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的夏天,鲁北平原上的夜来得迟。太阳落到西边庄子后头,暑气还没退净,蝉在老槐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博城东北角有座北极宫,宫墙是老砖砌的,墙根下生着青苔,墙里墙外一片死静,静得连狗都不愿吭一声。

种地人都懂这个理:越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死静,越是要出大事。

此刻,宫墙外东北角的一片豆地里,趴着一伙人。

豆叶割脸,露水浸透了褂子,泥腥气往鼻子里钻,几十号人愣没一个出声。带队的是公安局长任芳亭,他侧着身子,把嗓子压得极低:"沉住气,等信号。信号不到,一根指头也别动。"

这一夜,他们要二打北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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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北极宫里的敌人,来头还真不小。

头一遭,咱把据点里的鬼子、伪军一锅端了,缴的枪一支没少。

可没隔几天,敌人又添了人:日伪警察一个排、警备队一个班,宫里还住进三个鬼子。这三个,是日寇宪兵队里挑出来的"三角部队",胳膊上别着"△"的记号。

博城里统共二十来号,全是受过特务训练的老手,寻常鬼子见着他们也得让三分。

这三角部队坏就坏在暗处。

白天,三个人编一组,换便衣,揣短枪,混在集上装赶集,东游西转,专打听咱的动静。回头又拉上伪保长、汉奸,一家一家地问哪户是军属,掏钱买通,叫那军属给前线的亲人写信,说些"回家吧,家里都好"的话,动摇军心。

再又煽惑党员偷偷自首,想从里头拆咱的地下组织。

软刀子割肉,比明枪还伤人。咱也不是白吃素的:军属工作做在前头,把敌人的鬼话当场揭穿;区委开支书会,凡见着党员跟不三不四的人走近,立刻调回根据地。

县委定了主意:组反三角部队工作队,以公安局为主,政工部、一区区委、区中队合成领导小组,王子才、唐增祥当队长。队里分两拨,唐增祥领着一拨专打硬仗。

这回拿北极宫开刀,图的是缴三角部队的波朗宁手枪,活捉几个鬼子;鬼子要是顽抗,就地处置,也好压压那股子嚣张气焰。

动手之前,王子才先搭上了宫里的内线赵法泉。

赵法泉明面是日伪警察所的警长,见着鬼子点头哈腰,暗里却是咱的地下人。里应外合,敌住处、岗哨一样样摸清了,日子定了,暗号也对定了。

这一夜,赵法泉在宫里替他们留着门。

夜更深了,月头爬过墙尖。

赵法泉照约从宫台角上扔下一块坷垃,"啪"。外头再回扔一块。他再扔两块,连响两声。信号对上了。

任芳亭手一挥,北墙根下竖起备好的云梯。梯子靠墙,轻轻响了一声,几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宫里头却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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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增祥头一个往上攀,手抠墙头,脚蹬砖缝,青砖凉得咬手。第二个是刘洪福,第三个高兴华,第一组翻了过去。任芳亭带第二组,跟着越墙进院。脚还没站稳,赵法泉早预备好的伪警察大盖帽,一人扣一顶,压低了帽檐,乍看跟自家岗哨没两样。

唐增祥摸到鬼子住的西屋门口,正要抬手发暗号——

"啪啪啪!"一梭子枪响,是从旁边的队员刘洪福手里炸出来的,子弹瞬间灭了屋里的灯。

屋里三个鬼子睡得正沉,被枪声惊起,赶紧摸黑抓枪,翻身顽抗。伪军也醒了,院里乱糟糟开了火。

唐增祥心头一沉,一股血往头上涌:行动还没下令,怎么会有人在这么关键时刻,提前开这一枪!

他来不及多想,一梭子扫向鬼子的床铺。

可突袭最怕走风,敌人事先没料着,此刻反倒有了防备。

眼见突袭失败,敌人有了防备,任芳亭当机立断:撤!他一手拽住唐增祥,低喝一声:"人不能折在这里,往后的账一笔笔算。"

一伙人虽不甘心,却只得匆匆退出北极宫,赵法泉也一块撤到宿营地。

一场齐齐整整的夜袭,坏在一枪上。

那枪响得不对。

没下令,刘洪福为甚抢先开枪?事后审下来,底细漏了:刘洪福竟是敌人打进来的特务。

他当初打着"带枪投诚"的幌子钻入公安队,安的是一面骗取信任、一面摸机会,刺杀任芳亭、唐增祥两个主脑的心思。

那一梭子不是慌,是递信给鬼子,叫他们早有准备。

证据摆在那里,由刘洪福分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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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公安局驻地,当晚按战时规矩,用一条麻绳,迅速处决了这个特务。

一根钉在自家队伍里的钉子,拔了。

临了任芳亭只说了一句:"自家人手里出的岔子,往后办事更要多个心眼。"

这一仗没全歼敌人,只一个鬼子往外逃时叫唐增祥打倒,抬去周村医院,半路上伤重没了气。可三角部队吃了这一吓,自那往后白天不敢露面,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博城集上,先前那三个别三角记号的,一天要露两三回脸;这往后,连赶集的便衣也不见了。短枪班再去北关、西关蹲点,一个三角部队的人也寻不见。

没几天,北极宫据点拆了,残敌缩回博城,再不敢出来横行。

老槐的影子照旧罩着宫墙,墙里那股杀气却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