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租的房子收拾到第三天,我在床底翻出那只旧手机。充上电还能开机,微信竟然还登着,积压的红点里躺着一条转账通知:陈屿,2000.00元,备注“按月”。

再往下翻,相册最底下存着一段录音,去年深秋的深夜,九块九买的占卜语音。

那天下午朋友发消息过来,她刚跟相亲对象吵完:“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在爱你,还是只是需要你?”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回。半年前要是有人这么问我,我准笑对方有病,陈屿抱我的时候,手是热的。

我和陈屿同居两年。他做自由摄影,接商单也拍婚礼,收入看月份的脸色。人干净,脾气好,会在我加班晚归的夜里煮一碗面,卧个蛋。朋友都说我捡到宝了。房租六千八,一人一半,各转各的,听着挺公平。

不公平都藏在细节里。今年五月起,他连着三个月没转他那三千四。五月说项目款没到,六月说甲方拖着,七月他自己张不开口了,是我主动说先垫。

这类先垫不止房租。去年十一月,他的相机分期还剩一万二的尾巴,跟我借,说年后回款一到就还。回款到没到我不清楚,钱到现在没回来。今年十月,他还给自己添了个一万四的新镜头。

十月末的一个深夜,我加班到十一点半回家,陈屿睡了。我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朋友以前转过的小程序,封面写着“他有没有想对你说、但绝不会说的话”。付费语音,九块九。我笑了一声,鬼使神差付了钱。

三组卡片选一组,我选了第一组,那句话是“生活嘛,简单点、糊涂点、快乐点”。那阵子我正累,就想要个糊涂点的日子。语音里的女声不紧不慢:选这组的人,他在关系里是权衡利弊的,感情占的分量很小。

他要求关系对他公平,付出必须有回报,但他不要求对你公平。你去找他要情绪价值,他表面抱抱你,心里想的是你怎么又来了。你夸一个东西好看,他听见的可能是你在要礼物。

我第一反应是想笑,太不准了。陈屿会做饭,记得我姨妈期买红糖,我哭他从来没袖手旁观过。这种语音要真灵,博主早住大平层了。

可“你怎么又来了”那半句在我耳朵里停了很久。上礼拜在商场,我指着一个相机包说真好看,他头都没抬:“你又想要?”当时我当他是打趣,还跟着笑了。这会儿想起来,后颈有点发凉。

卧室门开了。陈屿趿着拖鞋出来倒水,眯着眼:“大半夜的笑什么,耳机声调小,明早我六点出工。”我说好。他回屋前补了一句:“别又看那些有的没的,费钱。”我把语音点了收藏,没删。

第二天他照常让我收快递、搭把手晾衣服,晚饭烧了可乐鸡翅,往我碗里夹了两块。我夹起来又放下,心里头一回冒出个问题:他抱我的时候,心里在算什么?这问题一出来,鸡翅就不香了。

周六他出门拍片,我把两年的转账流水翻了一下午。房租,五月、六月、七月,他一分没转,我垫了一万零二百。去年十一月转他一万二,备注写的“借你,记得还”。

前年过年孝敬他爸妈,我买过两回保健品,一千六。零零碎碎的代付垫付拼起来,两万四还多。而他转给我的最大一笔,是前年生日的一支口红,四百出头。

晚上他回来,我没绕弯子:房租你欠了三个月,一万二也满一年了,什么时候方便?他愣了几秒,笑了:“我们俩之间还要算这么清?”

我说,账压在那儿,我睡不踏实。他不笑了,说回款慢,年底一定结。我问那镜头呢。他声音抬起来:“那是生产力工具,我不升级拿什么接单?”顿了顿又来一句:“你怎么越来越计较,以前你根本不这样。”

以前听到这话,我会立刻软下来,赔笑,说算了算了。那晚我没有。我把账单截图存进相册,新建了个文件夹,名字就叫“账”。他看着我锁上手机,觉得没趣,进屋打游戏去了。

睡前我想,占卜那语音说准的不多,可有一条说中了:他要求的公平,只在他自己那一头成立。

十一月中,我这边也炸了。做了八个月的案子被客户整案毙掉,全组连轴转三周还是白干,我背了主责。回家路上一直在忍,一进门看见他坐在地毯上擦镜头,眼泪当场决了堤。

他放下气吹球,过来抱了我一下,拍拍我的背:“别哭了。”我抓着他袖子说,我今天真的特别难受。他把我的手拿开,声音还是温和的:“我知道,我哄你了啊。可我明天六点出工,你先别哭了行吗?”五分钟后,卧室门关上,里头传出他跟队友连麦的吼声。

我在阳台坐到后半夜,十一月的风往裤腿里灌,我没开灯。占卜那句“看到你哭会觉得烦”,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对上号的。他哄了,抱也抱了,前后不到十秒。

这两年我每回哭,得到的都是同一句“别哭了”,没有一回有人问我为什么哭。

我们组有个同事小唐,追一个姑娘两年不敢表白,理由是自己配不上,发了工资先给他妈打四千,自己中午带饭。以前我背后笑他怂。

那几天我改了主意,怂人顶多耽误自己,他不指望谁替他把日子过好。这一条上,陈屿不如他。

十一月底,房东在群里催十二月房租。往常都是我先整笔转六千八,他慢慢还我他那半。这个月我盯着转账页面看了五分钟,只转了我自己的三千四,然后给他发微信:你这个月的房租,自己跟房东说一声。

电话立刻打过来,先是软的:“晚晚,项目款下周一定到,这周转你行不行?”我说上个月你也说下周。那头静了几秒,声音沉下去:“林晚,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跟我算这些。”我说对,以前我垫习惯了,把你垫出了理所当然。他说我无理取闹,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在他那儿,我大概就是个随取随用的血包,抽的时候别出声,喊疼就是矫情。那晚我睡得出奇地踏实,原来不垫付天塌不下来,房东照样收钱,我照样有床睡。

第二天他回来,跟没事人一样吃我做的早饭,出门前丢下一句:“至于吗,搞得这么生分。”

十二月第一个周末,老康来家里喝酒看球。老康是他的摄影搭子,处了七年,客厅跟厨房就隔一个吧台,我在热菜,听得真真的。

球赛中场他喝高了,嗓门关不住:“你小子跟我念叨半年了,说等设备的事理顺就跟晚晚提结婚。贷款尾巴晚晚都帮你填平了,你还等啥呢?”

陈屿咳得半层楼都听得见:“喝酒!光喝酒!”我端着汤站在吧台口。老康回头看见我,酒醒了一半:“嫂子,我瞎说的。”那碗汤放下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奇怪,我以为我会把碗摔了。

送走老康,我洗碗,洗得特别慢。陈屿凑过来从背后搂我:“别听他瞎咧咧,喝多了满嘴跑马。”我关了水:“你打算等我帮你把贷款填完,再考虑结婚?”

他的手僵在我腰上:“我是想等我先站稳,再给你个交代。”我打断他:“那我呢?这两年我在哪儿?”他半天憋出四个字:“你等我啊。”

就这四个字。

我把手擦干,说分手吧。他先笑了:“行了,别闹。”见我没笑,他收了表情开始挽留,说会改,说钱列个计划慢慢还,说明年一定给个交代。

我说不用明年了。他脸上的温和这回真撑不住了:“分手可以,账得算清,押金你也住着呢,凭什么全算我头上?”

我把手机递过去,截图早备好了:垫付的三个月房租一万零二百,借款一万二,保健品加零碎两千出头,两万四还多。他翻着翻着不吭声了。

谈到后半夜,房租那笔他咬死“同居本来就是共同开销”,我认了,就当买断这两年。一万二他认,写了欠条,分六个月,每月两千。落名字的时候他抬头:“晚晚,其实我——”我说,门禁卡放鞋柜上了。

他搬走用了一个下午,两个纸箱,设备箱自己抱着,不让我碰。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一直低头看手机。晚上他发来一句“照顾好自己”,我没回。

两周后第一笔到账,三千,备注“多的算提前还”。往后每月两千,按欠条走。三月那笔拖了半个月,我发过去俩字:“欠条。”当天晚上就到了。再往后,没再拖过。

现在是分手后的第六个月,我住进一居室,不大,但租约上、水电单上,都是我自己的名字。那段九块九的录音我一直没删,说不上为什么,像是留着对账,看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到底作不作数。

上个月那笔两千,就是旧手机开机时蹦出来的那条。还差最后一期一千,按欠条,这月十号前。前两天他还发消息,说新片子入围了一个展,问我要不要看。我看了一眼,没回。

朋友那个问题,我昨天回的她。我说我没法替你占卜,你自己去翻翻你们俩的转账记录,翻完心里就有数了。她说她不敢。我说我以前也不敢,账不会因为你不看就变少,它只会变旧。

今天收拾完最后一个箱子,我坐在空地板上,点开那段录音听了三秒,退出去,长按,删除。手机弹出一行字:删除后不可恢复。我按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