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层冰
村里人都说邪门,只有他媳妇知道——那是她每天半夜偷偷往井里倒冰水,攒了整整四十七天。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男人打不成井,省下钱给儿子交借读费。
可男人第二天又扛着铁锹下了井,嘴里念叨着:“这井底下有东西,我得挖出来给咱闺女看看。”
没人知道,他们闺女三年前就没了。
腊月廿四,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赵大勇把棉袄往篱笆桩子上一搭,抡起镐头砸进冻土里,虎口震得发麻。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已经刨出个磨盘大的坑,黄土堆旁边码着几块青砖——那是他从村东头废窑厂捡来的,准备砌井沿。
“大勇,又刨呢?”隔壁李婶隔着篱笆探过头来,手里攥着把没择完的韭菜,“我听二柱说你想打口井?这不胡闹嘛,村里家家户户通自来水都三年了。”
赵大勇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嘿嘿一笑:“我那水龙头出水小,接一桶得五分钟,耽误事。”
“耽误啥事?你一个瓦匠又不赶着开磨坊。”
“给丫丫冲奶粉用。”赵大勇说完这话,李婶手里的韭菜抖了一下,几根绿叶子掉进她家鸡食盆里。两个人隔着篱笆沉默了几秒,李婶把韭菜往围裙兜里一塞,嘟囔着“那你注意别闪着腰”就回屋了。
赵大勇继续刨土。他媳妇刘翠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会儿,手里的锅铲滴着油,在门槛上洇出个深色圆点。锅里的土豆丝快糊了,她也没心思翻。
晚上吃饭,两口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盘黑乎乎的土豆丝,一碗剩米饭,一碟子腌辣椒。赵大勇吃得呼噜呼噜响,刘翠兰用筷子一粒一粒夹米饭往嘴里送。
“打井得多少钱?”她终于开口。
“自己出工,买点水泥砖头,千把块够了。”
“千把块够给亮亮交借读费了。”刘翠兰把碗往桌上一墩,“镇上初中下学期涨到一千二,你弟前天打电话还问咱借两千盖猪圈,你倒好,往地里砸钱听响。”
赵大勇放下碗,腮帮子还鼓着:“亮亮那借读费我想办法。这井……得打。”
“为啥非得打?”
“院里有口井,夏天冰西瓜方便。”
“放屁。”刘翠兰把筷子拍在桌上,“赵大勇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为啥?”
赵大勇不吭声,从裤兜里摸出半截红塔山点上。烟雾绕着他那张黑红脸膛散开,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他闷头抽完,把烟屁股摁灭在碗底,才说:“昨晚上做梦,梦见丫丫蹲在井边玩,说爸你打个井呗,底下凉快,我跟奶奶热得睡不着。”
刘翠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三岁的小女儿赵丫丫,三年前夏天在村后水塘边玩,一脚踩空滑进去,捞上来的时候小肚子鼓得像西瓜,嘴唇都紫了。救回来没撑到天黑,在镇卫生院里走的。婆婆因为这事犯了心梗,跟着也走了。婆媳俩前后脚没的,一个六月十八,一个六月二十。
打那以后,赵大勇两口子再没提过丫丫的名字。村里人自觉不提,只有喝多了酒的二柱嘴欠,去年中秋节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说“大勇你闺女要是活着该上幼儿园了”,被赵大勇抄起啤酒瓶追了半条街。
“你就是魔怔了。”刘翠兰抹了把脸,起身收拾碗筷,“打吧打吧,我看你能打出个金娃娃来。”
赵大勇真就打上了。正月里别人家走亲戚喝大酒,他一个人抡镐头刨土。冻土层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他手上磨出六个血泡,拿针挑了裹上创可贴接着干。从初三刨到初十,才下去两米深,挖出来的土在院里堆成个小山包,把晾衣绳都埋了。
刘翠兰每天做饭洗衣喂鸡扫院子,就是不往井坑边看一眼。偶尔赵大勇喊她搭把手递个筐,她冷着脸把筐扔过去,转身就走。晚上睡觉背对背,中间能再躺个人。
转机出现在正月十五。
那天镇上搞元宵灯会,两口子带着儿子亮亮去看热闹。亮亮十二了,在镇上私立初中读初一,成绩中不溜秋,借读费倒是一分不能少。灯会上有个套圈的摊位,亮亮盯着人家摊上那个变形金刚挪不动腿。十块钱五个圈,赵大勇掏了二十,让儿子套。
亮亮手气好,第三个圈就套中了。老板把变形金刚递过来,亮亮抱着往回跑,跑一半突然站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玩具,说了句:“妹妹要是还在,肯定跟我抢这个。”
刘翠兰当场就绷不住了。正月十五的晚上,零下好几度,她蹲在套圈摊旁边哭得站不起来。赵大勇把人架回家,烧热水给她洗脸洗脚,又冲了碗红糖水搁床头。
“我知道你恨我。”赵大勇蹲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那天是我看着丫丫的,我去后院上厕所,让她在门口等我,出来人就不见了。你恨我是应该的。”
刘翠兰在被窝里蒙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我就想给丫丫做点啥。”赵大勇声音也哑了,“你说她那么小个人,夏天睡觉热得长痱子,后背一片一片的。现在下面肯定也到夏天了,奶奶又是个怕热的,俩人连个乘凉的地儿都没有……”
“你别说了。”刘翠兰掀开被子,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你打井就打井,别一口一个丫丫的,我受不了。”
“那你别半夜往井里倒水了。”
刘翠兰愣了一下:“啥?”
“你以为我不知道?”赵大勇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监控截图——为了看护院里晾的粮食,他去年开春在屋檐下装了个摄像头,“腊月廿九开始,你每天后半夜拎着水壶出去,往坑里倒水。一次倒两三壶,我刨出来的土全让你泡成泥浆了。”
刘翠兰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是不想让你打这破井!一千块钱够给亮亮买多少本书了?你弟借钱你不给,自己往地里扔钱倒是大方!”
“那你就直说,别糟蹋水。知道现在水费多贵不?”
两口子吵了这一架,反倒把心结吵开了些。刘翠兰不再半夜倒水,但提了个条件:打井可以,买材料的钱她自己管着花。赵大勇从牙缝里省出八百块钱交上去,刘翠兰去镇上建材市场转了整整一上午,扛回来两袋水泥、一百块红砖,还剩四百多揣自己兜里。
“剩下的钱买化肥。”她把水泥往墙角一墩,“井打成打不成都这么着。”
可水不倒了,井也出了问题。
赵大勇连着挖了七八天,从两米挖到五米,从五米挖到七米,越往下土越湿。他特意在井口搭了个雨棚,怕下雨往里灌水,可井底还是天天汪着脚脖子深的水。更邪门的是,正月廿六那天早上他下到井底,发现水面结了层薄冰,拿镐头一敲,哗啦碎一片。
“这不对啊。”赵大勇蹲在井底啃馒头,抬头冲上面喊,“翠兰!现在外面多少度?”
“零上六度!”刘翠兰在井口喊回来,“你赶紧上来,二柱他丈母娘说咱家打井打出泉眼了,要来看热闹!”
赵大勇爬上来,裤腿湿到膝盖,冻得直哆嗦。他蹲在井沿琢磨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地底下有暗河,水是从河底渗上来的,暗河水温低,冬天能到零下,渗到咱这浅坑里就结冰了。”赵大勇越说越兴奋,“咱要是再往下挖两米,指不定能挖出条地下河来,到时候不光咱家吃水不花钱,还能浇地!”
刘翠兰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地下河?你当是挖运河呢?别挖了,这两天老有人来问,我都不知道咋说。昨天村长媳妇还拐着弯问咱家是不是挖着古墓了。”
“让他们问去。”
赵大勇铁了心要挖。可井壁开始渗水,土跟稀泥似的往下掉。他找二柱借了个水泵,白天抽水晚上挖,有回夜里挖到十一点,井壁哗啦塌了一角,把他一条腿埋了半截。刘翠兰听见喊声跑出来,拿绳子把他拽上去,坐在地上哭得直打嗝:“赵大勇你要作死别死家里!你死了我跟亮亮咋办!”
赵大勇瘫在泥地里,看着头顶满天星星,忽然说了句:“翠兰,我今天挖着个东西。”
“啥东西?”
“一块花布,小孩棉袄上的那种,碎花带小草莓的。”
刘翠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在六米深的地方,混在泥里,就巴掌大一块。”赵大勇慢慢坐起来,“咱家院子以前是生产队的大田,七十年代填过半亩地的土方,下面啥都有。说不定丫丫的袄子……那年丢了那件,不就是碎花草莓的吗?”
刘翠兰想起来了。丫丫出事那天穿的就是件碎花小棉袄,红底白点带草莓图案,是她二姨从县城旧货市场淘来的。孩子捞上来之后换衣服,那件袄子让围观的人踩得没了样子,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
“你挖井就是为了找那件袄子?”刘翠兰声音发颤。
赵大勇不看她,拿手抠着泥地:“我就想找着给她烧过去。三年了,她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
那天晚上两口子谁也没睡。刘翠兰坐在井沿上,把赵大勇从井底带上来的泥巴一点点捏碎,找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真让她又找着两片布头,一片带草莓,一片带花边。
第二天赵大勇又下井了。这回刘翠兰不拦了,还专门去镇上买了双长筒雨靴给他。她守着井口,每隔十分钟喊一嗓子,底下应一声她才安心。
挖到八米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村里有讲究,这天不能动土,但赵大勇不管,一大早就下去了。刘翠兰在院里晾被单,忽然听见井底喊:“翠兰!快来看!”
她扒着井沿往下瞧,赵大勇举着手电筒蹲在井底,面前汪着的水面上——结了一层明晃晃的冰。这冰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薄得一敲就碎,这层冰足有半指厚,白森森的,在水面上铺得严严实实。
“外面多少度?”赵大勇问。
刘翠兰跑回屋看温度计:“零上九度!”
“九度结冰?”赵大勇拿镐头敲了敲冰面,当当响,跟敲搪瓷盆似的。他拿手电往冰下照,忽然不动了。
“咋了?”
“底下……底下冰里头好像有东西。”
刘翠兰腿一软,差点栽井里去。她想起二柱他丈母娘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什么“挖井挖出阴河是凶兆”,什么“地下有东西不让挖”。她哆嗦着给二柱打电话,二柱骑摩托带着丈母娘来了,老太太围着井口转了三圈,闭着眼念念有词,最后说:“底下有寒物,不能再挖了,再挖要出大事。”
赵大勇在井底喊上来一句:“二柱!把你那根长钢筋递给我!”
二柱把晾衣杆拆了递下去。赵大勇拿钢筋在冰面上凿了个洞,伸进去搅了两圈,抽出来的时候钢筋头上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刘翠兰凑近一看,是团尼龙绳子,上面绑着块砖头,砖头外面裹着塑料布,塑料布里包着个铁皮盒子,锈得只剩半边盖子。赵大勇把盒子拧开,里面有两百块钱,一板娃哈哈AD钙奶,三根棒棒糖,还有张作业本纸撕下来的纸条,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丫丫,爸给你放井底下的,夏天凉快,你慢慢吃,吃完爸再给你放。”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丫丫出事前一天。
赵大勇坐在井底泥地上,攥着那张纸条,从喉咙里挤出个声音,像老牛拉破车似的,又闷又哑,在井筒子里撞来撞去。刘翠兰趴在井口往下看,看见她男人把脸埋进泥手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二柱把他丈母娘推走了。老太太临走还回头喊:“那井里水别喝啊!阴气太重!”
刘翠兰没理她。她回家烧了锅热水,灌进暖壶拎到井口,又找了身干衣裳,冲底下喊:“赵大勇你上来!上来洗洗换身衣裳,咱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多搁香油。”
赵大勇磨蹭半天爬上来,整个人跟泥猴似的,就手里那个铁皮盒子擦得干干净净。他把盒子搁堂屋供桌上,点了三炷香,又倒了杯白酒摆着。
“你啥时候放的?”刘翠兰问。
“头出事那天晌午。我寻思她睡午觉起来热,给她弄个凉快地儿吃零嘴。”赵大勇搓了把脸,“后来出事了,我难受得不行,就把这事忘了。”
“那井底结冰咋回事?”
赵大勇琢磨了一会儿:“咱这地势低,底下可能有老河道,地下水渗上来温度低。再加上那铁盒子里的AD钙奶漏了,糖分高,冰点低……反正就结上了呗。”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刘翠兰发现他半夜爬起来,打着手电又下了井。这回她没拦,裹着棉袄蹲在井口等。过了半个钟头,赵大勇爬上来,手里托着那块花布和另外两片碎布头,拿个干净手绢包好。
“明天去坟上给丫丫烧了。”他说。
“嗯。”
“井还打不打?”
“打。都挖八米了,不打出水来前面不白干了?”刘翠兰从他手里接过手绢包,“不过得换个地儿,这口井……留着吧,把水抽干,底下垫层石灰,当储物窖用。夏天存西瓜,比冰箱好使。”
赵大勇咧开嘴笑了,牙上还沾着泥:“那你还倒不倒水了?”
“倒啥倒!明天我就去把余下的钱买成水泥,把井沿砌出来,再写个牌子挂上——‘丫丫凉快屋,生人免进’。”
后来那口井真没用成水井。赵大勇在院子东头重新打了口六米深的,接了水泵,浇菜洗衣都方便。原来那口八米深的填了一半土,上面盖了水泥板,留了个小门。夏天里头确实凉快,刘翠兰真往里存过西瓜。亮亮有时候放学回家热得不行,就掀开水泥板钻进去写作业,说里头比空调屋得劲。
去年清明,两口子去给丫丫上坟,烧了件新买的碎花小棉袄,跟当年那件一个花色。刘翠兰蹲在坟前念叨:“丫丫啊,你爸给你挖了个井,底下可凉快了。那盒娃哈哈你慢慢喝,喝完托梦跟妈说,妈给你送。”
赵大勇在旁边拔坟头的草,拔着拔着说了句:“等亮亮考上高中,咱把院墙重新垒垒,开个后门,我做个葡萄架,底下搁俩石凳。”
“搁石凳干啥?”
“乘凉呗。”他拿草叶子擦了擦手,“你、我、亮亮,一人一个凳,多出来那个……搁丫丫的小板凳,红的那个,我从老屋床底下找出来了,还能坐。”
刘翠兰把脸扭到一边,使劲眨了眨眼。坟地边上有棵野桃树,开了一树粉白花,风一吹,花瓣落了她一肩膀。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半个月,村里好几户人家的院墙都泡塌了。赵大勇天天往外跑,给人修墙补漏,一天能挣二百多块。刘翠兰在家也没闲着,把院里那口填了的井拾掇出来,水泥板掀开,里头果然凉丝丝的,比堂屋电扇底下还舒服。她把冬天腌的咸菜坛子搬进去三个,又放了两箱啤酒——赵大勇好这口,干完活回来灌一瓶子,解乏。
亮亮放了暑假,成天往井窖里钻。这孩子随他爸,闷葫芦一个,心里有啥事不往外说。刘翠兰有回下去拿咸菜,看见儿子蹲在里头,拿粉笔在墙上写字。她凑近一看,歪歪扭扭写的是:“赵丫丫,哥考了班里第十五名,爸说进步了五名,奖励我五十块钱。我给你买了包辣条,搁你那个铁盒子里了。”
刘翠兰没吱声,悄悄退出来。晚上跟赵大勇学这事,赵大勇闷头扒饭,扒完把碗一推:“明儿我去镇上给他买双球鞋,那双回力底子磨平了。”
“你就知道买鞋。”
“那买啥?”
“买本辅导书。”刘翠兰瞪他一眼,“你得管管他学习,别光管吃穿。镇上初中前三十名才能上县一中,他这第十五名,搁全县排下来得二百名开外。”
赵大勇挠头:“我初中都没毕业,咋管?”
“你盯着他写作业总行吧?别天天回来就灌啤酒。”
打那以后赵大勇真戒了酒。晚上搬个小桌搁院里枣树底下,亮亮写作业,他坐旁边拿个本子练字——照着亮亮的语文课本抄课文,一笔一画跟描花样似的。刘翠兰在屋里做手工活,给镇上的服装厂锁扣眼,一件挣八毛钱,一晚上能锁三十件。一家三口各忙各的,院里就听见蝉叫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有回亮亮数学题不会,赵大勇凑过去看,是一道应用题:“一个水池,注水管每小时进三吨水,放水管每小时出两吨水,问多长时间能注满五吨的水池?”他看了半天,拿笔在纸上列了个式子:3-2=1,5÷1=5。然后信心十足地跟儿子说:“五个钟头。”
亮亮拿过答案一对,嘿,对了。赵大勇尾巴翘上天,第二天去给二柱家垒院墙,逢人就吹:“我当年数学其实不差,就是没赶上好时候。”二柱拿瓦刀敲着砖头笑:“你拉倒吧,小学那会儿你考八分,老师让你爹领回去揍了一顿,你忘了?”赵大勇嘿嘿笑着不接茬,手里砖垒得飞快,一天挣了三百,回来给亮亮买了套黄冈密卷。
刘翠兰骂他缺德,买啥不好买黄冈。亮亮倒没说什么,每天晚上多写半小时。这孩子心里有数,知道家里供他借读不容易——他妈锁一个扣眼八毛钱,他爸垒一块砖三分钱,一套黄冈密卷四十八块,够他妈锁六十件衣服、他爸垒一千六百块砖。
八月底出了件事。
镇上私立初中打电话到村部,说亮亮下学期的借读费涨了,从一千二涨到一千八,开学前交不齐就退学籍。村支书老陈骑着电动车到地头找赵大勇,赵大勇正给村小学修围墙,太阳底下晒得跟黑炭似的,听见这话手一抖,一块砖掉脚面上,砸得大脚趾甲当场紫了。
“咋又涨?”他嘶嘶吸着凉气,“上学期刚涨过。”
“教育局新规定,私立学校收费放开,人家想涨就涨。”老陈递了根烟给他,“要不让亮亮转回村小?村小不要钱。”
“村小连英语课都没人教,转回去考高中都费劲。”赵大勇把烟夹耳朵上没点,“我想办法。”
想啥办法?家里存折上总共三千四,其中两千是准备给亮亮攒的高中学费,八百是刘翠兰锁扣眼攒的私房钱,剩下六百是赵大勇干零活结的现金。全填进去也不够一千八的借读费,何况还有校服费、资料费、伙食费。
刘翠兰知道这事以后,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眼睛肿着,跟赵大勇说:“我回娘家借点。”
“你弟上个月刚盖完房,你爹那点养老钱好意思张嘴?”
“那你说咋办?”
赵大勇蹲在院里啃指甲,啃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我去找工地老周。他上回说让我去县里跟他干,一天三百,管吃管住,干两个月够亮亮一年开销。”
“县里来回四十里地,你住工地家里咋整?”
“就俩月,开学前我就回来。”
刘翠兰没吭声。晚上她把赵大勇的换洗衣裳收拾出来,又往包里塞了两条红塔山:“给工头递根烟,别跟在家似的闷头干活不说话,让人欺负。”
赵大勇去县里工地干的是外墙粉刷,吊在六层楼高的架子上,风吹日晒,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他隔两天给家里打个电话,问亮亮作业写完没,问院里咸菜坛子盖好没。有回电话里听见亮亮咳嗽,急得第二天请假跑回来,一看是吹空调冻着了,又连夜赶回工地,来回倒三趟公交,就为给儿子送盒止咳糖浆。
刘翠兰心里有本账。赵大勇走了四十三天,挣了一万两千九,除去来回车费和吃饭抽烟,带回来八千七。加上家里凑的,把借读费交上了,还剩两千多。她拿这钱给亮亮买了辆二手自行车,二六的永久,能骑到镇上上学,一天省四块钱车费。
赵大勇回来那天是八月廿八,晒得跟非洲鸡似的,就牙是白的。亮亮骑着自行车去村口接他,老远喊“爸”,赵大勇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抱着儿子转了仨圈,差点把腰闪了。
晚上刘翠兰炖了只鸡,一家三口围着灶台吃。赵大勇啃着鸡腿,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我在县里碰见个稀罕事。”
“啥事?”
“老周他小舅子是搞地质的,来工地看过一回,说咱村东头那片地底下有温泉。他测了地温,说往下打一百米,出水能到四十度。”
刘翠兰嗤了一声:“四十度?洗澡都嫌凉。”
“你懂啥,四十度正好泡澡。老周他小舅子说现在城里人时兴搞这个,叫啥……农家温泉民宿。一家一户投资个十几万,打口深井,盖几间房,城里人周末开着车来泡澡吃农家饭,一晚上收好几百。”
“十几万?咱家连一万都拿不出来。”
“我就是说说。”赵大勇把鸡骨头嘬得吱吱响,“等亮亮考上大学,咱也攒点钱试试。”
刘翠兰把围裙一解,坐他对面:“赵大勇,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初非得打井,真是为了找丫丫那件袄子?”
赵大勇愣了一下,把手里鸡骨头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一半一半吧。”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挠挠后脑勺,“我想着打出水来,就省得你天天去村口井台挑水了。你腰不好,下雨天挑水滑倒过两回,我看着心里不落忍。”
刘翠兰盯着他看了半天,噗嗤笑了:“那你直接装个水泵不就完了?村里好几户都装了。”
“那不是……得花钱嘛。自己打井不要钱。”
“你买水泥砖头不要钱?你耽误这些天工不要钱?”
赵大勇掰着指头算了算,算出亏了四百多块,懊恼得直拍大腿:“我说呢,怪不得二柱老笑话我,说我属貔貅的,光会往家搂不会往外算。”
那天晚上亮亮睡下以后,两口子坐在院里枣树底下剥花生。刘翠兰忽然说:“要不咱真试试那个温泉?”
“你刚说没钱。”
“没钱可以借。我表姐在县城卖房子,认识好几个搞贷款的。咱先打口深井试试水,出水好就慢慢盖房,一年盖一间,三年也盖起来了。”
赵大勇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你认真的?”
“我啥时候不认真?”刘翠兰瞪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口井打下去,不管出水不出水,别再魔怔了。你打八米井那会儿,我天天半夜做噩梦,梦见你让土埋里头了。咱好好过日子,挣钱就挣,挣不着就消停种地,别瞎折腾。”
赵大勇伸出手:“拉钩。”
刘翠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拉啥钩,三十大几的人了。”可拍完还是把小拇指伸过去,跟他勾了两下。
第二天赵大勇去找二柱他丈母娘——老太太虽然神神叨叨,但儿子在县里开打井队,专打深水井。老太太一听要打温泉,眼睛瞪得溜圆:“我说啥来着?你家那口井底下有寒物!寒物对应热泉,阴阳相生,我早算出来了!”
赵大勇没跟她掰扯阴阳的事,直接要了她儿子的电话。打过去一问价,一百米深井连管带泵一万八。赵大勇牙疼似的吸了口气,跟刘翠兰商量了三天,最后决定先打八十米试试,一万四,能出三十多度水也行。
钱是刘翠兰找表姐借的,月息一分,说好两年还清。打井那天村里来了十几号人看热闹,二柱搬了箱啤酒搁地头,说大勇你要是打出热水来,这箱酒我请,打不出你掏钱。赵大勇说行,打不出我请两箱。
钻机响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出水了。水管子往外一接,热水哗哗淌,拿温度计一量,四十二度,冒白气。二柱当场开啤酒,一瓶没喝,全浇地上敬了井神。
赵大勇蹲在水管子跟前,拿手接着热水洗了把脸,扭头冲刘翠兰喊:“翠兰!咱冬天洗澡不冷了!”
刘翠兰站在人群外头,手里攥着个装钱的布袋子——里头是剩的五百块,预备着打不出水给工人的饭钱。她看着赵大勇满脸水珠子傻乐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丫丫出事那天,他也是这样满脸水珠子,只不过那回是汗和泪混一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走过去,把布袋子往赵大勇怀里一塞:“去,给工人们买烟,剩下的割二斤猪肉,晚上包饺子。”
“又包饺子?”
“喜庆日子不包饺子干啥?”
那天晚上村里人在赵大勇家院里支了三张桌,饺子管够,二柱又搬了四箱啤酒。赵大勇喝得脸通红,举着杯子跟刘翠兰说:“媳妇,等民宿盖起来,咱给丫丫留间屋,朝阳的,窗台上摆她那个铁盒子。”
刘翠兰拿饺子堵他的嘴:“吃饭别说话,饺子凉了。”
可她自己扭脸偷偷笑了。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让钻机碰掉根枝子,她心疼了半天,这会儿也想开了——掉就掉呗,明年春天还能发新芽。
温泉井出水的事,半个月传遍了方圆二十里。
先是隔壁李家坳的村支书老吴来参观,背着手在井口转了三圈,问东问西,临走撂下句话:“大勇,你这井要是真能稳定出水,我回去动员我们村也打一口。”赵大勇给他灌了壶热水带回去泡茶,老吴第二天打电话来说茶泡开了有股硫磺味,问是不是水质有问题。赵大勇赶紧把水样送县里化验,结果出来说富含偏硅酸和氟,泡茶确实不行,但洗澡对皮肤病有好处。
然后是镇上开饭馆的孙胖子找上门,说想合作搞个“温泉炖鸡”,用温泉水炖土鸡,号称养生。赵大勇问他你这鸡是喝温泉水长大的还是炖的时候搁温泉水,孙胖子说搁温泉水炖就行。赵大勇说不靠谱,水里有硫磺味,炖出来一股臭鸡蛋味谁吃?孙胖子说你懂个屁,现在城里人就吃这股怪味,越怪越养生。两人掰扯半天没谈拢,孙胖子气呼呼走了,临走顺走了赵大勇门口一双塑料拖鞋。
真正让赵大勇动心的是入冬以后。县里搞美丽乡村建设,镇上来人宣传政策,说农户搞民宿可以申请五万块贴息贷款,两年免息。赵大勇拿着宣传单研究了半宿,跟刘翠兰商量:“咱那井水温正好,院里再搭两间彩钢房,一间洗澡一间睡觉,是不是就能营业了?”
刘翠兰把宣传单翻过来看背面,指着最底下小字说:“人家要手续,营业执照、卫生许可、消防备案,还得有健康证。你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办得下来?”
“跑呗。腿勤快点啥办不下来。”
赵大勇真就开始跑了。先跑镇上工商所,人家说经营场所得有房产证明,你家那彩钢房算临时建筑,得村委会盖章。他又跑村部找老陈盖章,老陈说大勇你得先写申请,村两委开会通过才能盖。他回家憋了一晚上写了三页纸,错别字改了八遍,第二天交上去,老陈看了半天说行,下周一开会研究。
等开完会盖完章,又跑卫生局办公共场所卫生许可证。人家要健康证,他拉着刘翠兰去镇卫生院体检,抽血拍片折腾一上午,每人交八十块。刘翠兰心疼得直咂嘴,说这还没挣钱呢先往外掏。赵大勇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懂啥。
健康证下来那天,赵大勇骑着摩托去镇上拿,回来路上顺便拉了两袋水泥,准备把院里地面硬化了。摩托后座绑着水泥,他骑得慢,二十里路走了四十分钟。路过李家坳村口的时候碰见老吴,老吴说他们村那口井也出水了,水温三十五度,比你这低点,但也凑合。赵大勇说那你也搞民宿呗,老吴说搞啥呀,我们村那帮人你让他们挑水浇地行,让他们铺床叠被伺候人?拉倒吧。
赵大勇回来跟刘翠兰学这事,刘翠兰说:“老吴说得对。咱村这些人,你让他们种地行,开饭馆开旅馆,那得从头学。就说你吧,你会收拾屋子吗?客人住完走了你得换床单被罩刷马桶擦桌子,你能干得了?”
赵大勇挠头:“我不行不是还有你吗?”
“我?我光锁扣眼就够累的了,你再给我加一份打扫卫生的活儿?我告诉你赵大勇,搞民宿可以,但打扫卫生的活儿你得雇人。隔壁李婶闲得天天蹲墙根晒太阳,你给她一天五十块钱让她来收拾屋子,她干得比谁都欢。”
赵大勇一盘算,一天五十,一个月一千五,再加上水电洗漱用品,头一年基本白干。他犹豫了三天,刘翠兰又给他算另一笔账:“你光算支出不算收入?咱一间房一晚收一百八,周末两天住满就是三百六,一个月四个周末就是一千四,平时再住个三五天,一个月两千块钱打底。你出去给人垒墙一天挣二百多,一个月干满才六千,可你一个月能干满吗?下雨天干不了,主家拖欠工钱你干瞪眼。民宿好歹是细水长流。”
“你啥时候学会算账了?”
“我锁扣眼一件八毛,我一天锁三十件就是二十四块,我算得比你清楚。”刘翠兰把账本往他跟前一摊,“你自己看。”
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水泥两袋四十八,砖头一百块三十,彩钢房材料三千二,床单被罩四件套两套三百六,热水器二手的两百,拖鞋四双四十,毛巾十条五十。赵大勇一项一项看完,把账本合上:“行,听你的。雇李婶,明天就跟她说。”
李婶听说一天五十块钱收拾屋子,当场把手里韭菜扔了,说大勇你早说啊,我闲得骨头都长锈了。第二天就拎着抹布和洗衣粉来了,把两间彩钢房从里到外擦了三遍,连窗框缝里的灰都拿牙签剔干净了。赵大勇一看这架势,直接给她涨到六十,李婶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大勇这孩子打小就仁义,小时候偷她家枣还知道给她留半筐。
腊月初八,赵大勇家“丫丫温泉小院”悄悄开了张。没放鞭炮没摆花篮,就门口挂了块木牌子,赵大勇自己拿刻刀刻的字,歪歪扭扭,但刷了清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第一单生意是二柱介绍的,他连襟在县城跑出租,拉了两个退休老干部来泡澡。老头老太太泡了一下午,说水滑溜,泡完浑身松快,晚上在李婶给铺的床上睡得打呼噜。第二天走的时候一人掏了两百,说不用找了,下回还来。
赵大勇攥着四百块钱站院里愣了五分钟。刘翠兰问他咋了,他说:“这钱挣得比垒墙轻省。”
“轻省?你昨天半夜起来烧锅炉调水温你忘了?手上烫那个泡还搁那儿晾着呢。”
赵大勇把手往裤兜里一揣:“不疼,一点都不疼。”
进了腊月生意还真不赖。县城里好几家单位搞年终聚会,嫌去大酒店贵,开车来村里泡温泉吃农家饭。赵大勇负责烧水调温,刘翠兰负责做饭,李婶负责收拾屋子,三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有回一拨客人喝多了,把彩钢房的玻璃门撞碎一块,赵大勇连夜去镇上找玻璃店老板开门切了块新的换上,回来都后半夜了,刘翠兰给他煮了碗方便面卧了俩鸡蛋,他蹲在灶台跟前吃,吃着吃着睡着了,筷子还插在碗里。
腊月廿八那天,来了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个大肚子,得有七八个月了。男的说媳妇孕晚期浑身浮肿,想泡泡热水缓解一下。刘翠兰多了个心眼,问预产期啥时候,男的说还有二十来天。刘翠兰说那不行,孕晚期不能泡高温泉,容易早产。小两口不信,说网上查了可以泡。刘翠兰把赵大勇叫来,赵大勇说媳妇你定,刘翠兰说定啥定,退钱,让人回去。小两口不太高兴地走了,第二天打电话来说谢谢嫂子,昨晚去医院检查,大夫说真不能泡,泡了可能出大事。
赵大勇听说这事,晚上吃饭的时候给刘翠兰夹了个鸡腿:“当家的,以后这种事你说了算。”
“啥事我说了算?”
“只要是关于客人的事,你说啥就是啥。我光会烧水,你心比我细。”
刘翠兰把鸡腿夹给亮亮:“听见没,你爸夸我呢。”
亮亮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爸,我下周期末考试,老师说年级前十名寒假免作业。”
“你能考前十?”
“我努努力。”
赵大勇把另一个鸡腿也夹给儿子:“考进了爸给你买个新手机,二手的也行。”
“不要手机,要双跑鞋,李宁的,打折款二百八。”
刘翠兰拿筷子敲他脑门:“先考了再说,别谈条件。”
年三十晚上,一家三口坐在院里枣树底下吃年夜饭。彩钢房里传来客人搓麻将的声音——是县城来的两家子,包了小院过除夕,刘翠兰给他们做了八个菜,收了三百块加工费。赵大勇端着酒杯,看着院里热气腾腾的井口,忽然说:“翠兰,明年开春我想把院里那口老井重新拾掇拾掇。”
“那井不是填了吗?”
“填了一半,底下还空着。我想把水泥板掀了,底下铺上瓷砖,四壁刷白,搁个小桌子小凳子,当茶室用。夏天凉快,客人泡完澡在里头喝茶下棋,多收五十块钱茶水费。”
刘翠兰想了想:“行倒是行,但你得把防水做好,别回头底下渗水把人家客人滑倒了。”
“那肯定,我干了十几年瓦匠,防水还能做不好?”
“你干十几年瓦匠也没耽误你把自家井打歪了。”
赵大勇嘿嘿笑,举杯跟刘翠兰碰了一下:“歪就歪呗,歪打正着。”
院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亮亮放下碗跑出去看烟花,赵大勇跟在后面喊“穿上棉袄别冻着”。刘翠兰坐在桌边没动,慢慢抿了口杯子里的米酒,扭头看了一眼彩钢房透出的暖黄灯光,又看了一眼井口袅袅升起的白气。风从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硫磺味和远处谁家炖肉的香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开春化冻之后,赵大勇把老井拾掇出来了。
掀水泥板那天,二柱过来帮忙,俩人拿撬棍别了半天,板子纹丝不动。二柱说底下是不是让水泡胀了,赵大勇趴地上往缝里瞅,瞅见水泥板底下塞着团破棉絮——准是刘翠兰干的,怕冬天冷气往上冒冻着底下存的咸菜坛子。他把棉絮拽出来,俩人一使劲,板子掀开了,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味和腌菜味。
井底下比他想的干净。填了一半土,上面汪着脚脖子深的水,刘翠兰存咸菜的那几口坛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着两箱啤酒,包装都没拆。赵大勇拿手电往下照了一圈,忽然乐了:“二柱你看,墙上有字。”
二柱凑过来一看,井壁上拿粉笔写着歪歪扭扭一行字:“赵丫丫,哥来看你了。今天期中考试数学九十二,全班第五。爸说你进步了,我搁了两根棒棒糖在铁盒子里,你慢慢吃。”
“亮亮啥时候写的?”
“不知道。这小子隔三差五自己下来一趟,我还当他是下去凉快。”赵大勇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想了想没删,又把手电往另一面墙上照。另一面也有字,换了个笔迹,小一点,圆一点,是刘翠兰的:“丫丫,妈给你换了新枕巾,粉的带小花那个,你爸说你小时候就稀罕那条。”
再转一面,是赵大勇自己的笔迹,粗粗拉拉的粉笔字:“闺女,爸把井底拾掇出来了,等过两天铺了瓷砖,你搁里头写作业就不凉了。爸给你买了套新彩笔,十二色的,搁铁盒子里了。”
二柱看完了没吭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大勇,你们一家子……行,我不说了。”他把烟掐灭,弯腰开始搬坛子。
拾掇老井花了小半个月。赵大勇把水抽干,底下铺了防滑瓷砖,四壁刷了防水涂料,又接了个小灯泡进去,一拉绳就亮。靠墙打了三排木架子,最底下放刘翠兰的咸菜坛子,中间那排放了个旧茶几和几个小马扎,最上头空着,赵大勇拿块木板刻了三个字——“丫丫屋”。刘翠兰看见了说不好,怪渗人的,客人知道底下埋过孩子谁还敢进。赵大勇想了想,改成“清凉居”,还在墙上贴了张打印纸,写着“地下茶室,每位十元,含茶水瓜子”。
头一个进来喝茶的是二柱他丈母娘。老太太听说赵大勇把井底改茶室了,专门拄着拐棍来看,站在井口往下瞅了半天,说:“底下供了东西没有?”赵大勇说没供,就搁了个铁皮盒子装零嘴。老太太说那不行,得供个井龙王。赵大勇说行,你帮我请一尊。老太太第二天真从镇上庙里请了尊巴掌大的瓷龙王来,赵大勇拿胶水粘在井壁上了,底下搁个小香炉,老太太满意而归。
后来有天来了个旅游博主,女的,长头发戴个大墨镜,进门就说听说你家有口井底下能喝茶,真的假的。赵大勇说真的,十块钱一位。博主下去坐了二十分钟,拍了七八条视频,临走给了五十说不用找了。过了三天刘翠兰刷手机,看见那博主发的视频点赞好几万,底下评论都说“这地方有意思”“井底喝茶太酷了”。打那以后周末真有人专门从市里开车来,就为了钻井底下喝壶茶拍张照。
生意好起来是好事,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三月中旬,镇上土地所来了俩人,穿着制服,拿个文件夹,进门问谁叫赵大勇。赵大勇正在院里和水泥,满手灰,说我是。来人说你搞民宿占用农用地,没有审批手续,得停业整顿。赵大勇说我这院子是宅基地,老宅基,有证的。来人说你宅基地证上房子就三间,你现在院里又盖彩钢房又挖井修茶室的,超面积了,得补办设施农用地备案。
赵大勇跑了三趟镇上,两趟县里,补了一堆表,盖了七八个章。最后一趟去县里交材料,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翻着材料说你这井挖在宅基地正中间,不符合规划,得填了。赵大勇说填井不可能,这井是我拿镐头一镐一镐刨出来的,填了我不白干了?姑娘说那你就得挪,要不换个位置重新打。赵大勇说挪井得花一万多,你出钱?姑娘不说话了,拿笔在他材料上写了“待研究”三个字。
赵大勇回来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刘翠兰说你别上火,我表姐认识县里国土局的人,问问咋弄。她表姐托人问了一圈,回话说现在政策收紧,宅基地上搞经营确实严,但有个口子——你家要是把民宿注册成家庭农场,搞“农业观光+温泉体验”,算农业设施配套,就不用走建设用地审批。
赵大勇听得云里雾里:“啥叫家庭农场?”
“就是你家有地有房有井,注册个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种植、养殖、农业观光、温泉洗浴,把地里的收入报上去,镇上就能给你备案。”
赵大勇注册了“大勇家庭农场”,营业执照上法人写的是刘翠兰,经营范围写了七八项,从蔬菜种植到家禽养殖到农业休闲观光全涵盖。镇上农业办的人来看了一趟,说你家地里种的两亩油菜算观光农业,院里那口温泉算农业设施,行,给你备案。土地所的人再来,赵大勇把农场备案表往桌上一拍,人家翻了翻,说行吧,但彩钢房得换成正规板房,还得做环评。
赵大勇又跑环评。环评公司报价三千,他嫌贵,自己在网上搜模板填了份《建设项目环境影响登记表》,拿去县环保局窗口递。办事的小伙子看了半天说你这表填得不对,废水处置那栏写“浇菜”不行,得写“经化粪池处理后用于农田灌溉”。赵大勇拿回来改了仨字又递上去,这回过了。
手续跑齐那天是四月底,赵大勇拿着厚厚一摞证件回家,往桌上一拍:“翠兰,咱合法了。”
刘翠兰翻了翻,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环评备案、农场备案、消防检查记录,一样不少。她忽然指着营业执照问:“咋法人是我?”
“你脑子好使,万一出啥事你去跟人掰扯,我嘴笨说不清。”
“你才嘴笨。”刘翠兰把执照收进抽屉里,上了锁,“行吧,当家的给你当,我管钱。”
五一小长假,小院头一回住满。三间彩钢房全满,井底茶室排到下午三点还有人等位。李婶把在县城上学的闺女叫回来帮忙端茶倒水,一天给一百二。赵大勇烧水烧得胳膊酸,刘翠兰炒菜炒得锅铲把都烫手了,亮亮放了假也没闲着,拿着本子站门口给客人登记,字写得工工整整。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一家三口瘫在院里枣树底下数钱。赵大勇把零钱按十块二十块摞好,刘翠兰拿计算器加总数。加完了一算,三天挣了两千七。
亮亮说:“爸,这比你在县里工地干活来钱快。”
赵大勇拿毛巾擦脸:“你爸我当初打井你妈还骂我,现在知道了吧?”
刘翠兰踹他一脚:“你当初挖八米挖出冰来那会儿,谁知道你能有今天?我要是不半夜往里倒水,你没准挖得更深,早挖出温泉来了。”
“你还敢提倒水的事?”
“咋不敢提?那水费我不要了,算我入股。”
亮亮从作业本上撕了张纸,拿圆珠笔写了个“家庭会议记录”,递给他爸:“爸,咱家得开个会,定个规矩。以后挣的钱分三份,一份存着还表姨的借款,一份给我攒高中学费,剩下一份你们俩零花。”
赵大勇接过纸看了看,递给刘翠兰:“你儿子比你会算账。”
刘翠兰看了说行,就按亮亮说的办。她又补了一条:“每个月再单留二百,给丫丫买东西。清明买花,生日买糖,过年买件新衣裳烧过去。”
赵大勇点头说中。亮亮在会议记录最后一行写了“全体通过”,三个人按了红手印——印泥是亮亮从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盒。
那天夜里赵大勇做了个梦。梦里丫丫蹲在井口往下看,扎着两个小揪揪,穿那件碎花草莓棉袄,回头冲他笑:“爸,底下真凉快。”他伸手想抱,闺女嗖一下跑没影了。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块,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彩钢房里客人呼噜打得震天响,院里井口的热气咕嘟咕嘟往上冒,把枣树叶子熏得打卷。
刘翠兰在黑暗里问他:“又梦见了?”
“嗯。”
“说啥了?”
“说底下凉快。”
刘翠兰翻了个身把被子给他掖了掖:“睡吧,明儿还得早起烧水。”
入夏之后,小院的生意淡了。
天热没人愿意泡温泉,城里人周末都往山里钻,找凉快地方避暑。赵大勇家那两间彩钢房晒了一整天,里头跟蒸笼似的,客人进去五分钟就出来,说泡澡跟蒸桑拿似的,泡完分不清身上是水还是汗。刘翠兰连着三天没开张,把门口牌子翻过来写了“暂停营业”四个字,赵大勇蹲在枣树底下抽闷烟。
“你抽啥抽,烟不要钱?”刘翠兰把账本往他跟前一拍,“这个月进账六百,电费两百八,水费不要钱,李婶工钱咱还没结,里外里倒贴。”
赵大勇把烟屁股摁灭:“我想想咋弄。”
“想啥想,夏天本来就是淡季,你出去接俩瓦匠活呗。镇上老周上回不是说让你去给他新买的二手房改水电?一天二百五,干十天就够李婶工钱了。”
赵大勇第二天就去了。老周买的二手房在镇中学后头,六楼没电梯,水泥沙子全靠肩膀扛。赵大勇扛了三天,肩膀磨掉一层皮,挣了七百五。他把钱全交给刘翠兰,说够李婶两个月工钱了,剩下你看着办。
刘翠兰没全收,抽了二百出来:“你去把井口那个水泵换了,旧的老卡壳,客人泡澡半截没热水了,上回那个大姐骂骂咧咧的。”
赵大勇换了泵,又把彩钢房屋顶加了层防晒网,底下搁了俩大功率电扇。折腾完这些又没钱了,他坐院里发愁,二柱骑车路过,扔进来一兜子李子:“大勇,你那个井底茶室夏天是不是挺凉快?”
“凉快啊,底下比上头低七八度。”
“那你还关啥门?改成避暑茶室,十块钱一位喝茶乘凉,不比让人泡澡强?”
赵大勇一拍大腿,当天就把招牌翻过来,重新写了“清凉居避暑茶室,十元一位,西瓜免费吃”。西瓜是他地里自己种的,头茬瓜刚下来,摘了五六个搁井底冰着。头一个客人是村口开小卖部的张婶,下去坐了半个钟头,上来买了三瓶冰红茶,说底下真凉快,比开空调得劲,还省电费。张婶回去跟村里老太太们一宣传,第二天来了七个老太太,一人交十块钱,在底下支了桌麻将打了一下午。
刘翠兰晚上算账,进账七十,西瓜吃掉仨,茶叶用了一壶。她跟赵大勇说:“西瓜是你种的不要钱,茶叶咱家自己喝的那种,十来块钱一斤,算下来净赚五十多。”
“比空着强。”
“那你明天再去地里摘几个瓜,挑大的。”
避暑茶室的生意稀稀拉拉做了一夏天,最好的一天来了二十多人,井底下坐满了,老太太们把麻将桌支到彩钢房里,李婶还得给她们倒茶水。赵大勇忙不过来,把亮亮抓了壮丁,让他暑假别光写作业,每天下午下来帮忙端茶倒水。亮亮倒乐意干,因为老太太们出手大方,走的时候这个给五块那个给十块,说是小费。一个暑假攒了三百多,开学前自己买了双李宁跑鞋,没跟他爸要钱。
八月廿六,亮亮开学头一天,刘翠兰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六个鸡蛋,说六六大顺。亮亮揣着鸡蛋骑上他那辆二六永久往镇上跑,骑出去二里地又折回来了,车链子断了。
赵大勇蹲地上接链子,接了半天接不上,拿手一摸链子中间那节裂了个口子。他站起来把车往墙根一靠:“得了,下午我去镇上给你买条新链子,你先骑我摩托去,反正我今天不出门。”
亮亮骑摩托走了。赵大勇去镇上买链子,五金店老板说二六的链子卖完了,得等两天。赵大勇说等不了,我儿子天天骑车上学呢,等两天他得跑着去。老板翻箱倒柜找了条二八的链子出来,说这条长点,你回去截两节就能用。
赵大勇把链子拿回家,蹲院里枣树底下截链子。截到第三刀的时候,听见篱笆外头有人喊:“大勇!你快去学校看看,亮亮跟人打架了!”
赵大勇手里钳子一扔,摩托没骑,直接跑着去的镇上。初中门口围了一堆人,亮亮脸上两道血印子,校服袖子扯了个大口子,对面站着个高半头的小子,嘴唇磕破了,校服前襟全是脚印。教导主任站中间拉架,看见赵大勇来了说:“你是赵亮家长?先带孩子去卫生院看看,回头来我办公室处理。”
赵大勇没急着走,蹲下来问亮亮:“咋回事?”
亮亮拿袖子擦了下脸上的血:“他骂我妹。”
“骂啥了?”
“说我家挖井挖出鬼来了,说妹妹就是掉井里淹死的,还说我爸脑子有病挖井找死人。”亮亮说完眼圈红了,但咬着牙没哭,“我没先动手,是他先推我的。”
赵大勇站起来,走到对面那小子跟前。那小子往后缩了一步,他爸从人群里挤出来,赵大勇认识,是镇上开棋牌室的老董,家里条件不错,儿子送进私立初中花了不少择校费。老董说大勇你别冲动,小孩打架咱大人别掺和。赵大勇说我不冲动,我就问你家孩子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老董儿子:“你听谁说的?”
那小子嘴硬:“村里人都说,你家那口井底下有鬼,你爸还往里头搁了个铁盒子装死人用的。”
赵大勇扭头看了亮亮一眼,忽然笑了。他蹲下来拍了拍老董儿子的肩膀:“小子,我告诉你,那铁盒子里装的是娃哈哈,甜的,你信不信?我闺女三岁时候爱喝,我给她搁井底下冰着,怕她夏天喝着热。你要是不信,改天让你爸带你来我家,我请你喝一盒,冰镇的。”
老董儿子愣了愣,嘴唇嗫嚅了两下没说出话。老董在旁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小孩子听风就是雨,大勇你别往心里去。走,带孩子上卫生院,医药费我出。”
赵大勇摆摆手:“不用你出,我家孩子自己磕的。但你得管管你家孩子嘴,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话别跟着学。我家闺女没了是事实,我挖井找她东西也是事实,不丢人。拿这个笑话我儿子,不行。”
老董脸上挂不住,踹了他儿子一脚:“给人家道歉!”
那小子嘟囔了句对不起。赵大勇没再纠缠,带着亮亮去卫生院抹了碘酒,又把他扯破的袖子拿回家让刘翠兰缝。刘翠兰问咋回事,赵大勇说了,刘翠兰气得要去找老董家理论,赵大勇拦住说算了,小孩子打架,大人掺和越闹越大。
亮亮在里屋写作业,忽然探出头来:“爸,那铁盒子里的娃哈哈,真甜啊?”
“真甜。你妹喝了一盒,剩下两盒我后来又换过一回,过期了都扔了,现在里头搁的是棒棒糖,没拆封的,保质期到明年三月。”
亮亮想了想:“爸,你给我一盒呗,我也想喝。”
赵大勇从柜子底下摸出铁盒子,拿了两根棒棒糖给儿子。亮亮剥开一根塞嘴里,含含糊糊说:“草莓味的,我妹眼光还行。”
刘翠兰在灶房听见这话,拿锅铲敲着门框喊:“你俩别搁那儿吃独食!给我也拿一根!”
九月中旬,老董拎着两瓶白云边找上门了。
赵大勇正在院里劈柴,看见老董进院门,手里斧头没放下来。老董把酒往石桌上一搁,搓着手说:“大勇,上回的事是我不对,孩子回去让我揍了一顿,这两天在家老实着呢。这酒你收着,算我赔不是。”
赵大勇把斧头砍进木墩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酒拿走,事儿过去了。你儿子跟我儿子一个班,往后还得处三年,别为这点事弄得跟仇人似的。”
老董不肯拿回去,俩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刘翠兰出来说搁下吧,回头大勇你请老董喝一顿不就完了。老董这才松了手,坐下来跟赵大勇闲扯。扯着扯着扯到生意上,老董说他在镇上棋牌室不景气,现在查得严,打大牌的抓了好几回,他也想转行干点别的。听说赵大勇搞温泉民宿搞得有声有色,问能不能入个股。
赵大勇说我这儿小本买卖,你棋牌室老板看得上?老董说看上了,你这地儿有特色,城里人就稀罕这种土不土洋不洋的调调。俩人掰扯了一下午,最后谈了个方案:老董出三万,把彩钢房拆了盖成正经砖混房,三间扩成五间,赵大勇出地出井出人工,利润对半分。
刘翠兰晚上回来听说这事,把赵大勇拽屋里训了一顿:“你咋不跟我商量就应了?三万块钱就把你收买了?你知道盖五间砖混房得多少钱?少说八万,他出三万你得出五万,咱家存折上有五万吗?”
赵大勇嘿嘿笑:“没有。”
“没有你还应?”
“他说他认识信用社的人,能帮我贷五万块低息贷款。”
刘翠兰气得拿枕头砸他:“你上回借表姐一万四还没还完呢,又贷五万?赵大勇你是不是觉得欠债不用还?”
赵大勇把枕头接住,搁回床上:“你听我说完。老董他小舅子在县住建局上班,能帮咱跑正规建房手续。上回土地所来查的事你忘了?咱那个彩钢房早晚还得被撵。盖成砖混的,手续跑齐,以后就没人查了。再说五间房比三间多两间,旺季多住两拨人,一年就能多挣万把块。贷款五万,两年还清,利息我算过了,一个月还两千二,咱现在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够还。”
刘翠兰不吭声了,坐床边掰着指头算。算来算去还是觉得悬,最后撂下句话:“那你得答应我一条——贷款合同上写我名,钱从我手里过。你花钱大手大脚,我不放心。”
“中。”
老董办事利索,九月底就把贷款跑下来了。五万块到账那天,刘翠兰专门去镇上信用社打了张单子,拿回来夹在账本里,每页都写了还款日期。赵大勇说你这跟催命符似的,刘翠兰说就是催命符,每个月到日子还不上,你看我催不催你。
拆彩钢房那天来了不少人看热闹。二柱带了个铁锤,说大勇你让开,我手痒好几天了。一锤子下去彩钢瓦瘪了个坑,二锤子下去整面墙歪了。李婶在旁边心疼得直咂嘴:“我那擦了三年的玻璃啊,你轻点砸。”二柱说李婶你让开点,回头弹着你。李婶往后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退到枣树后头才站住。
砖混房盖了二十天。赵大勇自己当大工,二柱当小工,老董天天来监工,顺便捎烟捎水。刘翠兰负责做饭,每天中午四个菜一个汤,把二柱吃得满嘴流油,说嫂子你这手艺开饭馆都够格。刘翠兰说等房子盖好了我就开,卖盒饭,一碗十块。
房子上梁那天,赵大勇在正梁上贴了张红纸,拿毛笔写了“吉星高照”四个字——字是亮亮写的,练了一暑假毛笔字总算派上用场。刘翠兰买了挂一千响的鞭炮,噼里啪啦放完,院里落了一地红纸屑。赵大勇站在新房门口看了半天,忽然跟刘翠兰说:“留一间不摆床,搁张桌子,墙上贴点画。”
“干啥用?”
“给丫丫留的。她想画画就画画,想写作业就写作业,门一关没人吵她。”
刘翠兰想了想说行。亮亮在旁边接话:“那我放学了去那屋写作业行不?我保证不弄乱。”
“行,你妹那屋你随便用,但得收拾干净。”
十月底新房完工,五间房亮亮堂堂,白墙灰瓦,门口挂了个木牌子,还是赵大勇自己刻的,这回刻的是“丫丫温泉小院”,底下用小字加了“住宿·餐饮·茶室”。老董拿了三万块把屋里家具电器配齐了,电视、空调、热水壶、床上用品全套新的。刘翠兰看了直咋舌,说老董你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啥时候能回本。老董说嫂子你不懂,城里人现在讲究体验,床单被罩必须纯棉的,拖鞋必须防滑的,差一样人家网上给你写差评。
开业那天是十一月初八,刘翠兰查了老黄历说宜开市。村里来了不少人捧场,老陈代表村两委送了块匾,上头写“乡村振兴示范户”。赵大勇把匾挂堂屋正中间,底下摆了张丫丫的照片,三岁生日照的,扎俩小揪揪,手里攥着根棒棒糖。刘翠兰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去灶房烧水。
头一拨客人是市里来的,一家四口,两口子带俩孩子。男的泡温泉,女的在院里喝茶,俩孩子在丫丫那屋写作业。走的时候那家女主人跟刘翠兰说:“你家这屋收拾得真干净,墙上那些画是孩子画的?还挺好看。”刘翠兰愣了一下,进丫丫屋一看,墙上贴了七八张画,画的是太阳、小狗、棒棒糖,右下角都写着“赵丫丫”三个字,笔迹是亮亮的。
晚上刘翠兰问亮亮:“你啥时候画的?”
“放暑假画的,一天画一张,贴满了就不画了。”
“为啥写你妹名字?”
“那屋是她的,画当然写她名。”亮亮把作业本一合,“妈你别问了,我写作业呢。”
刘翠兰退出来,站在院里枣树底下抹了把脸。赵大勇从井口探出头来喊:“翠兰!底下有窝耗子,我拿耗子药毒死了仨,明儿你下来扫地的时候戴口罩!”
“知道了!”刘翠兰冲底下喊回去,又把声音放软了,“你上来吧,我烧了壶热水,泡壶茶咱俩坐会儿。”
赵大勇爬上来,俩人搬了俩马扎坐枣树底下。十一月的天已经凉了,哈气成白雾。赵大勇端着茶杯说:“媳妇,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好起来了?”
刘翠兰看着院里亮着灯的五间新房,又看了看井口冒出来的白气,想了想说:“好是好,就是贷款还没还完,亮亮高中还没考,丫丫那屋还空着一张床。”
“那急啥,慢慢来呗。”
“嗯,慢慢来。”刘翠兰把茶杯搁地上,拿手电照了照井口,“你明天把那耗子洞堵上,别回头客人下去喝茶踩一脚耗子屎。”
赵大勇嘿嘿笑了:“中,明儿一早就堵。”
入冬以后赵大勇真去堵了耗子洞。
他把井底犄角旮旯全搜了一遍,找到仨洞口,拿水泥砂浆灌得严严实实,又搁了六个粘鼠板沿墙根铺了一溜。刘翠兰第二天下去检查,粘鼠板上一根耗子毛都没有,倒是粘住一只大蜘蛛。赵大勇说蜘蛛好,蜘蛛吃蚊子,留着。刘翠兰说你拉倒吧,回头把客人吓着,拿扫帚给扫了。
十一月中旬来了场寒流,夜里气温骤降到零下五度。赵大勇半夜爬起来去看井口,怕管子冻裂了。他拿手电往井底一照,水面上一层薄冰,白花花的,跟去年打井那会儿一模一样。他蹲在井沿上抽了根烟,忽然想起件事,回屋把刘翠兰推醒了。
“翠兰,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往井里倒水,我说你浪费水费?”
刘翠兰迷迷糊糊拿脚踹他:“大半夜的你提这干啥?”
“我想起来了,你倒的是热水壶里剩的温水,不是凉水。”
“那咋了?”
“温水倒下去也结冰,说明底下是真冷。今年咱这井打深了,八十米的热水往上冒,井口还结冰不?”
刘翠兰裹着被子坐起来:“你啥意思?”
“我意思是,那个八十米的温泉井,井管子冬天会不会冻?”
俩人披着棉袄去院里看温泉井。赵大勇拿铁锹把井口周围的土扒开,露出管子,拿手一摸,温热的。他又把耳朵贴管子上听了半天,说:“没事,水一直流着就不冻。但那个老井底下的茶室,冬天怕是待不住人了。”
刘翠兰说那不废话,大冬天谁下井喝茶,冻屁股。
可偏偏有人来。
腊月里来了个老头,七十来岁,自己开个电动三轮车从县城过来的。进门就问井底茶室还开不开。赵大勇说大爷,天太冷了,底下零下好几度,坐不住人。老头说我就要坐底下,我给你双倍钱。
赵大勇觉得蹊跷,多问了两句。老头姓周,退休前是县一中的地理老师,看了那个旅游博主发的视频,专门研究过赵大勇家这口井。他说你家井底结冰这个现象有意思,我琢磨了小半年,想实地看看。赵大勇说看行,钱不用加,十块就够,但我得给你搁个电暖器下去,不然冻出毛病来我担不起。
周老师下井待了四十多分钟,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但眼睛放光。他掏出一摞打印纸,上头是他画的图、记的笔记,跟赵大勇说:“你家这口井底下大概率通着一条地下暗河。暗河的水温常年零度左右,冬天渗出地表就结冰,夏天反而比地表凉快。你打的那口深井能出四十多度的热水,是因为碰到了地热异常区,两条水系隔得不远,一个冷一个热。”
赵大勇听得半懂不懂:“那有啥用?”
“有用啊!”周老师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你这口冷井和那口热井离着不到二十米,一个零度一个四十二度,你要是把两口井的管子接一块儿,弄个混水阀,不就能调出温水来了?夏天混成凉水泡澡,冬天混成热水,一年四季都能用。”
赵大勇接过图纸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周老师,你等等我。”
他进屋把老董叫来了。老董最近天天在院里蹲着,因为棋牌室彻底关了,他闲得长毛。赵大勇把周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老董听完眼睛也亮了:“混水阀不贵,二三百块钱的事,管子咱自己接,是不是能省一个水泵钱?”
周老师说不但省水泵,还省电费。热井的水泵一年到头开着费电,你把冷热水管接一块儿,夏天关热泵只开冷泵,冬天反过来,能省一半电钱。
老董当场拍板:“干!我出钱买阀,大勇你出工。”
三个人在院里鼓捣了三天。赵大勇负责挖沟埋管,老董负责跑镇上买配件,周老师负责画图指挥。亮亮放学回来也凑热闹,拿个扳手递工具。弄完了试水那天,赵大勇把混水阀一拧,花洒里出来的水温温的,拿温度计一量——二十八度。老董说二十八度洗澡有点凉,赵大勇把热阀多拧了半圈,升到三十六度。周老师拿本子记数据,说三十六度正好,小孩洗澡不烫,老人泡澡不凉。
刘翠兰晚上回来试了试,出来说了句:“以后夏天洗澡不用烧水了?”
“不用了。”
“那电热水器可以拔了?”
“拔了,省电。”
刘翠兰拿计算器算了算,电热水器一天两度电,一年七百多度,省下来够给亮亮买双好鞋。她破天荒夸了赵大勇一句:“这回事办得还行。”
老董趁热打铁,说开春把五间房再扩两间,专门搞“冷热双泉体验”,冷泉泡脚热泉泡澡,城里人肯定稀罕。赵大勇说你咋啥都想扩,上回贷款还没还完呢。老董说这回不贷款,我把我那棋牌室卖了,能凑六万,你出地我出钱,再挣了钱对半分。赵大勇看了看刘翠兰,刘翠兰说:“你看我干啥?老董出钱你出地,赔了也是赔他的钱,干呗。”
赵大勇说你这话说的,人家出钱咱也不能坑人家。他跟老董重新签了份协议,这回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老董出六万,占四成股;赵大勇出地出工,占六成;挣了钱先还贷款,再按股分红。签完字老董把协议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从棋牌室老板到民宿合伙人,转型成功”。底下有人评论:你那个棋牌室卖亏了。老董回复:你不懂,我这叫弃暗投明。
腊月廿八那天,周老师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大包。打开一看,是个二手显微镜,还有一摞载玻片。他说想在赵大勇家搞个“地下水科普角”,客人泡温泉的时候给人家看看水里的矿物质结晶,顺便讲讲冷泉热泉的原理,又好玩又长知识。赵大勇说你这不把民宿改成学校了?周老师说你不懂,现在城里家长就吃这套,孩子玩着就把知识学了,回去写作文都有素材。
刘翠兰在旁边听了半天,说行,那间丫丫屋旁边那个杂物间腾出来给你用,不收房租,但卖出去的科普体验课你得给咱分三成。周老师说你比我还会算账。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院里支了两张桌。一张桌坐赵大勇一家三口加老董和周老师,另一张桌坐二柱一家、李婶一家。井口支了个铁架子,上头搁着锅,热气腾腾涮羊肉。赵大勇端了杯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年咱家挣了钱,房子盖了,贷款还了一半,亮亮考了年级第八。明年……”他想了想,“明年把贷款还完,再给亮亮攒够高中学费。别的没啥了。”
刘翠兰拿筷子敲他:“你咋不说给丫丫那屋换套新桌椅?”
“对,换套新的,带抽屉的那种。”
二柱在隔壁桌喊:“大勇,明年你家民宿挣了钱,把村东头那条路修修呗,我骑摩托过来颠得蛋疼。”
一桌人哄堂大笑。赵大勇说行,挣了钱就修。老董说你别应,修路是村里的事你逞啥能。赵大勇嘿嘿笑,坐下夹了筷子羊肉,忽然扭头跟刘翠兰小声说了句:“我今早上给丫丫那铁盒子里换了两根新棒棒糖,葡萄味的,她没吃过这味儿。”
刘翠兰给他碗里添了勺汤:“吃饭吧,汤凉了。”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