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的最后一场马拉松
大舅刚退休就走了,才65岁啊!不是病死的,天天出去跑步。
葬礼上,跑友们哭成一片,说他昨天还跑了十公里。
舅妈红着眼圈递给我一个旧鞋盒:“他留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三个存折,每个存折夹着一张纸条。
“第1次跑全马,给大外甥攒的彩礼。”
“第2次跑全马,给大外甥攒的买车钱。”
“第53次跑全马,我跑不动了,但也攒够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存折余额:0.01元。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听说你谈对象了?这钱拿去,带人家姑娘吃顿好的。”
我大舅这人,轴,认死理。年轻时候在厂里拧螺丝,拧了四十年,拧成了全厂技术标兵,退休那天厂长亲自给他戴大红花,他握着人家的手说:“厂长,我那台三号机床的螺丝松了,你记得让人紧一下。”厂长眼圈都红了。
退休第二天,他开始了自己的宏图大业——跑步。每天早上五点,雷打不动,穿着我淘汰下来的运动鞋,沿着滨江路跑个十公里。跑完顺路买两斤油条,一壶豆浆,回家把我舅妈伺候得跟老佛爷似的。我舅妈骂他:“你消停两天行不行?刚退休就跟脱缰野狗似的!”大舅嘿嘿一笑:“你懂啥,我这是战略性体能储备。”
谁也没想到,他储备了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出事那天早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大舅跑到江湾路那个大拐弯,看见个老太太遛狗不牵绳,那萨摩耶蹿到马路上,眼看要被一辆外卖电动车撞上。大舅一个箭步冲过去,狗是救下来了,他自己脚底下一滑,后脑勺磕马路牙子上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心脑血管都没毛病,纯粹是意外。
葬礼上来了百十号人,一半是跑团的。一个比一个哭得凶。跑团团长哽咽着说:“老赵昨天还跑了十公里,配速五分半,他说下个月要挑战全马……”另一个跑友抹着眼泪:“老赵上礼拜还跟我说,等跑完第五十三个全马,他就金盆洗脚,带嫂子去三亚看海……”
我舅妈全程没掉一滴眼泪,就坐在那儿,攥着大舅那双磨穿了底的跑鞋。散场的时候,她把我拽到一边,塞给我一个鞋盒,阿迪达斯的,还是我前年淘汰的。“你舅留给你的,”她说,“回家再看。”
我回家打开鞋盒,当时就傻了。
五十三个存折,码得整整齐齐,跟银行柜台里摆的似的。每个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大舅那歪歪扭扭的字:
“第1次跑全马,给大外甥攒的彩礼。两万。”
“第2次跑全马,给大外甥攒的买车钱。两万。”
“第3次跑全马,给大外甥攒的买房首付零头。两万。”
“第52次跑全马,外甥好像还没谈对象?不管了,接着攒。两万。”
我翻到最后一个存折,第53次。余额:0.01元。
纸条上写着:“第53次跑全马,我跑不动了,但也攒够了。听说你谈对象了?这钱拿去,带人家姑娘吃顿好的。”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大舅的笔迹明显抖了:“别跟你舅妈说。她要是知道我把退休金全攒给你了,能把我的骨灰扬了。”
我抱着鞋盒蹲在客厅地板上,笑了半天,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大舅每次跑全马,报名费都是跑团众筹的。他舍不得花钱买跑鞋,穿的都是我们不要的旧鞋。有一次跑厦门马拉松,补给站的香蕉他揣了六根回来,跟我舅妈说:“路上捡的。”我舅妈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那五十三张存折,加起来一百零六万。大舅一个拧螺丝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愣是攒了一百多万。我舅妈知道以后,抄起擀面杖满屋子转悠:“这个老东西!这个老东西!我说他怎么天天吃咸菜馒头!我说他怎么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原来都攒给外甥了!”
她转悠了半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擀面杖一扔:“算了,反正人也回不来了。那一百零六万,你留五十万结婚,剩下的给我,我报个夕阳红旅行团,环游世界去。他答应我的三亚看海,我自己去。”
我点头如捣蒜。
收拾大舅遗物的时候,在他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个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跑完第53个全马,腿要断了。但是想到大外甥能娶上媳妇,我还能再跑五十三个。”
日期是他出事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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