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林小满十九岁那年,肚子开始变大。
她不敢跟人说。她一个女兵,入伍五个月,没谈过对象,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怕人家说她怀了孩子。她拿宽腰带勒着,拿肥大的作训服遮着。可勒不住。第五个月,班长发现了。班长带她去卫生队,卫生队的大夫按了按她肚子,脸色变了,让她去县医院。到了县医院,做了检查,大夫看了半天片子,转过头问她一句话。她听完,蹲在走廊里,哭了。
一
林小满是广西桂林人,家里在山沟里。
村子叫古板村,挂在半山腰上,十几户人家,出门就是坡。她爹种地,种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水田种稻子,旱地种玉米和木薯。她娘在她八岁那年病走了,是肝上的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爹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再娶。村里有人劝他:“老林,再找一个吧。一个人带孩子多难。”他爹说:“不找了。找了,后娘对小满不好,我对不起她娘。”
她从小就想当兵。她爷爷当过兵,打过仗,腿上留着一块弹片。她爷爷在她十二岁那年走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小满,爷爷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了兵。你要是想当兵,就去。别怕苦。”她那时候不太懂。她只知道她爷爷腿上那块疤,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她问爷爷:“疼不疼?”爷爷说:“疼。可值。”
她十八岁那年报名参军。体检过了,政审过了。走的那天,她爹站在村口,递给她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百块钱,一双新鞋垫。鞋垫是她爹自己纳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爹说:“小满,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她说:“爹,你放心。”她爹站在村口,看着她上了班车。车开了,她从后视镜里看她爹。她爹还站在那儿,手举着,冲她挥着。她爹瘦,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土路边上,越来越小。
她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部队。
二
新兵连三个月,她咬着牙扛。
三公里跑,头一回她跑了二十二分钟,不合格。她不服。每天早上提前半个钟头起来,绕着操场跑。跑了半个月,跑到十八分钟。单杠,她一个都拉不上去。她练,天天练,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出茧子。练了一个月,能拉三个。队列,她站军姿站到腿肿。晚上回宿舍,袜子脱不下来,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她拿热水泡,泡完了接着站。
班长姓王,叫王红霞,三十来岁,东北人,当兵十年了。她带兵带得严,可心细。谁吃饭少了,谁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谁写信的时候掉眼泪了,她都看在眼里。她看见林小满手上的茧子,说:“林小满,你行。”
新兵连结束,她分到了通信连。话务员,背号码、练打字、学接转。她脑子快,手也快,两个月就上了机。上机头一天,她接转了三十多个电话,没出一个错。连长说:“林小满,你好好干,年底评优秀士兵。”
她高兴。她给她爹打电话,说:“爹,连长夸我了。”她爹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好。好。”她说:“爹,你身体咋样?”她爹说:“好着呢。你别惦记。”她说:“爹,你腰还疼不?”她爹说:“不疼了。”她知道她爹骗她。她爹腰不好,种地种的,一到阴天下雨就直不起来。可她没拆穿。她说:“爹,你少干点活。”她爹说:“行。你放心吧。”
三
肚子是第三个月开始不对劲的。
她以为是吃多了。部队伙食好,顿顿有肉,比家里吃得好多了。她在家的时候,一个月吃不上几回肉。到了部队,天天有肉有菜有汤,她胃口好,吃得比在家多。她胖了,脸上有肉了,腰粗了。她没在意。她寻思,吃得多,胖点正常。
第四个月,肚子明显大了。她换衣服的时候照了照镜子,看见自己肚子鼓着。她拿手按了按,硬的,不是软肉。她心里犯嘀咕。她不敢去卫生队。她怕人家问她。她一个姑娘家,连对象都没谈过,肚子大了,说出去谁信?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开始拿宽腰带勒。部队发的腰带,帆布的,她勒到最紧。勒得喘不上气。她照镜子,看见自己肚子鼓着,腰带勒出一圈印子。她拿手按了按,硬邦邦的,像揣了个石头。
她不敢洗澡的时候跟人一块洗。她等别人洗完了再去。她不敢换衣服的时候让人看见。她躲在被窝里换。她不敢去体检。上个月连里组织体检,她说肚子疼,请假了。
她每天晚上躺在铺上,摸着肚子。她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想过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胀气。她想过是不是长了什么东西。她不敢往下想。她怕查出来是啥不好的病。她怕被退兵。她怕她爹知道。她爹这辈子就盼着她当兵。她要是被退回去,她爹在村里抬不起头。她爹供她念书,供她吃穿,就盼着她有出息。她要是被退回去,她爹这些年就白熬了。
她一天一天拖着。她想着,也许过几天就好了。也许就是肠胃不好。也许就是胀气。也许吃两片药就下去了。她不敢去买药。她怕人家问她买什么药。她就喝水,喝热水,喝姜汤。她想着,暖和暖和就下去了。可肚子没小。它一天比一天大。
四
第五个月,班长发现了。
那天早上出操,跑三公里。她跑着跑着,肚子疼,蹲下了。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往下滴。王红霞跑过去,蹲下来。
“林小满,你咋了?”
“没事。肚子岔气。”
“你起来。”
“我歇一会儿。”
王红霞看着她。她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嘴唇都白了。王红霞伸手去扶她。手碰到她肚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硬的。不是松软的肉。是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林小满,你肚子咋回事?”
“没事。”
“你站起来。”
林小满站起来。王红霞看着她肚子。作训服宽大,可还是能看出来,鼓着。不是胖的鼓,是那种从底下往外顶的鼓。
“林小满,你跟我去卫生队。”
“班长,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不去。”
王红霞看着她。她站在操场上,低着头,手攥着衣角。王红霞心里咯噔一下。她带过那么多女兵,她见过这种表情。害怕,躲闪,不敢说。她在部队干了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兵。有的想家不敢说,有的想退伍不敢说,有的身上长东西了不敢说。她见过一个女兵,脚上长了鸡眼,走路一瘸一拐,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后来烂了,送医院,差点截肢。她怕林小满也是这种。
“林小满,”王红霞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肚子里的,是啥?”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圈红了。
“班长,我不知道。”
五
王红霞带她去了卫生队。
卫生队的大夫姓赵,四十来岁,女军医。她让林小满躺下,按了按她的肚子。按了两下,脸色变了。她把手挪开,又按了按别的地方。
“多久了?”
“两个月。”
“为啥不早来?”
“我害怕。”
赵大夫站起来,跟王红霞说了几句话。王红霞的脸白了。她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大夫说,你得去县医院。我陪你去。”
“班长,我……”
“别说了。穿衣服,走。”
她们坐了部队的车,去了县医院。挂了急诊,做了B超。做B超的大夫看了半天,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林小满躺在检查床上,攥着王红霞的手。她的手在抖。
大夫看了半天,转过头,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肚子胀。吃不下饭。有时候疼。”
“疼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疼?”
“闷闷的,胀着疼。不是那种拧着疼。”
大夫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等一下。”
她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带回来一个年纪大点的大夫。那个大夫又看了一遍B超,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大夫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小姑娘,你肚子里有个东西。得住院。得手术。”
林小满躺在检查床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六
手术是第三天做的。
主治医生姓周,五十来岁,外科主任。他看了片子,跟王红霞说:“腹腔里长了个瘤子。个头不小。得尽快切。良性恶性,得切出来做病理才知道。”
王红霞问:“为啥这么大才来?”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扛了至少两个月。瘤子长得快,她可能以为是长胖了。加上小姑娘脸皮薄,不敢说。”
王红霞站在走廊里,眼圈红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王红霞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她给连里打了电话,连长说:“全力配合。有啥情况随时报。”她又给林小满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林小满她爹。
“叔,我是小满的班长。小满住院了,做个小手术。你别担心。”
“啥手术?”
“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切了就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同志,小满她……没事吧?”
“没事。手术做完了就好了。”
“那我明天来。”
“叔,路远,你不用来。我们照顾她。”
“我来。”
七
林小满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爹坐在床边。
她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胶鞋,沾着泥。他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千块钱,他连夜跟亲戚借的。
“爹。”林小满叫了一声。
她爹抬起头,看着她。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小满,你咋不跟爹说?”
“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你就自己扛着?”
她不说话了。
她爹低下头,攥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糙,指头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小满,你娘走得早,爹一个人带你。爹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爹,你别这么说。”
“你长了瘤子,都不敢跟爹说。爹对不起你。”
她攥着她爹的手,眼泪往下淌。
王红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没进去。她转过身,走了。
八
病理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
周主任跟王红霞说:“切干净了。休养一阵就能恢复。这姑娘命大。瘤子再长两个月,压迫到血管,就危险了。”
王红霞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林小满每天早上出操,跑得比谁都快。她想起林小满拿宽腰带勒着肚子,勒得喘不上气。她想起林小满躲在被窝里换衣服。她想起林小满每天晚上躺在铺上,摸着肚子,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她回到连里,找了连长。她说:“林小满的事,我检讨。我作为班长,没及时发现,没及时关心。我失职。”
连长说:“我也有责任。全连搞一次体检。以后每半年一次,谁都不许漏。”
九
林小满住院住了半个月。
她爹陪了她三天,回去了。临走的时候,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满,你好了就回来。你娘要是还在,她得心疼死。”
“爹,我知道了。”
她爹走了以后,王红霞天天来。她给林小满送饭,给她洗衣服,陪她说话。林小满问:“班长,我还能回连里不?”
“能。你养好了就回来。”
“连里还要我不?”
“你说的啥话?你是咱们连的兵,你不要谁要?”
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十
出院那天,王红霞来接她。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等着办手续。王红霞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套干净的作训服。
“换衣服。回连里。”
林小满接过衣服,换上。她站在镜子跟前,看了看自己。肚子平了,腰带不用勒了。她瘦了,脸还是黑,可精神好了。
她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空着。她想起半个月前,她躺在这张床上,大夫跟她说“你肚子里有个瘤子”。她当时哭了。现在她不哭了。
她跟着王红霞上了车。车开回连队,她下了车,站在操场边上。操场上,战友们在跑步,喊着口号。她站在那儿,看着。王红霞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小满,归队。”
“是。”
她跑进操场,跟上队伍。她跑得不快,可她跑得稳。
十一
那年年底,林小满评上了优秀士兵。
连长在全连面前念她的名字。她站在队列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她上台领奖,接过证书,敬了个礼。
她给她爹打电话。
“爹,我评上优秀士兵了。”
“好。好。”
“爹,我那个瘤子,大夫说,是良性的。切了就没事了。”
“好。好。”
“爹,你放心吧。”
“小满,爹不放心你。爹怕你啥事都瞒着。”
“爹,我不瞒了。以后有啥事,我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你长大了。”
十二
今年春天,林小满当了副班长。
她带着新兵出操,教她们站军姿、叠被子、打背包。有个新兵,瘦瘦的,不爱说话。林小满看着那个新兵,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她把那个新兵叫到一边。
“你叫啥名字?”
“报告班长,我叫李小雨。”
“李小雨,你有啥事瞒着没?”
李小雨愣了一下。
“班长,我……”
“你说。我不批评你。”
李小雨低下头。
“班长,我腿疼。好几天了。我不敢说。”
林小满看着她。她蹲下来,按了按她的腿。
“明天我带你去卫生队。”
“班长,我……”
“别怕。有病看病。扛着扛出大事来,就晚了。”
李小雨点了点头。
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出操去。”
十三
那天晚上,林小满坐在宿舍里写信。她给她爹写的。
“爹:
我在部队挺好的。当了副班长了。带新兵,跟当年班长带我一样。
爹,我那天在操场上看见一个新兵,瘦瘦的,不爱说话。我想起我自己。我那年肚子大了,不敢说,扛着。差点扛出大事来。
爹,我现在不扛了。有啥事,我跟组织说。组织管我。
爹,你一个人在家,别省着。我给你寄了五百块钱,你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女儿小满。”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搁在桌上。第二天一早,她拿去寄了。
十四
李小雨的腿后来查了,是训练伤,肌肉拉伤。休息了半个月,好了。她回来以后,跟林小满说:“班长,谢谢你。”林小满说:“谢啥。以后有事就说。”李小雨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林小满坐在连队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王红霞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林小满。”
“班长。”
“你爹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腰不好。”
“你寄钱回去了?”
“寄了。他不舍得花。我让他买好吃的,他准存着。”
王红霞笑了。
“你爹跟你一样。实在。”
林小满笑了笑。她坐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的战友们。太阳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她爷爷。她爷爷要是活着,看见她当兵,肯定高兴。她想起她爹。她爹在老家,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她想起她那年肚子大了,不敢说,扛着。她想起她蹲在操场上,班长问她“你肚子里的,是啥”。她想起她爹坐在病床边,攥着她的手,说“爹对不起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班长,我去写训练计划。”
“去吧。”
她走进连部,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窗外是操场,战友们在跑步。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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