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池肉林、炮烙之刑、挖比干的心、宠妲己、杀孕妇。

说到商纣王,中国人脑子里跳出来的就是这一串。这些画面从《封神演义》一路传到电视剧,扎得极深。

但如果你去翻《尚书》里那篇《牧誓》,周武王伐纣,在牧野誓师时的原话,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那篇誓词里,武王给纣王列出来的罪,只有四条,而且一条都不涉及酒池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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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誓非讨纣檄文,周武王列的罪只有四条

《尚书·牧誓》是武王在牧野之战前的动员令,全文不长。里面数落纣王的话,归结起来是这么几条:

一是「惟妇言是用」,听女人的话;二是「昏弃厥肆祀弗答」,不认真祭祀;三是「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不用自己的同宗兄弟;四是「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收纳四方逃来的罪人,还给他们官做。

就这些。

没有酒池,没有肉林,没有炮烙,没有挖心,没有杀孕妇。

这四条罪,放在商周之际的语境里,其实是政治指控,不是道德指控:不祭祀,是断了与神明的通道;不用亲族,是乱了宗法;收留逃人,是挖别国的墙角。至于「听女人的话」,那是在说他不按商周之间那套贵族规矩办事。

武王要打的是他的政权合法性,不是他的私生活。

酒池肉林非商代事,是战国人加上去的

那酒池肉林是从哪来的?

是后来一层一层加上去的。

战国时期的《荀子·议兵》里,开始出现「刳比干」的说法。同一时期的《韩非子》里,出现了「酒池肉林」和「炮烙」。韩非是讲寓言的人,他需要极端例子来说明君主怎么亡国,纣王正好是个现成的反面教材。

到了汉代,刘向编《列女传》,把妲己写了进去,说她助纣为虐;司马迁写《史记·殷本纪》,把前面这些说法整合成了一段完整叙事:酒池肉林、男女裸逐、炮烙之刑、剖比干观其心。

再往后,《封神演义》把它写成神魔小说,女娲、狐妖、姜子牙全进来了。到了这一步,纣王已经不是历史人物,是一个反派角色。

值得注意的是每一层都在加码,没有一层在减。没有人写「其实纣王没那么坏」,只有人接着往下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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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条罪非天成,顾颉刚算过这笔账

把这笔账算清楚的是顾颉刚。

1924 年,他写了一篇《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把先秦到汉代的典籍里关于纣王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标上出处、年代,排成一串。

结论是:纣王的罪状,从最初的几条,累积到七十条,前后用了几百年。

而且加罪的人分布很广:战国的诸子要拿他讲道理,汉代的经生要拿他讲兴亡,小说家要拿他编故事。每一代人都按自己那个时代最恨的事,往他身上加一条。

这套机制,子贡在两千五百年前就点破了。《论语·子张》里记着他一句话:「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翻译过来:纣王的坏,不像传说的那么过分。所以君子不愿意处在下流的位置,因为一旦落在那个位置上,天下所有的坏事都会归到你头上。

话说回来,纣王也不是白莲花。

殷墟出土的甲骨和人骨说明,商代的人祭、人殉规模很大,一次祭祀杀几十上百人,是有实物证据的。纣王作为商代最后一个王,这个制度他是继承者,不是旁观者。

他也不是没干过错事。对东夷长期用兵,掏空了国力;牧野之战前,商军主力还在东南,只好临时武装奴隶上阵,结果阵前倒戈。这些都是《史记》里有的。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纣王好不好」,而是:我们记住的那个纣王,有多少是他本人,有多少是后来三千年里所有人一起写出来的。

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如果一个人的罪状是可以一层层加上去的,那么今天我们对某些人的评价,将来也可能被后人当成又一个「七十条」。

还有一件事,常常被忽略:商朝自己的记录里,纣王是什么样。

甲骨文里,帝辛(纣王)的名字出现过,记载的是他征讨东夷、祭祀、田猎。卜辞是占卜记录,不带评价,所以看不到「暴君」两个字。

到了周代的青铜器铭文里,才开始出现对他的定性。利簋的铭文记着武王伐商,只用了「甲子朝」这样一个时间点,说「岁鼎,克昏夙有商」。那天早上打赢了。就这么简单。

也就是说,最早记录这场改朝换代的文字,几乎没有给纣王列罪。

罪状是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一篇一篇加上去的。每加一次,都跟当时的人需要什么有关:战国需要一个亡国的反面教材,汉代需要论证「失德者失天下」。

历史不是一次性写成的,是被一代代重写的。

周人给这场改朝换代找的说法,叫「天命」。

《尚书·牧誓》之外,还有《多士》《召诰》《康诰》几篇,讲的都是同一件事:商王失德,天命转移,周人受命。这套说法必须成立,因为周是以下犯上,如果没有「天命」这块牌子,天下诸侯凭什么服?

于是纣王就必须坏。他不坏,周武王的合法性就悬着。

不是先有暴君,才有讨伐;是先有讨伐,才需要一个暴君。这句话听着刻薄,但它是理解这段历史的关键。

话说回来,商代确实有它残酷的一面。殷墟的祭祀坑里,人骨层层叠叠,甲骨卜辞里「伐羌」「燎妾」的记载不是孤例。这个制度纣王没有废,他继承着它。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纣王不无辜,但也没那么坏;他真正的罪,是当了最后一个。

牧野那天的场面,《史记》写得很戏剧化:纣王发兵七十万,结果「纣师虽众,皆无战心」,阵前倒戈,「倒兵以战,以开武王」。

七十万这个数字,现代学者多认为夸大。但倒戈这件事,考古和文献互相印证,商朝末年,东夷战事吃紧,主力在外,临时武装的奴隶和战俘没有斗志,这在逻辑上成立。

一个王朝最后死在自己的俘虏手里。这个结局,比「酒池肉林」更能说明它为什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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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尚书·牧誓》。

2. 《论语·子张》。

3. 司马迁:《史记》卷三《殷本纪》。

4. 顾颉刚:《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古史辨》第二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影印。

5.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墟的发现与研究》,科学出版社,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