张床上,掏出保温杯去走廊尽头接开水。回来的时候赵芝晴正拿着手机满屋子拍视频,嘴里念叨着“给儿子发一个看看住宿条件”。
“美玲,你晚上要不要用卫生间?不用的话我先洗澡,我习惯早睡。”
“你先你先,我收拾收拾东西。”
赵芝晴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坐在床沿上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饼干放在床头柜,毛衣叠在枕头边。做完这些,掏出手机看了眼闺女发的微信:妈,到了报平安。我回了个“到了,挺好”,没提玉龙雪山的事。
赵芝晴洗完出来,裹着酒店的浴袍,脸上敷着面膜。“你去洗吧,水挺冲。对了美玲,明天早饭在二楼自助,七点到九点,咱七点半下去?”
“行,听你的。”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芝晴呼吸匀称,早就睡沉了。窗外有车流声,昆明毕竟是省城,夜里也不安静。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快十二点了,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迷迷糊糊闭了眼。
第二天早饭自助餐厅,赵芝晴端着盘子夹了满满一碟子培根、煎蛋、小蛋糕,又盛了碗粥。“美玲,你光吃馒头咸菜哪行?来,尝尝这个培根,现煎的。”她夹了两片往我盘子里放。
“我吃不了太油腻的,早上就爱喝口粥。”我护着碗不让。
“你这人,出来玩就得放开点。”赵芝晴又往自己碗里夹了根烤肠,“你看那边那个大姐,人家盘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出来玩别亏着自己。”
我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是昨天大巴上那个烫卷发的大姐。人家正端着满盘子食物找座位,衣裳鲜亮,手腕上金镯子晃晃的。我低头喝了口粥,没接话。
吃完早饭集合上车,赵芝晴拎着保温杯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老周举着小旗子招呼大家上车去大理。赵芝晴找了个靠窗座位坐下,掏出耳机听戏曲,我坐她旁边闭眼假寐。
车开出去半个钟头,赵芝晴捅醒我。“美玲,老周刚才说中午团餐不含,得自己解决。我看行程上写着下午到洱海边自由活动,咱中午在那附近吃点?”
“行啊,你看哪家合适咱就进哪家。”
到了洱海边下车,风景是真好看。水蓝汪汪的,远处苍山顶上挂着云。赵芝晴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拉着我自拍了好几张。拍完照肚子也饿了,沿街都是饭馆。赵芝晴指着一家门脸敞亮的:“就这家吧,门口写着酸辣鱼套餐,两人份一百二。”
我脚底下顿了顿。一百二,够我在家吃三四天菜了。但看看周围几家馆子,门口水牌上价格都差不多。“要不咱找个小店,一人来碗米线得了?”我小声商量。
“米线哪不能吃?来大理吃米线多没意思。”赵芝晴已经往店里走了,“老板,两人套餐!鱼要新鲜的啊!”
我只好跟进去。酸辣鱼端上来一大盆,配了三个炒菜一盆米饭。赵芝晴吃得挺欢,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算账:早饭酒店含的,这顿一百二,晚上还不知道怎么吃。一天光饭钱就得小二百。
“美玲你怎么不动筷子?这鱼可嫩了。”
“吃着呢吃着呢。”我夹了块豆腐放进碗里。
赵芝晴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美玲,你是不是又琢磨钱的事儿呢?出来玩就别算小账了,回去再省呗。”
“没有,我就是不太饿。”
赵芝晴叹了口气,继续吃鱼。那顿饭最后剩了小半盆,我让老板打包,赵芝晴说拎着不方便扔了算了。我没听她的,拿塑料袋兜着放包里了。晚上热热就是一顿,糟践粮食我心疼。
下午逛洱海长廊,赵芝晴看见租民族服装拍照的摊子走不动道了。“美玲咱俩一人租一套?二十块钱一个人,拍几张留个念。”
我摇头:“你租吧,我给你拍。”
“一起嘛!来都来了。”
“我真不拍,这衣裳花花绿绿的,我穿不出去。”
赵芝晴自己租了一套,红红绿绿的头饰戴了一脑袋,站洱海边让我拍照。我举着她手机咔咔按了十几张,她过来翻看,嫌我拍得不好。“你蹲下来,从下往上拍显腿长。”她又把手机递给我。
我蹲下又拍了七八张,这回她满意了,付了钱换回自己衣裳。往回走的时候她跟我说:“美玲你这人就是放不开,二十块钱换个开心多值。”
“你开心就行,我拍照也开心。”
赵芝晴撇撇嘴,没再说什么。晚风吹过来,洱海的水腥味混着路边烤串的油烟味。我拢了拢外套,心里有点说不上的堵,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人家花自己的钱,我别扭什么呢。
晚上到酒店,我把中午剩的鱼热了热当晚饭。赵芝晴说她不饿,吃了几块饼干就说要睡了。我吃完把饭盒扔垃圾桶,洗了澡躺床上算今天花销:午饭摊了六十,给赵芝晴拍照没花钱,晚上没花钱。还行,比预想省点。
隔壁床赵芝晴翻了个身,忽然开口:“美玲,明天丽江古城,那边有个网红酒吧,网上说人均消费八十,咱俩去坐坐?”
我盯着天花板,八十。够我买五斤鸡蛋。“再说吧,看当时累不累。”
赵芝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听见她手机打字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聊天。过了会儿她那边没动静了,我才悄悄叹了口气。这趟出来才第二天,我包里那点钱已经薄了一小沓。后面的行程还长着呢,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脑子里却止不住地想,要是当初不答应出来就好了。
第二章:收入悬殊,两人退休金相差巨大消费观不同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赵芝晴还在打小呼噜。我轻手轻脚起来烧了壶开水灌保温杯,坐窗边看外面天慢慢亮起来。大理的早晨安安静静的,跟咱老家不一样,老家这个点楼下早市都吆喝上了。
赵芝晴七点醒了,坐起来揉眼睛。“美玲你起这么早?也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昨天坐车累。”
她掀被子下床,先去卫生间洗漱完出来,一边往脸上拍水乳一边跟我说:“今天到丽江,我看老周发的行程上写着下午自由活动,咱中午别吃团餐了,古城里小吃多,一路吃过去多好。”
我正叠被子,手上顿了顿。“昨天中午那顿鱼还剩半盆呢,我打包了,热热咱俩对付一口呗?”
赵芝晴回头看我,水乳瓶子举在半空。“美玲,那鱼都过夜了,吃了闹肚子咋整?扔了吧。”
“搁酒店冰箱里放着的,没坏。”
“那你自己吃,我可不敢。”赵芝晴转回去继续拍脸,“我肠胃不好你知道的,出门在外最怕吃坏肚子。”
我没再坚持,把打包盒从冰箱拿出来又塞回包里。不能浪费,她不吃我中午自己吃。
早饭在酒店楼下小吃店解决。赵芝晴要了碗饵丝加一份卤肉,我买了两个花卷就着保温杯里的开水吃。赵芝晴看我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碟卤肉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夹了一块,她这才收回手继续吃。
吃完上车,老周举着喇叭说今天先去束河古镇再去丽江古城,路上要走一段山路,晕车的提前吃药。赵芝晴从包里掏出晕车药和薄荷糖,问我吃不吃。我摇头说我不晕车,坐拖拉机都不晕。
“你行,我打小就晕各种车,吃了药好点。”赵芝晴把药片掰开干咽下去,又含了颗薄荷糖。
车开了不到半个钟头,后排有个大姐吐了,车厢里一股酸味。赵芝晴捂着鼻子往前探身子,小声跟我说:“幸亏咱坐前面。”她又从包里翻出个口罩戴上,顺手递给我一个。我没要,心想人家吐了也没办法,咱别表现得太嫌弃。
到了束河古镇,老周说自由逛一个半小时,十一点半门口集合。赵芝晴拉着我往巷子里钻,看见卖鲜花饼的店就进去了。“老板,玫瑰味和茉莉味各来一盒。”她转头问我,“美玲你带点回去给闺女尝尝?”
我看了眼价签,一盒六十八,两盒一百三。“太贵了,超市里不是有散装的?十块钱好几个。”
“超市那能一样吗?这是现烤的。”赵芝晴已经掏手机扫码了,“我买三盒,给你一盒,别跟我客气。”
我赶紧拦:“别别别,我自己买,我要一盒就行。”
“你跟我还分这么清?”赵芝晴付了钱,把其中一盒塞我包里,“拿着,算我送你的。”
我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心里又觉得不得劲。她送我一盒六十八的饼,回头我回她点啥?请她吃顿饭?那这一趟下来我得搭多少进去。我背着包跟在她后面走,脑子里净琢磨这些事了。
路过一家银器店,赵芝晴又站住了,看柜台里一只手镯。“老板,这个拿给我看看。”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呵呵把手镯递出来。“阿姨眼光好,这是纯手工打的,含银量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现在搞活动,打完折一千二百八。”
赵芝晴戴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又举起来对着光。“美玲你看,这花纹好看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花纹确实挺细致。“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贵。”
“贵是贵点,但银饰养人。”赵芝晴没摘,又问老板,“还能便宜不?”
“阿姨,这已经是折后价了,您看这工,机器压的可没这效果。”
我在旁边站着,手插兜里捏着包里的钱。赵芝晴问我:“你不挑一个?给你闺女带一个呗。”
“不了不了,我闺女不爱戴这些。”我摆手。
赵芝晴最后跟老板磨了半天,一千二拿下了。她手腕上戴着新镯子,一路走一路晃,挺高兴。我算了算她这一趟花出去的钱:镯子一千二,鲜花饼二百,加上团费两千八,光这些就四千多了。她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六,花这些估计眼都不眨。我要照这么花,下个月喝西北风。
中午集合,老周说古城里自由解决午饭。赵芝晴说:“美玲,早上你吃花卷的时候我看你没饱,中午咱找个正经馆子吃口热的。刚才我大众点评搜了,有家纳西菜馆评分挺高,人均五十。”
我包里还揣着昨晚的酸辣鱼呢。“芝晴,我那个鱼再不解决就真坏了,你们去吃吧,我找个地方把鱼吃了。”
赵芝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行吧,那我跟沈阳那个大姐搭个伙,我俩拼桌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我听着心里不太是滋味。但让我花五十吃顿午饭,我是真舍不得。我找个石凳坐下,把打包盒打开,鱼凉了有点腥,但还能吃。我一口一口吃着,旁边路过俩老太太瞅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吃完把盒子扔垃圾桶,去水龙头那漱了漱口。
下午逛丽江古城,赵芝晴跟那个烫卷发的沈阳大姐走一块了,俩人聊得热乎,聊退休工资聊儿女聊跳广场舞,越聊越近乎。我插不上话,就在后面跟着,看路边小摊上的东西。有个摊卖东巴纸笔记本,十块钱一本,我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赵芝晴回头喊我:“美玲你走快点,前面有卖驼铃的。”
我紧走两步跟上去。沈阳大姐打量我一眼,问赵芝晴:“你这姐妹话不多啊?”
“她就这样,闷葫芦一个。”赵芝晴笑着拍了我胳膊一下,“不过人实在,跟我三十多年交情了。”
沈阳大姐哦了一声,又问赵芝晴:“你退休金多少啊?我看你这花钱挺敞亮。”
“六千六,还行吧。”赵芝晴语气轻飘飘的,“够花。”
沈阳大姐咂咂嘴:“那是不老少,我五千多,我老伴七千多,我俩加起来比你多,但也不敢这么大手大脚。”
赵芝晴笑了笑:“钱挣了不就是花的嘛,留着干啥。”
我走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跟猫抓似的。她咋不问问我多少退休金呢?但凡她问一句,我都不至于这么难受。一千八,说出来都怕人笑话。我快走两步假装看摊上的围巾,避开这个话题。
晚饭是团餐,十人一桌八菜一汤,味道一般但管饱。赵芝晴坐我旁边,夹了两筷子就说不想吃了,油太大。我闷头吃了两碗米饭,心想这顿不花钱,多吃点。
吃完回酒店,赵芝晴说要去古城里的酒吧坐坐。“美玲,早上说的那个网红酒吧,咱去拍拍照?我听沈阳大姐说里头有驻唱的,唱得不错。”
我累了一天,脚后跟疼。“芝晴,你去吧,我脚有点疼,先回房歇着。”
赵芝晴站在酒店大堂没动,看了我好几秒。“美玲,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啥意见?没有啊。”
“那你怎么老不跟我一块?早上买鲜花饼推三阻四,中午吃饭也不一起,现在去酒吧也不去。你这出来玩是陪我呢还是躲我呢?”
她声音不大,但大堂里人来人往的,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真脚疼,走一天了。”
“那你歇着吧。”赵芝晴拎着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美玲,有些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出来玩就别整天算账了,你越算越累,我看着也累。”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响。我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赶紧往电梯走。
回房间我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不是滋味。她嫌我算账,可我不算行吗?她一个月六千六,我一个月一千八,差了快四倍。她花一千二买镯子跟我花十二买条围巾那能一样吗?我也想敞开了花,可花完了呢?下个月不过了?
快十一点赵芝晴才回来,开灯看见我睁着眼。“还没睡?”
“等你呢,怕你找不到房。”
她坐在床边脱鞋,语气软下来:“美玲,我刚才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确实算得太细了,惹你烦了。”
赵芝晴叹了口气,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她忽然说:“美玲,你退休金到底多少?我好像一直没问过。”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层窗户纸被她捅破了。“一千八。”
赵芝晴那边安静了好几秒。“多少?”
“一千八。”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那你这趟出来,是挺吃力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房间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过了好久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雪山”,之后就没动静了。
我听着她呼吸慢慢变沉,自己怎么也睡不着。她总算知道了,可知道之后呢?明天上雪山,租羽绒服买氧气瓶的钱,她还会跟我平摊吗?还是说,从此以后她都得用那种可怜我的眼神看我?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三十多年的姐妹,头一回让我觉得,我俩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比想象中厚得多。
第三章:旅途开篇,吃饭住宿消费选择频生出分歧
第二天一早赵芝晴先醒的,她洗漱完才叫我。“美玲,七点了,再不起来赶不上早饭了。”
我其实五点多就醒了,一直闭着眼躺到这会儿。昨晚那番对话之后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装睡装到听见她收拾停当才翻身坐起来。“来了来了。”
早饭在酒店楼下吃,赵芝晴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眼泡肿着。”
“嗯,换了床认生。”
赵芝晴夹了个小笼包放我碗里。“今天上雪山,多吃点,上面冷。”她自己吃了两口粥,忽然放下勺子,“美玲,昨天我问你退休金的事儿,不是要探你底。咱姐俩这么多年,我就是觉得该知道。”
“知道了也没啥,就那么多。”
“那你手头紧咋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张罗那些花钱的项目了。”
我抬头看她,她表情挺认真,不像说客气话。“你张罗你的,我自己掂量着来就行。”
赵芝晴啧了一声:“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这样,今天雪山上租衣服买氧气瓶的钱我出了,你别跟我争。”
“不用不用,我自己出。”
“你听我的。”赵芝晴语气不容商量,“出来玩别因为几百块钱闹得都不痛快,回头你回去再从牙缝里省,我可担不起这罪名。”
我嘴张了张,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咽回去了。她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就显得矫情了。但心里那点不舒服没散,反而梗得更瓷实了。她出钱是好意,可那句“从牙缝里省”听着刺耳,好像我平时过日子多寒酸似的。
到了玉龙雪山景区门口,老周招呼大家下车买氧气瓶租羽绒服。赵芝晴直接走到柜台前,掏手机扫码租了两件长款羽绒服,又拿了两瓶氧气。“美玲,你穿这件红的,显气色。”
我接过来套上,拉链拉到脖子根。旁边沈阳大姐也租了,凑过来跟赵芝晴搭话:“你们姐俩感情真好,衣服都一起租。”
赵芝晴笑:“那可不,多少年交情了。”
沈阳大姐又问我:“你退休金多少啊妹子?我看你挺会过的。”
我还没张嘴,赵芝晴接过去说:“她跟我差不多,够花。”说完拉着我往索道方向走,没给沈阳大姐追问的机会。我被她拽着胳膊走,心里说不出啥滋味。她替我挡话是好意,可我总觉得像被遮了丑。
索道上到四千多米,我有点喘。赵芝晴也喘,但她兴奋,举着手机到处拍。“美玲你站那别动,我给你拍一张。身后那雪山多好看。”
我裹着红羽绒服站过去,挤出个笑。她连拍好几张,又拉我自拍。照片里她脸冻得通红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嘴角咧得勉强,自己看着都假。
从雪山下来,赵芝晴说腿软,中午得吃顿好的补补。“我知道有家腊排骨火锅,网上评分特高,咱俩AA。”
我还在喘匀气呢,听见AA俩字心里咯噔一下。“多少钱一个人?”
“人均七八十吧,不贵。”
七八十还不贵?我咽了口唾沫。“芝晴,要不咱回酒店附近吃碗面得了,我昨晚剩那鱼还没扔呢……”
赵芝晴站住了,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美玲,昨晚说好了别算小账了,今天雪山上那钱我都没让你掏,吃顿饭你还要省?”
“我不是省,我这不是想着能省就省嘛。”
“你省你的,我吃我的。你要不去我自己去。”赵芝晴说完就走。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跟了上去。不跟上去能咋整?我一个人回酒店也是吃剩鱼,还显得我多不合群。
火锅店人挺多,赵芝晴点了腊排骨锅底加三个配菜,把菜单递给我:“你看看加啥。”我翻了翻,素菜都十几二十块,肉菜三四十。“够了够了,这些咱俩吃不完。”
“那就先这些,不够再加。”赵芝晴把菜单给了服务员。
等锅端上来,赵芝晴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尝尝,网上说这家最正宗。”她自己吃了两块,又说起沈阳大姐。“那大姐人挺逗,她老伴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金七千多,她自己五千多,俩人加起来一万二,还整天哭穷。”
“人家那是会过。”
“会过啥,我看她就是抠。昨天在古城买烤串,三块钱一串她嫌贵,跟老板磨了半天要人家十块钱四串。老板不干她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来了。”
我没接话,低头啃排骨。三块钱一串我也嫌贵,可我没好意思说。
赵芝晴继续说:“你说咱都这岁数了,钱不花留着干啥?我儿子老说让我别舍不得,该吃吃该喝喝。我一想也对,六千六一个月,我花一半还能存一半呢。”
“那是你条件好。”
“你条件也不差啊,闺女不是也给你钱吗?”
“一个月五百,够干啥的。”
赵芝晴停下筷子。“五百是少了点,你闺女干啥的?”
“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还得养孩子。”
“哦。”赵芝晴又夹了块排骨,“那确实不宽裕。不过美玲,我说句你别多心的话,你越是这样紧巴巴的,越得把日子过舒坦点。钱这东西,你愁也是一天,不愁也是一天。”
我笑了一下没吱声。她说得轻巧,我一个月一千八,交完水电物业剩一千二三,买菜买肉买日用品,再给外孙买点零食玩具,月月见底。不愁?我不愁谁替我愁。
这顿饭最后花了一百六,赵芝晴掏了一百,我掏了六十。她抢着多出四十,我硬塞给她她没要。出火锅店她挽着我胳膊,亲亲热热的,好像刚才那点不痛快没发生过。“下午自由活动,咱去古城里逛逛小店?”
“逛行,别买贵东西。”
“知道啦知道啦,不买。”赵芝晴笑着拍了我一下。
下午在古城里确实没买大件,但小钱也没少花。赵芝晴买了两杯奶茶,一杯十五,递给我一杯。我本来想说我不喝甜的,看她已经付了钱,就接过来吸了一口。太甜,齁嗓子。她问我好不好喝,我说好喝。她又买了串烤牦牛肉,二十块,分我一半。我吃了,味道是不错。路过卖鲜花饼的摊子她又站住了,说想再买两盒寄给儿子。一盒四十五,她买了三盒。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替她算账:光今天她花出去的钱,够我过半个月了。
晚上回酒店,赵芝晴说累得不想动,让我帮她烧壶水泡面。“美玲你吃不吃?我带了酸辣味的。”
“我那个鱼……”
“扔了扔了!都馊了吧?”赵芝晴凑过来闻了闻我包,“你闻闻,是不是有味儿了?”
我拿出来闻了一下,确实不太对了。这回没再坚持,扔进了垃圾桶。赵芝晴给我泡了碗面,又给自己泡了一碗,俩人坐床边吸溜面条。“这不挺好?又省钱又热乎。”赵芝晴说得挺得意。
我嗦着面,心里稍微松快了点。可刚吃完面,赵芝晴翻手机忽然说:“美玲,明天回昆明,我看网上说那个花之城挺好看,门票六十。咱最后一天去转转?”
“门票六十?”
“嗯,里头有花园有商场,还能喝咖啡。网上照片可漂亮了。”
我放下叉子。“芝晴,我算了一下,我这次出来带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赵芝晴抬头看我。“你带了多少?”
“三千。”
“团费两千八,你剩两百?”
“团费不算里头,我另带的三千。”
赵芝晴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你一个月一千八,这趟出来带三千?”
“攒的。”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美玲,你跟我说实话,这趟出来你是不是挺后悔的?”
“没后悔,就是后头花钱的地方,我真得掂量了。”
赵芝晴叹了口气,往后靠在床头。“行,那花之城不去了。明天咱就在昆明街上随便走走,不花钱的项目。”
“你也别光迁就我,你想去就去,我自己在酒店歇着也行。”
“那叫啥结伴旅游?咱俩一起来的,最后各玩各的?”赵芝晴声音有点高了,“美玲,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见外。我花我的钱你老觉得欠我的,我迁就你吧你又不自在,你到底要我咋做?”
我被她问住了。是啊,她要咋做我才能舒服?她大手大脚花她的,我看着难受。她迁就我省钱,我又觉得拖累她。怎么做都不对。
“我也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赵芝晴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行了别想了,明天咱去翠湖公园,免费。喂红嘴鸥,不要钱。行了吧?”
“行。”
她翻了个身裹上被子。“睡吧,明天最后一天,好好玩。”
我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听见她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不叫你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以为听错了。可那句话像根针似的扎在我耳朵里,半天都拔不出来。
我也想早知道。早知道出来玩会闹成这样,我宁愿在家数白菜帮子。
第四章:观念冲撞,高退休金闺蜜处处讲究高品质出行
最后一天在昆明,赵芝晴倒是说话算话,真带我去翠湖公园了。不要门票,门口买了两袋鸥粮五块钱,她掏的钱。
“美玲你站那桥上去,我给你拍。”赵芝晴举着手机指挥我。
我站过去,一群红嘴鸥呼啦飞过来抢食,吓得我一缩脖子。赵芝晴咔咔按快门,嘴里喊:“别躲呀!这样拍出来不好看!”
“鸟往脸上扑,我不得躲啊?”
“人家抖音上都这么拍的,可出片了。”她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里我缩着脖子眯着眼,活像被人拿枪指着。“得,重拍。”她又拽着我换了个位置,这回我硬挺着没动,让鸟从我头顶飞过去。照片出来确实好看点,赵芝晴挺满意,发朋友圈配文“老姐妹昆明喂鸥记”。
逛完翠湖出来还早,才十点半。赵芝晴指着街对面一栋楼说:“那有个茶馆,我看评价说环境特别好,靠窗能看见翠湖全景。咱上去坐坐?就点两杯茶,不贵。”
“一杯多少?”
“最便宜的四十多。”
我脚底下没动。“四十多一杯茶?”
“人家那环境值这个价。你坐外头石凳上喂半天鸥不累啊?上去歇歇脚嘛。”
“芝晴,说好了今天不花钱的。”
赵芝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压住了。“行行行,听你的。那咱沿街溜达溜达,走哪算哪。”
溜达着溜达着就走到一条商业街上了。两边全是铺子,卖玉器的、卖普洱茶的、卖民族服饰的。赵芝晴脚底下放慢了,眼睛往两边橱窗里瞟。经过一家卖普洱茶的店,门口站着个穿旗袍的小姑娘发试喝杯。赵芝晴接过来抿了一口,扭头跟我说:“挺香,进去看看?”
“看看行,别买。”
“知道知道。”
进去之后小姑娘热情得不得了,拉着赵芝晴坐下泡了七八种茶让她尝。赵芝晴一边喝一边点头,问人家这饼多少钱那砖多少钱。我在旁边站着,小姑娘也递了杯给我,我喝了,是挺好喝,但没敢多问价。最后赵芝晴指着一饼包了红纸的说:“这个给我包两饼,一饼我自己喝,一饼给儿子。”
小姑娘笑得眼睛眯成缝:“阿姨您眼光真好,这饼原价八百八,今天搞活动最后一天,六百八一饼。”
我正在旁边看一个木头茶盘,听见六百八手上顿了一下。赵芝晴没注意我,正掏手机扫码呢。“两饼一千三百六对吧?”
“对的对的,阿姨我给您装礼盒里。”
出了店赵芝晴拎着两个挺气派的纸袋子,跟我说:“这茶拿回去送人多有面子。美玲你要不要来一饼?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不咋喝茶。”
“你刚才不是喝得挺好吗?”
“那是尝着玩,你让我花六百八买饼茶,我下不去手。”
赵芝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美玲,我说句实话你别恼,你这一趟出来,这也不舍得那也不舍得,那咱出来干啥来了?就在家待着多好,一分钱不花。”
这话扎得我半天没说出话来。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我往旁边让了让。赵芝晴可能也觉得话说重了,补了一句:“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说……”
“你就是说我不配出来玩呗。”
“我没那么说!”
“你话里就这意思。”我拎着那袋鸥粮剩下半袋,捏得哗啦响,“芝晴,你一个月六千六,我一个月一千八,咱俩能比吗?你花六百八买饼茶跟玩似的,我花六十八买斤茶叶都得琢磨琢磨。你觉得我抠,我还觉得你大手大脚呢。”
赵芝晴脸涨红了。“我花我自己的钱,又没让你掏!”
“你是没让我掏,可你老拉着我陪你逛,我站旁边看你花钱,完了还嫌我不跟着花。我跟着花也行啊,花完了我回去吃啥?喝啥?你替我想过吗?”
话说到这份上,赵芝晴也急了。“那你早说啊!你要早说你这么困难,我压根不会拉你出来!我好心好意叫你散心,倒成我的不是了?”
“谁说你不好心了?我就是烦你老拿你的标准要求我。”
“我啥标准?我不就想让你住好点吃好点玩好点吗?”
“你那好点对我来说就是贵点!”
我俩站在街边上你一句我一句,路过的人都回头瞅。有个扫地的大姐推着车从我们中间过去,看了我们一眼,嘴里嘟囔了句啥没听清。赵芝晴不说话了,脸沉着,拎着茶叶袋子往前走。我跟在后头,胸口堵得慌。
走了大概几十米,赵芝晴忽然站住了。“美玲,要不这样,明天回去的票改签一下,咱今天各走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各走各的?”
“你不是嫌跟我一块不自在吗?那咱别互相折磨了。我自己逛我的,你逛你的,晚上酒店碰头。”
“咱俩一起来的,最后一天各走各的?”
“那你说咋整?我一买东西你就拉着脸,我喘气都不痛快。”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说得也不算错,她买东西的时候我确实拉着脸。可我看见她六百八买饼茶,我一个月退休金就够买两饼半,我脸能好看吗?
“行。”我点了头,“那各走各的。晚上见。”
赵芝晴拎着茶叶袋子扭头就走了,高跟鞋踩得咔咔响。我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自己拎着半袋鸥粮顺着街边慢慢走。走了一会儿找了个石凳坐下来,旁边有棵老榕树,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
我坐那看人下棋,看了半个钟头。棋盘上红黑两方杀得热闹,我脑子里全是刚才赵芝晴那张脸。三十多年了,头一回跟她吵成这样。以前在厂里也拌过嘴,都是今天吵完明天就拉倒,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根上的东西对不上。
中午我自己在路边小店要了碗豆花米线,八块钱。吃完又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芝晴没发消息来。我犹豫半天,打了一行字“你吃了吗”,删了。又打“下午几点回酒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揣兜里了。
下午我顺着盘龙江走了走,看看水看看树。路过一个花鸟市场进去转了一圈,啥也没买。出来碰见个卖糖画的老头,五块钱一个,我掏钱买了个蝴蝶的。拿手里边走边吃,甜得齁嗓子,但吃着心里舒坦点。五块钱我还是花得起的。
四点多我往酒店走,在巷子口看见赵芝晴了。她坐一个奶茶店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捧着杯奶茶,脚底下搁着三四个袋子。她也看见我了,俩人隔着几步远对看了一眼。
“回来了?”她先开的口。
“嗯,你逛得咋样?”
“还行,买了条围巾,给孙子买了件小褂子。”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会儿?”
我过去坐下。她把奶茶杯子递过来:“尝尝,不甜,我特意要的半糖。”
我接过来喝了一小口,还是甜,但比昨天那杯强。她看我喝了,脸上松快点。
“美玲,上午那事儿……”
“你别说了,我也不对。”
“咱俩都不对。”赵芝晴叹了口气,“我想了一下午,你说得对,我老拿自己那套要求你。我买六百八的茶觉得正常,你觉得贵,那也正常。我不该说你不配出来玩那种话。”
“我说话也冲。”
“你冲归你冲,你说的是实话。”赵芝晴把奶茶杯子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我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退休金涨得也顺,儿子也不用我贴补。我老觉得钱花出去才是钱,攒着就是纸。可你不一样,你一个月就那点进项,花一分少一分。”
我听她这么说,鼻子忽然有点酸。这趟出来这么多天,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赵芝晴。
“行了,不说这些了。”我拍了拍腿,“晚上老周不是安排欢送宴吗?吃去。”
“吃去!”赵芝晴站起来,拎起她的袋子,“这回我不嫌油大了,团餐管饱就行。”
晚上欢送宴,老周给每桌加了瓶饮料,气氛挺热闹。沈阳大姐端着杯子过来敬酒,问我们姐俩下午上哪玩了。赵芝晴说:“分头逛的,我买了点茶叶,她逛了花鸟市场。”
沈阳大姐笑:“你俩咋不一块呢?”
我跟赵芝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她太磨叽/她太能花。”
说完俩人都笑了,沈阳大姐愣了下也跟着笑。“你们姐俩真逗,吵完还跟没事人似的。”
赵芝晴搂着我肩膀:“三十多年了,吵不散。”
我也笑,心里想的是:吵不散是吵不散,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上午她说的那句“早知道不叫你出来”,我可没忘。她大概也没忘我说她大手大脚。这些话跟钉子似的钉进去了,拔出来也有眼儿。
吃完饭回房间,赵芝晴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摆床上给我看。围巾是给她儿媳妇的,小褂子是给孙子的,茶叶一饼给儿子一饼自己留着。她从包里翻出来个小纸袋递给我:“给你外孙的,白天逛的时候瞅见的,一个布老虎,二十来块钱。”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小老虎做得挺憨实。“你咋还给他买东西?”
“我给我孙子买,顺带给你外孙捎一个。拿着吧,又不贵。”
这回我没推。把布老虎装进背包里,跟她说了声谢。赵芝晴摆摆手说别整这些虚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忽然说:“美玲,明天回去的火车上,咱俩好好聊聊。”
“聊啥?”
“聊以后。咱俩这关系,回去之后咋处。”
我心里沉了一下,没接话,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了。
第五章:互相委屈,我精打细算却频频遭到对方嫌弃
早上退房前我把行李箱翻了个底朝天,把昨天买的糖画剩的半根竹签、两包没拆的苏打饼干、一双穿旧了的拖鞋归置到一个塑料袋里。赵芝晴坐在床边看我收拾,终于没忍住。
“美玲,那拖鞋酒店的一次性东西你拿它干啥?”
“拿回去当客拖,家里来人了不用现买。”
“这玩意儿穿两天就烂了,你拿回去占地方。”
我没理她,把塑料袋系好塞进背包侧兜。赵芝晴摇了摇头,继续往她那个锃亮的拉杆箱里码东西,衣服一件件卷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给儿媳妇的围巾和给孙子的褂子,空隙里塞了茶叶饼,箱子里头齐齐整整看着跟专柜陈列似的。我的背包鼓鼓囊囊,拉链都快拉不上了,往肩上一挎,跟逃荒的似的。
下楼吃早饭,赵芝晴端着盘子回来坐下,看了我一眼。“美玲,回去的火车上咱好好聊聊。”
“嗯,你昨晚说了。”
“我想了一宿,咱俩这趟出来闹成这样,根子在我。我一开始就不该拉着你来,你钱不凑手,跟我一块你难受我也难受。”
我喝了口粥,没抬头。“你这话翻来覆去说好几遍了,我听着像嫌我拖累你。”
“我啥时候说你拖累了?”
“你昨晚自己说的,早知道不叫我出来。”
赵芝晴放下筷子。“我那不是气话吗?你就记这一句?”
“气话才见真心呢。”
赵芝晴脸色不好看了,压着嗓子说:“行,那你说,这趟出来你心里就没对我有过意见?你拉着个脸的时候少?”
“我拉脸是因为啥你不清楚?”
“我不清楚!”赵芝晴声音高了半度,隔壁桌沈阳大姐扭头看了一眼,她又压低声音,“我买茶叶你说我大手大脚,我请你喝奶茶你说齁嗓子,我干啥你都能挑出毛病来。”
“我没挑你毛病,我就是不习惯那么花钱。”
“你不习惯归不习惯,你老拉着脸给谁看呢?”
我把粥碗往前一推。“我吃不下了。”
赵芝晴也不吃了,俩人干坐着。老周过来招呼大家拿行李上车去火车站,赵芝晴站起来拎箱子,我背起包跟在后头。沈阳大姐凑过来问咋了,赵芝晴挤出个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上了火车坐定,赵芝晴把包往行李架上一塞,坐下来看着我。“美玲,接着聊。今天不聊明白,到了家各回各家,心里都留个疙瘩。”
“聊呗,你想聊啥?”
“我就问你一句,你跟我出来玩,到底图啥?”
我愣了。图啥?图散心,图老姐妹作伴,图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这些话搁现在说出来,听着都虚。“图个伴呗。咱认识三十多年了,老了老了想一块走走,谁知道走成这样。”
“那我呢?我图啥?我出钱出力张罗行程,一路上我照顾你怕你冷怕你饿,到头来你一句‘早知道不叫你出来’记我一辈子?”
“你照顾我?”我嗓门没控制住,前排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回头瞅了一眼,我压下来,“芝晴,你那叫照顾我?你问过我一句我想吃啥想逛啥没?你安排好了通知我,我跟着掏钱就完了。”
“那你倒是说啊!你一路上啥也不说,我问你你都说行行行,回头又嫌我安排得贵。”
“我说了有用吗?在洱海边我说吃米线你非吃鱼,在丽江我说脚疼不想去酒吧你说我扫兴,我哪句话你听了?”
赵芝晴噎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你就好好说呗,你光说贵贵贵,你又不说你想咋样。”
“我说了我精打细算,你听进去了?你扭头就花六百八买茶。”
“又绕回来了!”赵芝晴拍了下小桌板,桌上矿泉水瓶子晃了晃,“我花我的钱你管我买啥?我一个月六千六,我花六百八买茶咋了?我花六千八买茶也是我乐意!”
“那你乐意你的,别拉着我陪你看你花钱啊!”
“我拉着你?我让你站旁边了吗?你没长腿不会走?”
“你是我叫出来的,我走了算咋回事?”
我俩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僵。前排那小伙子把耳机摘了,干脆转过来看。赵芝晴瞪了他一眼,他又转回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芝晴,咱别吵了,吵不出结果。你过你的好日子,我过我的紧日子,谁也没错,就是别凑一块了。”
赵芝晴眼睛忽然红了。她别过头看窗外,窗外是贵州的山,一个隧道接一个隧道,明一下暗一下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回来,眼圈红着,但没掉眼泪。
“美玲,你说这话丧良心。”
“我咋丧良心了?”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三十三年。在厂里那会儿你上夜班我给你带饭,我孩子小没人看我帮你带过两天。后来各忙各的,你闺女结婚我随了八百,我儿子结婚你随了五百——我说过啥没?我嫌少了吗?”
我鼻子一酸,嘴上还硬着。“你那是随礼,跟旅游是两码事。”
“咋两码事?人情往来不就是你体谅我我体谅你?你现在跟我说别凑一块了,你这话比骂我还难听。”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当年在厂里,我俩一个车间,中午打饭互相带,下了班一块骑车回家。后来她搬走了,见面少了,可每年过年她都给我发红包,我也给她发。这些交情不是假的。可偏偏这趟出来,我把这些全忘了,光记着那些堵心的事。
“那你让我咋说?”我声音软下来,“我说我钱不够花,你说我扫兴。我跟着花吧,我回去日子过不下去。你说别算小账,我不算行吗?”
赵芝晴拿纸巾按了按眼角。“那你早跟我说啊。你要早说你手头就三千块钱,我压根不会让你掏那一百二的鱼钱。你搁那硬撑着,完了自己心里憋屈,又怪我没眼力见。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说了,我说我手头紧。”
“你那是说吗?你那是嘟囔。‘太贵了’‘能省就省吧’,你跟蚊子哼哼似的,谁知道你是真缺钱还是客气?”
我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我怕丢面子,从来没直说“我掏不起这个钱”,都是拐弯抹角地说贵。赵芝晴这人直肠子,你不把话拍她脸上,她压根不当回事。
“行,那我错了。”我说,“我下回有啥说啥。”
“还有下回?”赵芝晴拿眼瞪我。
“你不是说接着处吗?”
“你刚才不是说别凑一块了?”
“我气话!”
“就许你有气话?”赵芝晴嘴角松动了点,拿脚尖踢了踢我的鞋,“行了,咱俩扯平了。不过美玲,我也有错。我确实没顾着你那头的难处,光顾着自己高兴。我想着一辈子就出来这一趟,可不就得玩痛快了?忘了你一个月就一千八,我拿我自己的标准套你头上。”
“你知道就好。”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逮着理不饶人。”赵芝晴从包里摸出瓜子,倒了一小把在我手心里,“嗑瓜子,别绷着了。”
我磕着瓜子,心里那根弦松了点。可有些话还是梗着。她刚才说“一辈子就出来这一趟”,听着像以后不打算跟我一块了似的。我没问,怕一问又吵起来。
火车开了两个钟头,赵芝晴靠窗打起了瞌睡。我给她把外套搭腿上,自己翻手机。闺女发微信问到哪了,我回了个快到贵阳。她又问玩得咋样,我想了想打字:还行,跟你赵姨拌了几回嘴。闺女秒回:赵姨脾气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没回。赵芝晴脾气大不假,可我脾气就好了?俩人硬碰硬,能碰出好来?
到站下车,赵芝晴帮我把背包从架子上拎下来。“你打车回去?我让我儿子来接,顺路捎你一段。”
“不用了,我坐公交两块钱的事。”
“你看你又来。”赵芝晴瞪我。
“这回真不用,你家在城东我住城西,你儿子绕一大圈图啥。我坐公交直达,方便。”
赵芝晴看了我一眼,没再劝。“那行,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知道了。”
出站口人挤人,赵芝晴儿子小凯在栏杆外头招手。赵芝晴把箱子推给他,回头跟我说:“美玲,回头我去找你,咱再细聊。”
“行,你哪天有空来家吃饭,我给你包饺子。”
赵芝晴笑了笑,跟她儿子走了。我拎着背包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儿子正把箱子往车后备箱里放,赵芝晴站旁边指挥。我突然想起来,这一趟我跟她连张正经合照都没拍。除了翠湖公园喂鸥那几张她发朋友圈的,俩人合照就一张自拍,还是索道上拍的,脸冻得通红,笑得都勉强。那张照片赵芝晴发给我了,我一直没存。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个靠窗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开起来,我把背包卸下来搁腿上,翻出那个布老虎看了看。二十来块钱的东西,她给孙子买顺手给我外孙捎了一个。她这人就这样,手松,对谁都不抠。可也因为她手松惯了,不知道手紧的人过日子啥滋味。她怪我不早说,我怪她不体谅,说到底,还是差在钱上。
到家开了门,屋里一股闷味儿,走之前忘开窗了。我放下包先开窗通风,又把冰箱里剩的半个包菜拿出来看看还能不能吃。削掉外面两层,里头还行,晚上炒了。
洗完澡躺沙发上给闺女回电话,她问了一堆旅游的事。我说了玉龙雪山多冷、洱海多好看,就是没说跟赵芝晴吵架的事。闺女在电话那头说:“妈,你下次出去别跟赵姨一块了,你俩消费观念不一样,玩不到一块去。”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发了一会儿呆。闺女说得对,可我跟赵芝晴三十多年的交情,就因为一趟旅游断了?不至于。但要说以后还跟以前那样隔三差五见面逛街,好像也不能了。有些东西被这趟旅程翻出来了,想装回去也装不回原样。
晚上赵芝晴发来微信:到家没?
我回:到了,你到家了?
赵芝晴:到了。美玲,今天火车上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我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往心里去。
赵芝晴:嗯。那你早点睡。
我回了个好。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你那三千块钱还剩多少?不够花我转你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她好心,可这好心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打了一行“不用,够花”发过去,把手机撂茶几上充电。靠沙发里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她问这话没毛病,可我听着就是别扭。她转我点,我拿啥还?下回她再叫我出去,我是不是又得跟着?不跟是不是又欠她一回?
翻了个身,看见茶几上那个布老虎,歪着脑袋冲我笑。我拿起来摆正了,摆正了看着更傻。我把它扣在茶几上,关了灯睡觉。
第六章:矛盾累积,一路上琐事不断彼此心生芥蒂
到家第三天赵芝晴就给我打电话,说想过来坐坐。我说来呗,正好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包饺子。她十点半到的,拎了一兜子水果,有车厘子有山竹,我一看价签还没撕,八十九块。
“你买这么贵的水果干啥?”
“外头水果摊搞活动,我寻思咱俩吃。”赵芝晴把兜子往茶几上一搁,自己进厨房洗手,“你白菜剁好了?我帮你擀皮。”
我剁白菜她擀皮,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她擀皮快,一会儿工夫够包两屉了。“美玲你这案板该换了,边都黑了。”
“用十来年了,顺手。”
“我上个月在超市看见一款竹案的,九十九,挺好用,回头我陪你去挑一个。”
我没接话,把饺子馅拌上。她擀完皮站旁边看我拌馅,又说:“你这香油是不是放少了?回头我儿子从老家寄来的芝麻油分你一瓶,可香了。”
“不用,我这香油还没吃完。”
赵芝晴没再坚持,坐下来包饺子。包到一半她手机响了,沈阳大姐打来的。赵芝晴开着免提,沈阳大姐在那头咋咋呼呼:“芝晴,下礼拜我老伴儿说组织几个朋友去郊区摘草莓,你和美玲一块来呗?一人五十,管午饭。”
赵芝晴看了我一眼,对着手机说:“我问问美玲啊,回头给你信儿。”
挂了电话她问我:“去不去?五十块钱,草莓管够吃。”
我手上捏着饺子,心里又开始算:五十块,来回车费二十,摘多了还得买,一斤草莓少说十五。“再说吧,我这礼拜膝盖不太得劲。”
赵芝晴没追问,但嘴角撇了一下。我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吃饺子的时候她终于把话挑明了。“美玲,你是不是不乐意跟我一块出去玩了?”
“没有啊。”
“那你推三阻四的。摘草莓不去,上回说去植物园你也说再看看,你到底是不想出门还是不想跟我出门?”
我放下筷子。“芝晴,你这一趟一趟叫我,我每次都得掏钱。五十不多,可架不住老这么掏。一个月来个两三回,我菜钱就没了。”
赵芝晴也放下筷子。“那你也别老窝着啊,五十块钱能咋地?”
“对你不能咋地,对我能。”
她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住了。“行,那咱找不花钱的,逛公园总行吧?咱不带钱,就遛弯。”
“逛公园行。”
那天下午她就拉着我去河堤公园走了俩钟头。走到卖棉花糖的摊子跟前她站住了,掏十块钱买了一个,掰一半递给我。我说不吃,她硬塞。“十块钱棉花糖你总吃得起吧?”
“我不想吃甜的。”
“我掰都掰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齁甜。她看我吃了才继续走,没走两步又看见个套圈的摊子,十块钱十个圈。她站那看了一会儿,问我想不想玩。我摇头。她自己掏了十块钱,十个圈套出去,套中一个塑料小夜灯。“给你外孙玩。”她把小夜灯递给我。
我接过来揣兜里,觉得沉甸甸的。十块钱她不当回事,可三天两头这么花,一个月下来也一百多了。我回去得记个账,光这趟回来她给我花的钱,水果八十九、棉花糖十块、夜灯十块,一百多了。我欠不欠她的?不欠,可她这么给,我拿啥还?
晚上回家我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水电物业三百八,买菜买肉花了四百多,给外孙买了两件夏装一百二,加上旅游带的那三千,存折里剩两万九。下个月闺女的五百一到账,紧巴紧巴能过。可赵芝晴再这么约我出去,我兜里就剩几百块活钱,撑不到月底。
过了两天赵芝晴又打电话来,这回没约我出去,说小凯给她买了个按摩椅,让我过去试试。“一万多呢,按着可舒坦了,你来享受享受。”
我坐公交倒了一趟车到她家。按摩椅摆在客厅正中间,皮面锃亮,看着就贵。赵芝晴让我坐上去,按了个什么模式,椅子嗡嗡响起来,从脖子到腰到腿挨着个儿揉。按了二十分钟确实舒服,我从椅子上下来,跟她说:“挺好,挺解乏。”
“你也买一个呗,小凯说这款打折下来八千多。”
“我买个屁,一千八退休金买八千的按摩椅?”
赵芝晴笑了两声,但那笑听着有点干。“美玲,你老这样,日子过得有啥劲。”
这话她不是头一回说了。这回我没忍住。“芝晴,我日子咋过是我的事,你有钱你享受,我没钱我凑合,你别老拿你的标准套我行不行?”
“我又没说啥,你急啥?”
“你说我日子过得没劲,我还不能急?”
赵芝晴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行行行,我嘴欠。你就当我没说。”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坐公交回去,路上越想越堵。她不是坏心,可她那张嘴跟筛子似的,漏出来的话扎人。她请我按摩,我感激。可她说我日子过得没劲,这就让我不舒服。我一千八的日子,没劲也是我自己的日子。
到家赵芝晴发了条微信:到家没?刚才我话说得不好听,你别恼。
我回:没恼。你也是为我好。
发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假。她为我好?她是觉得我过得不好。两码事。
隔天闺女休班来看我,我把这两回的事跟她说了。闺女听完想了想,说:“妈,赵姨这人就这样,手松心粗,嘴上没把门的。你要跟她处,就得受她这些。你要受不了,就少来往。你别自己憋着,憋出病来不值当。”
“三十多年了,说断就断?”
“谁让你断了?少来往呗。她约你你就去,不想去就推。她送东西你就收,收完回头送她点等价的东西还了人情。你别拿她的标准要求自己就行。”
我咂摸咂摸闺女这话,觉得在理。可转念一想,我送她啥?她啥都不缺。我包顿饺子送去?人家冰箱里塞的车厘子比我过年买的水果都贵。
又过了几天,赵芝晴在微信上给我推了个链接,是个老年旅行团去广西的广告,六天五晚两千三。“美玲,这团便宜,咱俩去呗?这回不买茶不买镯子,就纯玩,我保证不拉着你买东西。”
我盯着那个两千三看了半天。存折里两万九,取两千三出来剩两万六千七。去一趟倒是去得起,可上回的糟心事还没消化完,再去一回,万一又闹起来,回来真就断交了。
我打字:芝晴,我今年不想出去了。存折里的钱得留着应急。
赵芝晴回得很快:我借你,你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借我,我拿啥还?下个月一千八,还了借的钱我喝风?再说了,借钱出去玩,这事我想想就觉得荒唐。
我回:不用了,我真不去了。你去吧,回来给我看照片。
赵芝晴那边沉默了十几分钟,然后发来一句:美玲,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处了?
我还没想好咋回,她又发来一条:你以前不这样。自从旅游回来你就老躲着我。
我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两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芝晴,我没躲你。我就是想缓缓。这趟旅游把我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我得回回血。
她没再回。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朋友圈更新了,转了一条讲友情的鸡汤文,配了三个字“心寒了”。没指名没道姓,可我看着就跟指我鼻子骂似的。
我把手机扣枕头底下,闭上眼跟自己说:爱咋咋地吧,我一千八的退休金,伺候不起六千六的友情。
可话是这么说,翻来覆去到天亮也没睡着。
第七章:归途摊牌,积压已久的心里话全部直白说出
赵芝晴那条“心寒了”的朋友圈挂了两天,我没点赞没评论,她也没删。第三天她直接上门了,连个电话都没打,咣咣敲门。
我开门一看是她,心里咯噔一下。“你咋来了?”
“我不能来?”她侧身挤进来,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给你买的酱牛肉,老字号那家。”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对面椅子上。她这架势明显是来兴师问罪的,我等着她开口。
“美玲,我问你一句话,你实打实回我。”赵芝晴把水杯端手里没喝,“咱俩这三十多年的交情,在你心里到底占多大地方?”
“你这话问得,占多大地方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两天连微信都不给我发,我发条朋友圈你也不理。搁以前你早问我咋了。”
“你发那朋友圈,明摆着是给我看的。我凑上去问,显得我多贱似的。”
赵芝晴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我给你看的?我朋友圈几百号人,我发句话就是给你看的?”
“你那‘心寒了’三个字搁那摆着,我又不瞎。”
“我心寒是因为你!约你去广西你不去,我说借钱你也不借,回头连个信儿都没有。你让我咋想?”
“我微信里跟你说了,我想缓缓。”
“缓啥?缓到啥时候?你倒是给我个准话。”
我深吸一口气。她非要我今天说清楚,那我就说清楚。“芝晴,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你买水果往这一搁八十多,你请我按摩椅你让我去你家享受,你约我出去玩一张嘴就是几千。你觉得这是对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接不接得住?”
“我又没让你掏钱!”
“你是没让我掏,可人情债不是债?你请我吃八十九的水果,我回你啥?我回你一兜子土豆?你让我去你家坐一万多的按摩椅,我坐完了回来坐我那张破沙发,我心里啥滋味你想过吗?”
赵芝晴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些。
“你那天说你自己日子过得没劲,我听着扎心。”我接着说,“我日子是没劲,可我没偷没抢,一千八有一千八的过法。你非得拽着我跟你一块享受,享受完了我回到自己日子里头,落差更大。你这不是帮我,你是给我添堵。”
赵芝晴把水杯放下了,脸沉着。“那我问你,上回旅游我租羽绒服买氧气瓶,那钱我出的,你出啥了?我不说你就真不给了?”
“我给了你不要!”
“我客气一下你就当真了?”
“你客气你倒是说清楚啊!你说‘美玲这钱我出’,我推一下你不要,我以为你真不要。现在翻出来说,你啥意思?”
赵芝晴嗓门也上来了:“我意思就是你太抠了!你说你一千八,行,我理解。可你抠到连句痛快话都没有,干啥都磨磨唧唧的。我说去吃饭你说贵,我说坐茶馆你说贵,我说买点啥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花钱我乐意,你凭啥给我脸色看?”
“我凭啥给你脸色看?你花六百八买饼茶的时候我一个月退休金就够买两饼半,你让我笑呵呵站旁边给你鼓掌叫好?我做不到!”
“谁让你鼓掌了?你站旁边别说话就完了!”
“我说话你嫌烦,我不说话你嫌我拉着脸。赵芝晴你讲不讲理?”
赵芝晴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我不讲理?我要是真不讲理我早跟你翻脸了。你想想这趟旅游,我处处照顾你。你吃剩的鱼要打包,我嫌不卫生没说啥吧?你拿酒店拖鞋,我瞅着难受也没拦你吧?你一路上那些抠搜事儿我哪样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到头来你倒好,回来就躲着我,朋友圈不理,约你出去不去。我赵芝晴哪点对不住你?”
“你哪点都对得住我,就是你那嘴对不住我。”
“我嘴咋了?”
“你说我日子过得没劲,你说早知道不叫我出来,你说我越算越累你看着也累。这些话你当我没听见?”
赵芝晴噎住了。她站那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几秒她说:“我说那些话是不对,可我啥意思你听不出来?我是盼你好!”
“你盼我好我知道,可你盼我好的方式让我难受。”
“那你让我咋做?我咋做你才舒坦?我跟你一块抠抠搜搜你就舒坦了?”
“我没让你跟我一块抠,我就是让你别老拿你自己的标准套我。你六千六我一千八,咱俩能一样吗?”
“那你早说你只有一千八啊!你要早说我……”
“我早说了!我说过好几回我手头紧!”
“你那是说吗?你那叫嘟囔!”
俩人又绕回来了。我忽然觉得特别累,就跟跑完三千米似的,腿发软。我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行了芝晴,咱别吵了。吵到天黑也吵不出结果。”
赵芝晴站那没动,过了会儿也坐回去了,坐沙发那头,离我隔了俩靠垫。“美玲,我问你最后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你以后还想不想跟我一块出去玩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实话,不想了。这趟旅游把我累着了,不光是钱的事,心累。”
赵芝晴嘴角抽了一下。“行,我明白了。”
“你也别光问我,你自己呢?你还想叫我吗?”
她沉默了好几秒。“说实话,我也不想了。我出去玩图高兴,你这也不去那也不去,我玩得不痛快。上回在丽江我自个儿逛古城,看见别人都是搭伴说说笑笑的,我一个人举着手机自拍,心里啥滋味你知道?”
我头一回听她说这个。在丽江分开逛那天,我以为她逛得挺美,买了围巾买了褂子,原来她也不痛快。
“那你咋不早说?”
“我跟你说了你能咋地?你能陪我去还是咋地?你陪我去你也难受。”
俩人沉默了半天。客厅里就听见墙上挂钟嘎达嘎达走。
赵芝晴先开口:“美玲,我今天来之前想了一路。咱俩这趟旅游之前,多少年没红过脸了。为啥一出去就闹成这样?我想明白了,咱俩平时各过各的,见面吃顿饭聊聊天,挺好。可一出去好几天,吃喝拉撒全绑一块,啥毛病都藏不住了。”
“嗯。”
“你过你的紧日子没错,我花我的松钱也没错。咱俩就是不能搁一块过日子。当朋友行,当旅伴不行。”
“那以后还处不处了?”
赵芝晴看了我一眼。“处啥处?你觉得咱俩还能回到从前那样?我说句心里话,回不去了。我以后找你,我得掂量着说话,怕哪句又扎着你。你见我,你得琢磨着回啥,怕欠我人情。这处着多累啊。”
我心里一沉。她说得对,回不去了。今天这些话都摊开了,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收不回来。我知道她嫌我抠,她知道我嫌她手松。往后见面,心里都揣着这本账,笑都笑不痛快。
“那你的意思是,断了?”我问她。
赵芝晴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再抬头的时候眼圈红了。“美玲,我真不想说这话。咱俩三十三年,从挡车工那会儿就在一块。我儿子结婚你帮着张罗,你闺女出嫁我头天晚上就过去帮着包喜糖。这些我都没忘。”
“那你就舍得断?”
“我不舍得!可咱俩这趟闹下来,你觉得还能跟以前似的?我反正不行了。我一想到以后约你出去你推三阻四,我请你去我家你心里犯别扭,我就觉得没劲。与其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说明白。”
我鼻子酸了,忍住了。“你想咋说明白?”
赵芝晴吸了口气,把包从沙发上拿起来搁腿上。“美玲,咱俩当姐妹三十三年,到这儿吧。往后各过各的,路上碰见点个头,过年过节微信发个祝福,别的就算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俩人都没哭,但眼圈都红着。
“你想好了?”我问她。
“想好了。你也别觉得我绝情。咱俩这关系,再拖下去,那点老本都得吃干净,回头连个念想都不剩。现在断了,我记你的好,你也记我的好,比啥都强。”
我坐在那琢磨她这话。她这人向来干脆,买啥卖啥说走就走。我磨磨唧唧的,可这回我没磨叽。“行。你说断就断。可芝晴,我把话搁这,我从来没嫌你花钱多。我就是跟不上你。”
“我知道。我也从来没嫌你穷,我就是受不了你憋着不说。”
“那咱俩这是何苦呢?”
“不知道。”赵芝晴站起来,“我走了。酱牛肉你留着吃,别放坏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三十三年了,她老了,我也老了。
“芝晴。”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看我。
“路上慢点。”
“知道了。”
她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就剩那兜酱牛肉搁在茶几上,塑料袋上印着老字号的招牌。我走过去打开看了看,是一块切好的牛腱子,还带着卤汁。我切了一块尝了尝,咸淡正好,是她知道我爱吃的那家。
我吃着牛肉,眼泪掉下来了。
第八章:一别两宽,认清差距体面结束多年闺蜜情谊
赵芝晴走后的头一个礼拜,我老觉得手机在响。做饭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擦着手出来一看啥也没有。晚上躺床上刷微信,翻到她的头像,灰扑扑的,还是去年过年她换的那张在海南拍的照片,穿花裙子戴遮阳帽,笑得嘴咧到耳朵根。我想点进去看看她朋友圈,手指头搁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枕头底下了。
说好了断,就别去扒拉人家了。
那兜酱牛肉我吃了三天。头天切了一小碟就着馒头吃,第二天剁碎了拌面条,第三天还剩个底儿,我切成丁跟剩米饭一块炒了。吃完最后一筷子,我坐餐桌前头把空碗推了推,跟自己说:打今儿起,得习惯没赵芝晴的日子了。
闺女周末来看我,进门就觉出不对劲了。“妈,你跟我赵姨咋了?”
“没咋,就是以后不走动了。”
闺女把包往沙发上一撂。“真断了?”
“断了。”
“为啥呀?上回你还说就是拌嘴。”
“拌嘴拌多了,成鸿沟了。”我把旅游的事、借钱的事、朋友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闺女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叹了口气。“妈,你俩这情况跟处对象黄了差不多。”
“去你的。”
“真的。我跟你说,我前两年有个同事跟你这情况一模一样。我俩一开始挺好的,后来她老请我喝奶茶,我请她吃麻辣烫,她嫌我请的便宜,我嫌她老请贵的我回不起。后来也淡了。”闺女从兜里掏了包瓜子嗑着,“不过妈,你想开点,断了就断了,又不是啥要命的事。你还有我呢。”
“我知道,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那肯定的。三十多年呢,比跟我爸过的时间都长。”
闺女这话扎心,但说得对。我跟赵芝晴认识那会儿才二十出头,两个姑娘在纺织厂车间里推着纱锭车满场跑,中午蹲食堂后头分一盒饭。后来各自成家,她儿子比我闺女大两岁,小时候俩孩子还一块在厂托儿所待过。再后来厂子倒了,各谋出路,她嘴皮子利索去商场卖过化妆品,我手巧给人改过衣裳。日子各过各的,但每年过年都聚,互相给对方孩子塞红包,从五十块塞到五百块,一直没断过。
这么些年了,说断就断了,搁谁谁不空。
断了之后的头一个月,我做饭还是照两个人的量做,做好才想起来没人来吃,剩菜热了又热。逛超市看见车厘子打折,第一反应是拍张照发给赵芝晴,手机都掏出来了才想起来不该发。我把车厘子放回去了,买了二斤苹果。
有一回在早市上碰见沈阳大姐了。她老远就喊:“美玲!好长时间没见你俩一块了,芝晴呢?”
我笑了笑。“她忙她的,我忙我的。”
“你俩闹掰了?”沈阳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
“没有没有,就是各忙各的。”
沈阳大姐看了我一眼,半信半疑地走了。她走之后我蹲在土豆摊前头挑土豆,挑着挑着鼻子就酸了。以前我跟赵芝晴逛早市,她负责挑菜我负责拎兜,她嗓门大跟摊主砍价,我站旁边负责说“行了行了人家也不容易”。现在我一个人拎兜一个人砍价,砍完也没人夸我“还是你行”。
又过了些日子,我慢慢把作息调过来了。早上六点起床,烧水做饭吃完了去河堤走一圈。河堤上跳舞的打拳的遛狗的,热热闹闹。我以前跟赵芝晴来过几回,她嫌广场舞音乐太吵,走一圈就拉我走。现在我自己走,想走多慢走多慢,爱看啥看啥。有个打太极的老头天天跟我点头,我也跟他点头,不说话,就点个头。
有一天走到河堤拐角,看见个摆摊卖布鞋的老太太,摊子跟前围了好几个人。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黑绒面千层底的,跟赵芝晴以前老穿的那款一模一样。她脚上那双穿了好几年了,鞋底磨得剩半截,老说买不着合脚的。我蹲下来翻了翻,问了问价,六十。搁以前我扭头就走,这回我掏钱买了一双,四零码的。
拎回家放鞋柜里搁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坐起来把鞋盒子打开看了看。黑绒面,白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我看了半天,把盒子盖上,塞床底下了。送不出去,又舍不得扔。搁着吧,搁着心里踏实。
过了一个来月,我在超市碰见赵芝晴了。
她在生鲜区挑排骨,穿了件我没见过的墨绿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我推着车从过道那头过来,俩人在冷柜前头打了个照面。
“美玲?”
“芝晴。”
都站住了。她手里捏着个夹排骨的夹子,我推着车,车上搁着两棵白菜一兜鸡蛋。
“你也来买菜?”她问。
“嗯,白菜便宜。”
“多少钱?”
“九毛八。”
“是便宜,我昨天买的还一块一呢。”
俩人没话了。冷柜嗡嗡响着,旁边有个大姐拿胳膊肘顶开我们中间去够速冻饺子,我往旁边让了让。
“你最近咋样?”赵芝晴先开口。
“老样子。你呢?”
“也老样子。上周跟沈阳大姐她们去泡温泉了,还行。”
“那挺好。”
又没话了。赵芝晴把排骨装袋子里过秤,我推着车站旁边等她称完。她拎着排骨过来,犹豫了一下说:“美玲,这排骨挺新鲜,你也买点?”
“我买了块五花肉,回去炖白菜。”
“哦。那你忙去吧。”
“行,你也忙。”
她往收银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美玲,那酱牛肉你吃完了?”
“吃完了。挺好吃。”
“那就好。我特意买的,那家店平时排队。”
“我知道,谢了。”
她笑了笑,摆摆手走了。我站那看她推着车拐过货架,墨绿色的背影混进人群里找不着了。我自己推着车接着买菜,买了白菜买了豆腐买了瓶酱油。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自己带了兜。
出了超市风挺大,我把围巾紧了紧。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刚才忘了问她那件墨绿羽绒服在哪买的,挺好看。想了这一句,自己笑了笑。问那干啥,问了也不能咋地。
到家把菜归置好,我坐沙发上歇了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赵芝晴的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啥也没有。我退出来,点开跟闺女的对话框打了行字:今儿在超市碰见你赵姨了,说了两句话。
闺女回得挺快:咋样?尴尬不?
我回:有点。不过还行,没吵架。
闺女:那以后还能处不?
我想了半天,回她:处不处的不重要了,知道她挺好的就行。
发完这句我自己琢磨了琢磨,是这么回事。我跟赵芝晴这三十多年,好也好过,闹也闹过,旅游这一趟把俩人搁不了一个锅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了。钱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俩人对日子的过法压根不一样。她喜欢排场我喜欢实在,她花钱买高兴我攒钱买踏实,谁也没错,就是凑一块拧巴。以前不出去旅游觉不出来,因为平时各过各的,见面吃顿饭就散了。一出去好几天,吃喝拉撒全在一块,啥毛病都放大了。
现在断了,反倒踏实了。不用惦记着回她啥礼,不用盘算着跟她出去玩得带多少钱,不用听她说“你日子过得没劲”。她也不用迁就我抠抠搜搜,不用憋着不敢买东西怕我拉脸。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把冰箱里那块五花肉拿出来切了,跟白菜粉条一锅炖了。炖好了盛了一大碗,端到茶几上就着馒头吃。手机响了,闺女发来视频通话,我接起来。
“妈,吃饭呢?”
“嗯,白菜炖肉。”
“看着挺香。对了妈,我下个月休年假,带你出去转转?不去远处,就去邻市那个古镇住两天,不贵,我掏钱。”
“你掏啥钱?你挣那俩钱自己留着。”
“哎呀你就别管了,就当陪我散心。”
我想了想。“那行,不过别住贵的,标准间就行。”
“知道知道。”
挂了视频我接着吃饭。白菜炖得烂糊,五花肉肥而不腻,粉条吸饱了汤,吃着热乎。吃完把碗刷了,坐沙发上看电视。本地台正播新闻,说最近老年旅游团挺火,提醒大家选正规旅行社别贪便宜。我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戏曲频道正唱评剧,咿咿呀呀的。
听着戏我忽然想起来,赵芝晴爱听黄梅戏,以前老嫌我听评剧土。我笑了笑,把台换回去了。
临睡前我把床底下的鞋盒子拽出来,搁到阳台上晒了晒。没打算送,就是觉得鞋老捂着不好。晒完了还搁床底下。万一哪天碰见她,她要是还穿那种鞋,我就拿出来给她。她要是不穿,我就留着自个儿穿。六十块钱的鞋,扔了可惜。
关了灯躺床上,外头有猫叫春,嗷嗷的。我翻了个身,想明天早上去河堤走两圈,顺道把早市上那家豆腐买两块。那家豆腐好,卤水点的,赵芝晴以前也爱买……
打住。不想了。
我闭上眼,跟自己说:郭美玲,你一千八的日子,好好过。别人六千六有别人的过法,你有你的过法。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散,天塌不下来。三十多年的姐妹断了是可惜,可硬撑着更累。这趟旅游教会我的就一件事:朋友之间,光有老交情不够,还得能过到一块去。过不到一块,早散早好,别等撕破脸。
想通了这点,我心里松快了不少。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老年生活人情爽文,人物、情节均为艺术虚构,无真实原型,不是否定老年结伴出游、老友友情,只讲述收入差距带来观念冲突的故事,供读者感悟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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