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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鲁迅(左)和藤野先生(右)

《藤野先生》是鲁迅的名作,中国人只要上过初中的,都在语文课本上读到过,也正是为了辅导孩子语文,我重温了这篇散文,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以前从未细想过的问题:鲁迅为何怀念藤野先生?

鲁迅虽然深情回忆了藤野先生,但说实话,那看起来都是一些平淡的小事,诸如为学生批改讲义,那也几乎是任何一个认真点的老师都会做的,看起来既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也未格外看重这个学生,然而鲁迅给他的褒奖却极高:

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事实上,连藤野严九郎本人都对鲁迅如此推崇自己大惑不解。鲁迅去世后,他写了一篇 《谨忆周树人君》,发表在昭和十二年(1937)三月号的《文学案内》杂志上,坦承:

我虽然被周君尊为唯一的恩师,但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给他添改了一些笔记。因此被周君尊为唯一的恩师,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鲁迅直到去世前一直将藤野先生的照片挂在寓所墙上,可是藤野却说,“我 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把这张照片赠送给周君的了 ”,可见当年与鲁迅“惜别”,对他而言并非很特别的事。

他不但从未和鲁迅合影过,也谈不上另眼看待,在他的记忆中,那只是当时一个成绩平平的学生:“周君上课时虽然非常认真地记笔记,可是从他入学时还不能充分地听、说日语的情况来看,学习上大概很吃力”,“在我的记忆中周君不是成绩非常优秀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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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向藤野先生求教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少年时代曾学习过汉文,“ 所以我很尊敬中国人的先贤,同时也感到要爱惜来自这个国家的人们。这大概就是我让周君感到特别亲切、特别感激的缘故吧。 ”

藤野确实对中国抱有善意。日本侵华八年战争期间,不管药商如何高价求购,他始终拒绝卖药给日军。1945年8月11日,他在日本无条件投降前四天去世,而在此之前,他还对两个儿子说:“你们记住,中国乃是将文化教给日本的先生。这样的战争必须早日停止。”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对鲁迅有什么特殊照顾,当时在仙台医专的中国留学生不止鲁迅一人,藤野也都一视同仁给予了善意。正因此,鲁迅本人对藤野先生的肖像照和“惜别”赠言如此珍惜,但藤野本人在三十年后竟然茫无记忆。

当然,在那个时代背景下,像藤野先生这样不歧视弱国子民,本身就相当可贵,以至于班上的日本学生怀疑他在成绩考评中偏袒中国人,泄漏题目给鲁迅,然而事实是:鲁迅在仙台医专7门课里唯一不及格的,便是藤野先生给出的解剖学分数,三个学期分别为60分、60分、58分。由此也可见鲁迅求学时的处境:当时在日本国内,歧视中国人才被看作是“正常”的,以至于不歧视就要被怀疑是偏袒,但这种非黑即白的两极化态度无法理解“既不歧视也非偏袒”,鲁迅想必也是极少得到这样的对待,才内心铭记如此深刻。

从仙台医专1904级学生第一学年的成绩来看,鲁迅在142名学生中排在第68位,要不是藤野先生分外严格,拉低了分数,本来他的成绩还能更好看一点。一般的学生遇到这种老师只会怨恨——当时也确有不少留级生怨恨藤野先生,但从鲁迅的散文里看不出一丝对这位严师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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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教于仙台医专的藤野严九郎

那么是藤野先生教得特别好吗?看起来也不像。

藤野严九郎一生都不曾被看作是“名师”,要不是鲁迅的回忆文章,他就算在日本国内也没什么人会记得。他的孙子回忆,祖父一辈子都没什么特别的大贡献和大作为,跟“伟大”实在不沾边。

1904年9月鲁迅到仙台医专求学时,全校10名教授中,有6人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2人曾海外留学,藤野严九郎论学历(爱知医学校)是最差的,另一位田代讲师虽然和他同样出身,但在职到德国取得了医学学位,因此月薪比他多400日元。1915年,仙台医专并入东北帝国大学,没有留洋经历的教师一律不续聘,藤野不得不辞职归乡,作为一名小诊所医生终老。

在当时日本国内崇洋的气氛下,最受学生推崇的是留德归来的 敷波重次郎,而藤野严九郎缺乏光鲜学历,说话还夹杂着浓重的北陆方言口音,仪表又寒酸——其它教授都每天坐人力车到校,只有藤野步行。可想而知,这让他成了学生们眼里的笑柄,这就是为什么他的第一堂课一开口,鲁迅就听到留级学生们在后排发笑。

值得注意的是,这本身也映照出鲁迅的内心:当别人都在讪笑这位看似寒酸古怪的老师时,他反倒产生了一种格外的亲近感,或许这是一种同为受排斥者的共情,也从藤野先生身上看到了被排斥、被孤立但仍然独立坚持自我的精神。

对鲁迅来说,藤野先生作为“恩师”的重要性并不在于他具体讲授的知识,而是一种人格力量的垂范:藤野为人正直、磊落,不卑不亢, 不攀附、不媚时、不动摇,有自己的独立判断,即便在那种狂热的时代洪流裹挟下,他始终坚信日本那样对待中国是不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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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他成长的年代,这就尤为不易了。

一般人读《藤野先生》,说不定误以为他是个老头,因为鲁迅对这位恩师的态度恭敬得如对长辈,但其实他只比鲁迅大7岁——鲁迅当时已23岁,而他也才30岁。

1874年出生的藤野严九郎,成长于日本对华蔑视达于顶点的时代,当时连内村鉴三这样的和平主义者都曾为甲午战争欢呼,在这种气氛下,藤野本人或许觉得“把中国人当人看”是“本该如此”的事,但对鲁迅这样对受歧视极为敏感的人来说,这一点本身就极为难能可贵,一如黑暗海面上的一盏灯塔。

尤为重要的是,藤野严九郎的那种善意并非出于怜悯的特殊照顾:他虽然为鲁迅订正讲义,认真批改,但他对其他学生也一样。这种好不是“滥好人”的好,而是以人为本的自然流露,鲁迅这位中国学生既不被视为“弱国子民”,也不是因为可怜他才这样——事实上,以鲁迅的个性,后者说不定更有伤自尊。简言之,藤野先生能超越身份“把人当人看”,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仁”。

藤野先生最后对鲁迅的怀念,也可见其人。在1937年春那种山雨欲来的形势下,这样撰文纪念一个中国作家,当然也需要勇气。不仅如此,他在文中既未居功自傲,也不添油加醋,说一些反正死无对证的话——说实话,他们师生当年如何相处、他如何将照片题赠给鲁迅,这除了他又有谁知道呢?但他就是这样,一是一,二是二。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藤野严九郎的一生其实是失败的,但其人格的力量激励着鲁迅:敢于对抗俗流、坚持自我,即便对待弱者也能一视同仁,不失其生而为人的尊严……所有这些,比任何具体的知识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