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正月的北京,有些宅子门口贴了红纸。不是春联。红纸上四个字:此房急卖。

那年正月特别冷。粮价一天一个数,街面上开始有人往南边送家眷。贴红纸的人家不解释,路过的也不问。大家都明白,卖房不是为了换钱,是为了换轻装——房子带不走,银子能带走。

房子一直没卖出去。因为想卖的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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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消息传到北京是几天以后的事。崇祯把群臣叫来,话说得很直:兵要发饷,库里不够。

按规矩,这种时候皇帝要先动内帑。他动了,数目不算少,但远远不够。于是就摊派。不是募,是派。给每个勋戚、每个大臣、每个管事的太监定一个数,白纸黑字写在单子上,你出多少,上面写着。

这个月月底,账目汇总上来:二十万两。户部的官吏把数目报上去的时候,自己都不太敢信。一个帝国的首都,守城的兵等着发饷,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宫里的太监,凑出二十万。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数不对。但没有人说出来。

第一个被派的是周奎。国丈,周皇后的父亲。派给他的数目是十万。他上了一道疏,说自己"蓄积素薄",房子是旧的,家具是破的,愿输一万。

宫里听说了。周皇后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五千两,让人送出宫去,让父亲添上,凑个整数,别太难看。送钱的人去了,钱收了。周奎把五千两并进自己那一万,然后交出其中一部分。

这件事后来有几种说法,数目互相对不上。有说他交了一万,有说一万三,也有说他只交了八千。几种说法里有一点是一样的——他收了女儿的钱,没有全交出去。

一个国丈,在一个王朝的最后三个月里,从女儿给的五千两里扣下了一部分。这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到了这个时候,账还是要往少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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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太监。王之心被派五万,他跪在地上哭,说家里早空了,锅都当了,最后出一万。

首辅魏藻德,出五百两。五百两是什么概念。当时北京城里一个中等人家,一年开销二三十两。五百两够活二十年。一个当朝首辅,报了这个数。

为什么不掏?不是因为没钱。

一座北京城,勋戚的宅子在城东,一进一进往里走,最后一进通常是库房,门包铁皮,锁是两道。太监的银子不放在家里,放在当铺,放在商号,放出去吃息。大臣的钱大多不在北京,在老家,在江南,在几百亩水田和一间绸缎铺上。这些钱不是藏起来的,是摆在明面上的——谁家有几进院子,谁家老太太过寿收了多少礼,谁家的儿子娶的是哪一家的女儿,半座城都知道。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问题在于:掏了会怎样。

第一,你报的数目会成为参照。你出三万,隔壁那位出了五百,第二天全衙门都知道他抠。他不会恨自己,他会恨你。

第二,皇帝会记住你还有。今年你出三万,明年他还会来,后年还会。你今年掏得越痛快,明年越难哭。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一个三品官,忽然拿出三万两现银,这钱是哪来的?

所以最安全的答案是:一分没有,但态度极好。

跪着哭,哭着说辜负圣恩,说回去就变卖家产,说臣该死。然后回去,什么也不卖。这套动作,那一年在北京,人人都会。他不是不想给。他是不能给。

崇祯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在演。他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谁有多少,也不知道怎么让他们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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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有一件小事。他问户部,库里还有多少。户部报了一个数。他不信,让人去核。核出来的,和报上来的,对不上。

差得不算多。也就差着几十万两。这件事没掀起什么波澜。但它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帝国连自己的钱在哪都说不清。

皇帝看到的那个数字,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大明朝的财政靠的不是银子,是册子。黄册记人口,鱼鳞图册记土地,两本册子层层报上去,每一层修一次,修到崇祯手上已经修了两百多年。他手上那个数字,和地上真实的财富之间,隔着一整套人。这套人里的每一个,都在这个系统里活了几十年,都知道该报什么数。

钱没凑够,饷就没发下去。

三月十九,城破了。崇祯上了煤山。衣襟上留了字,最后一句是"诸臣误朕"。

李自成进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基。是收钱。

他在北京设了一个衙门,叫比饷镇抚司,交给刘宗敏管。

刘宗敏是铁匠出身。打铁的人手上有一层东西,不是茧,是硬的,像另一层皮。他一辈子打农具、打刀,一副犁收几钱银子,要烧三天火。现在他坐在明朝的衙门里,桌上放着一本名册。

那本册子他不看。他不识字。名册是别人念给他听的,念一个名字,他报一个数。

规矩定得很细:内阁十万,部院、京堂、锦衣卫七万、五万、三万,科道五万三千,翰林三万、二万,部属以下按千计。

这份价目表,比户部那本账清楚得多。不交的夹,交得少的也夹,交完了说还有的,接着夹。夹棍是三根木棍,中间穿绳,收紧的时候往骨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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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藻德被夹的时候,开口第一句就是报数。夹没有停。周奎交出五十三万。城破那几天,他的妻子和儿媳自尽了。

十天,账目汇总:七千万两。七千万两白银,按明末的秤,是两千六百多吨。一辆大车装五百斤,要一万多辆。车从正阳门排出去,排到良乡也排不完。

而三个月前那二十万两,是七吨半,三十辆车。三十辆车,和一万多辆车。

现在说一件我一开始没想到的事。

大明朝发俸禄,是按品级的。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正七品七石半。到了中叶,折成宝钞,宝钞贬得比纸还便宜,一个七品知县一个月的俸禄,买不了几斤肉。所以整个官僚系统,从洪武年间起就靠俸外的东西活着。这件事是公开的,皇帝知道,御史知道,写进奏章里也没人反驳。

两百年后,同一把尺子反过来量了一次。李自成收钱,也是按品级:内阁十万,部院七万,科道五万三千。

不问你家几口人,不问你的田在哪,只问你是几品。大明朝发钱的时候按品级,收钱的时候也按品级。同一把尺子,量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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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件事没有一个痛快的结尾。

七千万两,大顺朝在北京待了四十二天。四月二十九,李自成在武英殿称帝,第二天就走。钱没变成粮,没变成军饷,也没变成人心。

用夹棍收上来的钱,收到的那一刻就已经花掉了。它买到的是恐惧。恐惧不交税,恐惧也不打仗。收得越快,越说明这个政权只会用夹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