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乐初年,朝廷在临清设官窑,一烧就是五百多年。砖窑选在这里,图两样东西:一是傍着运河,砖成就能搭漕船解运京师;二是黄河多次冲击留下的一米多深的莲花土,红白黄三色相间,无杂质,沙黏适宜,烧出来的砖击之有声,断之无孔,不碱不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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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顺治十八年裁掉工部营缮分司,改由山东巡抚监管,监办官是东昌府同知,承办官为临清州知州,乾隆五十年专归临清州管理。运河两岸三十多公里摆了数百座窑,窑工数万人,一年出砖上千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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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养吉斋丛录》的进贡物品单,山东巡抚一年分几次往宫里送东西。端午进麒麟菜五匣、海带五匣、紫菜五匣、松子五桶、鱼翅五桶、扁豆五桶、蛏干五桶、莲子五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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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进吉祥菜五匣、冈榴五桶、万年青五匣、耿饼九篓、长生果五桶、柿霜九匣、苡仁米五桶、木瓜五桶、金丝枣五桶;年贡进佛手九桶、香橼九桶、恩面九桶、博粉九匣、凤尾菜九匣,外加一至四等羊皮三千张。海味、果品、香果、精面、皮毛,一样样都是山东水土的招牌。

贡里最金贵的是东阿阿胶。北魏《水经注》就记东阿那口大如轮的井,岁常煮胶以贡天府;唐《通典》载济阳郡贡阿胶二百小斤;清孙星衍《岱南阁记》说今县每岁煎胶入贡,与古不异。阿胶要经洗皮、漂泡、刮毛、化皮、煎熬、滤汁浓缩、切块、阴干、擦胶、印字、包块等九九八十一道工序,选料只用济水黄河以北的德州黑驴,取绒毛浓密的纯黑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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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年间,户部侍郎陈宗妫荐同乡邓氏树德堂阿胶给患血症的懿贵妃,病愈生下同治帝,咸丰大悦,赐邓发四品官服黄马褂、进宫手折和一个福字,封树德堂阿胶为贡胶;同治十年朝廷派钦差驻厂监制,产出的叫九天贡胶,福字也自此印在胶上,成了正宗阿胶的标识。此后慈禧常年服用,活到七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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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品之外,山东还担着更重的份额。乾隆十八年奏销册上,山东岁拨正兑米十五万七千九百九十四石、改兑米六万九千四百七十三石入京通仓,喂八旗三营;另有黑豆正兑四万零五百零四石、改兑一万六千五百石,供牧马。这些不是贡,是漕,一年到头由运船队押着北上。河北、京畿的王公百官俸米,也指着这笔粮。

贡从哪来?临清砖是官办,窑户窑匠世袭当差,每窑划良田四十亩专供建窑取土,办柴的除东昌府还有东平等十八处,每年领价办柴送窑。阿胶出自作坊,邓氏树德堂一类大作坊质量最好、规模最大,钦差监制,作坊也凭一纸手折获得进宫进献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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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抚年贡那些海菜果品皮毛,则由地方采买凑办,端阳中秋年贡三节如期奉送。值得一提的是,临清济美酱园的腐乳本由地方官与过路京官进献朝廷,深得赏识,遂有进京腐乳之名;同一园的甜酱瓜,也搭着这条水路进了京。

运法上,砖走运河最省力:临清装船,漕运天津,再陆路转运京师。海菜、果品、皮毛这类怕压不怕潮的,装桶装篓装匣,随漕船、驿船递送;佛手、香橼这类香果兼供熏陈,用桶封存,一路封到京。阿胶是固体胶块,防潮避湿,随身携带也不难。真正的大宗是漕粮黑豆,由运军押队,衔尾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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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到了宫里各有去处。砖砌进宫殿、城门、坛庙与陵寝;羊皮交内务府藩库,按毛质分等,或制皮裘或作缨縀;佛手、香橼陈设熏香,柿霜、苡仁米入药房,鱼翅、海带、紫菜、蛏干归御膳房,麒麟菜凤尾菜配宴席,耿饼、金丝枣、长生果进果品库按分例支取;恩面、博粉是精白面,供御膳面点;临清济美酱园的进京腐乳与甜酱瓜,则上了日常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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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胶最私用,懿贵妃用它安胎,慈禧后来常年服用。临清砖的账最好看:一年出窑上千万块,铺进紫禁城的不过百万块。窑工数万人烧一窑要半个月,才换得宫里一块敲之有声的地砖。这就是山东的贡,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