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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本文摘编自中信出版集团书籍
《把自己作为方法》增订版 项飙×吴琦

责编| 二月

第 9914篇深度好文:3740 字 | 10 分钟阅读

“把某某作为方法”这句话现在成了一种流行句式,仿佛万事万物皆可被“方法化”。但“把自己作为方法”究竟是切实的行动指南,还是一句抽象的口号呢?

时隔六年,项飙与吴琦再度对谈。这一次,话题依然聚焦年轻人的焦虑与内卷困境,但项飙给出了更具实操性的三个建议。这些建议融合了他近年来对社会变迁的持续观察,以及对个人如何在动荡中安顿自身的切身体悟。

“把自己作为方法”从来不是鼓励人孤立于世界之外,更不是固守一成不变的“自我”个体。

真正的问题在于:面对快速变化的世界、突如其来的风暴,我们该如何真正“把自己作为方法”、守住内心根基?项飙给出的三个建议,从身体感知到思维训练层层递进,能够帮助年轻人在风暴来临时守好自己的根,先站稳,别倒下。

一、当“方法”成为流行语:
是好事,但需要具体化

吴琦:您怎么看“把某某作为方法”这句话本身成为一个流行的句式,好像万事万物都可以被作为方法,甚至成为一个口号。这说明了这个提法本身的有效,还是说这是对它的某种误解?我们现在再来看的话,是否需要给它补充一些变量或者前提?

项飙:我看到过一些这样的提法,但印象不是特别深。这种句式究竟是不是来自我们,我不敢说。不管它来自哪里,这个句式被普遍使用,我觉得还是一件好事。跟前面讲的有一点像,它把主体的稳定性给打破了。

一个看似稳定的东西被当作方法,它变得灵动,而且可以拿它看更多的其他事情,是有助于思考的。

关键性的问题是,“把自己作为方法”这个提法现在看是不是有问题。我觉得不是问题,需要坚持。

第一,如果你把世界和自我隔离开来,觉得世界有一套固定的结构、规则,完全超越于个体,这太僵化了,其实不是这样,世界跟你连在一起,所以你必须调动自己的生命经历去理解这个世界,然后这个世界就不会是一个冷冰冰地,从外面来控制你而你完全不能够起作用的对象。

第二,把自己作为方法,也意味着自我也并不是给定的。一个人最大的快乐来自自我的变化,生活中有趣的地方就是不断地探索自己各种各样的侧面。

如果你有不快乐的地方,你也得认真地对待它,不快乐就要去想不快乐的原因在哪里,你有这个感觉完全合情合理,不要把它压抑住,不要把它忘掉,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弱点、强项、特色等等。这可以说是以“把自己作为方法”来修炼自己。

第三,我们今天要谈别的问题,并不是因为“方法”这个提法本身错了,而是今天社会的变化,意味着我们在使用这个方法的过程当中,需要讲得更具体,把自己作为方法,来应对一个剧烈变化的世界。

所以我们下一步的讨论并不是对“把自己作为方法”这个说法的调整,而是对它的具体化。

二、应试教育为什么会削弱
我们“灵活的应对能力”?

我们自己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理解个人层面上的应对。

比如原来孩子们在农村干活,他们所有的知识都是来自应对,在应对自然环境的过程中,人们积累了各种知识。现在我们都从学校出来,学了一大堆不知道要应对什么东西的知识,于是今天中国的青年人突然有一大堆事情要应对又不知道怎么应对。

在这种情况下,强调认知、应对、自我调动、自我观察,还是有它具体的意义。教育给我们带来大量非应对性的知识,需要应对的情况又非常急迫,所以要强化应对的意识,把应对作为你跟世界互动的基本方式,作为你存在、学习的基本方式。否则所谓对全局、对结构的理解,都是抽象的概念而已。

对有些中国青年来讲,他们可能觉得应对是件苦事,他们觉得最好的生活是不需要应对的。

不少青年朋友告诉我他们希望多待在学校,不愿意走向社会。我说你不是觉得学校很苦吗?

他说是,学校很苦,成天考试,但是考试也让人心安,给人们一种非常明确的因果关系——你努力到一定程度,分数就可以提高,提高之后老师和家长就会表扬,它是一个闭环式的因果关系、极其可测的生活方式,它只需要一根筋地跟从,而不是灵活地应对。

毕业之后出来工作就感到心慌,因为没有那种明确的正向反馈机制了,需要应对不同的情况了。

大家觉得被社会毒打,其实是应试教育。应试教育不仅是学校里的一种教育方式,它也是涉及家庭、交友、日常聊天的生活方式——把我们灵活的应对能力、把我们应对式的生存方式和自我认知方式给搞没了。

吴琦:您前面说有大量应对的需求,但是我们的材料和知识是非应对性的,是不是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我们周围也有很多错误的材料、错误的应对方式?比如现在比较多的极端立场、举报文化,这种文化也给年轻人提供了一些简单化的、迅速的模板去应对。

项飙:这可能是两个层面的事情。

我们刚才讲的应对,是跟世界相处的方式、学习的方式、自我认知的方式,这种应对是非常具体的,比如突然被别人骂了,或者失去工作等困难情况,都是很身体性的。

因为是具体的,往往就跟性别有关,比如女性需要应对的情况往往要比男性多得多。上次战洋跟我说,男性学者不知道怎么处理一些突发情况,是因为男学者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而女性就经常碰到这些情况,比如地铁里面突然有个人那样看你,或者在更极端的情况下突然有个人过来抱你,女性不得不学会应对,学会如果当时不能立即应对,应该怎么处理,等等。

而你说的这几种情况,不是典型的应对,而是怎么归因,当然归因也导致特定的反应方式,比如民粹、极端化也是一种应对,但这是一种已经比较结构化的应对模板,社会已经形成这么一股力量,而不是你自己的应对。

个人的应对和模板化的归因不一样,但是有联系。如果个人的应对能力不丰富,很容易跟着模板走,因为你自己的能力不够,你需要一个非常坚硬的武器,所有事情来了都用它来回应,这样的武器必然是死板的、绝对的,而且具有进攻性,通过把一切问题简单化获得心安。

三、“把自己作为方法”的三个层面

项飙:现在最重要的变化可能是人们觉得很多事情自己不理解,感觉就像大风刮来,自己像落叶一样被风卷着跑,你不能让风停止,又很难躲过这个风头,在没有解决方案的情况下,必须应对它。

在正常情况下,应对一件事情的时候要对事情有基本的判断,但是如果变化很快,超出预料,对事情要做彻底的理解也几乎没有可能。

但是作为一个人,在非常具体的每一刻,你还是要做出社会性的判断,这个时候底线就非常重要,所以阿伦特说,道德并不是告诉你应该做什么,而是告诉你不应该做什么。

在日常场景里面,应该做什么的可能性是很多的,而道德就是指在你不掌握信息、很难对事情做出理性分析的时候,哪些底线应该有,要根据哪些基本的假设去行动。这些判断很大程度上是关于你自己的,不是关于你面临的对象的,因为对象确实很难判断。

这个时候谈“把自己作为方法”,我觉得至少有三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是身体性的。

当变化来了,你是感觉到自己的心神比较定,觉得自己的身体还能够在世界上站得住,还是觉得自己分崩离析,不能把想法撮合到一块儿, hold yourself together(把自己串起来)。

在你难以决定的时候,要跟自己的身体有一个对话,不是思考而是感知意义上的对话,把自己的气凝结起来,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时候自己不仅是主体,身体也成为工具,有人会静坐、冥想,有人会散步,先把大脑和身体分开,维持身体基本的平和是很重要的。

第二个层面,面对这些事情真的是要调动一些智慧的。

所谓智慧就是知道事情会不会很快过去,同时也知道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不被风暴吹倒。年轻人在这方面可能没有太多的经验,就更需要主动调动自己的智慧,让自己站得住。

有些事情一来,比如你被辞退了,感觉天崩地裂,有时候必须和这种感觉一起待几天,观察自己的想法,当你开始观察,情绪就会淡定下来,主观意识会出现,也就是“我还在”的感觉。

第三个层面,过了一段时间你就可以开始想,为什么我会被卷进去,我跟这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关系,就要开始考虑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把事情当成戏剧来看,并且看到自己在其中。

把自己作为方法,和我们一般说的自我反思不完全一样。

自我反思是开始对自己做心理分析,我为什么这么想或者那么想,这么想对不对,等等。

而“把自己作为方法”最重要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占了一个位置,风暴来了,我被卷进去,这是大概率事件。

一开始你是被风浪卷进去的,但是这样想以后,就开始吸纳和学习疾风骤雨里面的很多内容,比如那些痛苦、让你扎心的事情。这就可能影响到下一步怎么决策。

四、“应对”生活中的
打过来的“那一巴掌”

吴琦:这纯粹是一个认知的过程吗?是否可以转变为行为上的应对?

项飙:应该说它是作为应对的认知。如果说《方法》主要是讲如何去了解自己怎么成长、从这里出发看社会在怎么变化的话,现在要应对的问题不是那么一个长时段的过程,而是一些突发和不测。

比如你突然被辞退,你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无法认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那个时候最重要的工具就是身体,保持基本的平静、呼吸、心跳,告诉自己正在跟世界发生关系,过一段时间之后痛感出现,就要开始清晰化地分析。

分析的还不是事件本身,分析的首先是让自己痛的原因。这是一个认知过程,但认知的对象不是世界本身,这在当下超出你的范围,认知的对象是你和世界之间的那一巴掌,首先把那一巴掌想清楚,它是怎么打过来的,疼在哪里。

这样的认知如果出来,应对也会相对沉着。在这种变化面前,你是通过应对来认知的,同时认知又是为了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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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笔记侠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