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刚过,我还在厨房淘米,就听见对面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一声不像是哭,也不像是叫,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挤出来的气音。我手一抖,米撒了几粒在台面上,没顾上擦,人就往门口走。
门一开,对面已经围了三四个人。邻居家的门大敞着,里面乱得不成样子。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死死攥着手机,眼睛直勾勾盯着卧室方向,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
我挤进去的时候,120的人还没走。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站在卧室门口,一个在打电话,一个低头看表。后来我才听明白,人已经没了,送到医院也来不及了。她家那个儿子,十八岁,高高大大的一个半大小子,昨天夜里还在屋里打游戏,今天早上就没起来。
邻居被两个大姐扶着,身子一直往下出溜。她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姐,你说我怎么就没管住他呢?”
我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那孩子我太熟了。从小学就在这院里跑,后来上了初中,个子蹿起来,比我还高一个头。再后来上了高中,天天背着书包进出,嘴里不是嚼着东西,就是叼着饮料瓶。他妈在楼下喊他吃饭,他总说不饿,等晚上十点十一点,外卖到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吃。
邻居不是没管过。我亲耳听过她在楼道里骂他,说你再这么吃下去,早晚把身体吃废了。那孩子就笑,说没事,年轻,扛得住。有时候她气急了,把外卖盒子往垃圾桶里摔,摔完又站在门口叹气,说管不住,真的管不住,说多了他烦,不说我又怕。
现在好了,怕的事到底还是来了。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看着茶几上还摆着两个空饮料瓶,一个吃了一半的炸鸡盒子,油已经凝成白花花的一层。旁边还有一罐没喝完的可乐,吸管弯着,像是刚放下没多久。我忽然觉得脚底下发凉,那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
她还在那儿说,断断续续的,像跟自己说话,又像跟满屋子的人交代。她说他从小就不爱吃家里的饭,嫌清淡,嫌没味。上了初中开始住校,一周回来一次,书包里塞的全是零食。她给的钱,他全买了饮料和烧烤。高中更厉害,天天外卖,顿顿重油重辣,渴了就是冰可乐,白开水一口不喝。有时候半夜两三点,她起来上厕所,能听见他屋里还有动静,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吃东西。
“我早知道要出事,”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早知道。可我一说他就急,一说他就摔门。我后来就不敢说了。我想着,等他再大点,自己就知道了。谁知道……”
她没说完,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我站在那儿,听她一句一句地说,心里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我不光是为她难过,我是怕。怕得厉害。
我家也有个儿子,今年十七,跟她家那个差不多大。我站在那儿听她数落那些生活习惯,越听越觉得耳熟。外卖、饮料、熬夜、不吃家里的饭、一说就烦、再说不理。我脑子嗡嗡的,像有人把我平时不敢想的事全翻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我眼前。
我不敢再往下想,可又控制不住。那孩子我昨天还见过。傍晚的时候,他拎着一袋东西上楼,我正好下楼扔垃圾。他叫了我一声阿姨,嘴里还嚼着东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瓶饮料。我当时还笑他,说又吃这些,你妈不管你?他咧着嘴笑,说习惯了,改不了。
就隔了一个晚上。
我站在邻居家门口,腿有点软。楼道里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叹气,还有几个老太太小声嘀咕,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天天外卖,早晚吃出毛病。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她们说的是别人家的孩子,可我怎么听都像在说我自己家那个。
邻居被扶到沙发上坐下,还在哭。她哭一阵,说一阵,说一阵,又哭一阵。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我要是再狠一点,天天盯着他吃饭,不给他钱点外卖,他是不是就没事了?我是不是害了他?
没人接她的话。谁也不敢接。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她以前在楼下跟人聊天,说自家儿子吃饭挑,就爱吃那些重口味的,家里的饭端上去,他看都不看一眼。她那时候还笑,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由他去吧,等娶了媳妇就有人管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我也不敢再听下去,转身往自己家走。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半天没拧开。我回头看了一眼对面,她家的门还开着,里面传出她一声接一声的哭喊,像要把整栋楼都哭塌。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厨房里的米还泡着,水已经浑了。我走过去,把火关上,把米倒进盆里,手一直在抖。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发条消息,问他早上吃了没有。打了一半,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不是为邻居哭。我是为我自己哭。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说过。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这句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坐不住。
我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昨晚几点睡的,我不知道。他早上吃没吃饭,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昨天晚饭又是叫的外卖,吃完把盒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就回屋打游戏去了。
我站在他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我想敲门,想把他叫起来,想问他一句:你知不知道对面那个哥哥今天早上没了?
可我没敲。
我不敢敲。我怕他嫌我烦,怕他摔门,怕他跟我说没事。我更怕他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我,像看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他房门。那扇门关得紧紧的,像一道墙。我忽然觉得,我跟儿子之间,早就隔着一道墙了。只是我以前不承认,今天这墙一下子显出来了,又高又厚,推都推不动。
邻居的哭声还在楼道里飘着,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我耳边。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救护车,灯已经不闪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箱子,上了车,车门关上,车慢慢开走了。
我盯着那辆车,一直到它拐出小区,看不见了,才收回眼睛。
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栋楼里少了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我也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样,明知道儿子生活习惯不好,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我能怎么办?
我站在窗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
那是邻居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我在窗边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回沙发上。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在敲鼓。儿子的房门还是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是还在睡,还是醒了在屋里玩手机,反正他不出来,我也不敢进去。
我就那样坐着,眼睛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件一件地过着这些年的事。
我想起他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我都早起给他做早饭,熬粥、煮鸡蛋、蒸包子,变着花样给他做。那时候他还小,我说什么他听什么,虽然也挑食,但好歹能坐下来吃半碗。后来他上了初中,开始要零花钱了,说学校门口的手抓饼好吃,说同学都喝奶茶,说我做的饭没味道。一开始我还不同意,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他就闹,就跟我怄气,说我小气,说别的同学妈妈都给买,就我不给。
闹了几次,我就软了。我想,不就是个手抓饼吗,不就是杯奶茶吗,孩子长身体呢,想吃就吃吧,又不是天天吃。
可哪有个度啊。
从那以后,他的零花钱越来越多,吃的东西也越来越杂。今天是炸鸡,明天是汉堡,后天是烤串。我一说他,他就说同学都吃,就我事儿多。我再想说,他爸就拦着,说男孩子嘛,嘴馋正常,等长大了就好了。
等长大了就好了。这句话我听了多少年,也信了多少年。
现在邻居家那个孩子长大了,长到十八岁了,人没了。
我心里一紧,不敢再往下想,可又控制不住。我想起去年冬天,儿子放寒假,天天在家待着,白天睡到大中午,起来就点外卖,吃完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玩到半夜。我给他熬的汤,放在餐桌上,从热的放到凉的,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我端到他跟前,他嫌我烦,说我能不能别打扰他。
那时候我生气,我跟他吵,我说你天天吃这些垃圾食品,以后身体垮了怎么办。他怎么说的?他说我咒他,说我没事找事,说人家吃了十几年都没事,就我事儿多。
吵到最后,他摔门进了屋,把我一个人晾在客厅里。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已经凉透了,我的心也凉透了。可我又能怎么办呢?他是我儿子,我总不能把他绑起来,硬把饭往他嘴里塞吧。
后来我就不怎么说了。我想着,等他开学就好了,学校里有食堂,总不能天天点外卖吧。可我错了。他上了高中,住了校,我以为我管不着了,他总能好好吃饭了吧。结果每次他回来,我给他收拾行李,都能从他包里翻出一大堆空饮料瓶、零食袋子。他说食堂的饭不好吃,说同学都点外卖,说他也没办法。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多给他点生活费,让他别舍不得吃,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我甚至还觉得,孩子在学校受苦了,回来得给他补补。他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他不想吃我就不勉强。
我以为我是疼他,是爱他。
现在我才知道,我那不是爱,是纵容。跟邻居家那个妈妈一样,明知道不对,却狠不下心去管,总想着等他大点就好了,总想着他自己会明白的。可我们等得起,孩子的身体等得起吗?
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自责。我想起邻居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像在说我自己。她说她早知道,可她没管住。我又何尝不是早知道?我早就知道儿子天天吃外卖不好,早就知道他熬夜打游戏不对,早就知道他喝饮料比喝水多,早就知道他的生活习惯一塌糊涂。
可我管住了吗?没有。
我跟她一样,说了,骂了,吵了,没用,然后就放弃了。我给自己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孩子学习压力大,让他放松放松吧;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咱们管不了;等他长大了,自己就知道爱惜身体了。
都是借口。全都是我自己骗自己的借口。
我就是怕麻烦,怕跟他吵架,怕他不高兴,怕我们母子关系闹僵。所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得过且过,所以我明明看见前面有坑,却没狠下心把他拉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又下来了。我不敢哭出声,怕儿子听见,怕他出来问我怎么了,我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只能捂着嘴,让眼泪往肚子里咽。
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是我老公回来了。他提着公文包,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去买菜了呢。对了,楼下怎么回事?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好多人在那儿议论,说咱们单元谁家孩子没了?真的假的?”
我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一看我这样,慌了,赶紧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了这是?哭什么啊?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吸了吸鼻子,好半天才稳住情绪,把今天早上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从我听见邻居哭喊,到我过去看,到邻居说的那些话,到救护车来,到我回来之后的想法,一股脑儿全说了。
我说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又接着说。他一直没打断我,就坐在那儿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怎么会这样呢?那孩子我见过,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都是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的!”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天天外卖,天天饮料,天天熬夜,身体能好吗?他妈妈说,她早知道,可她没管住。”
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什么,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你说,咱们儿子是不是也这样?啊?他天天在学校是不是也天天吃外卖?放假在家哪天不是点外卖?我说过他多少次,你每次都拦着,说什么男孩子没事,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好了吗?人家孩子十八岁就没了!”
他被我说得一愣,随即也有点不高兴了:“你冲我喊什么?我那时候不是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吗?再说了,咱们儿子跟人家能一样吗?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你别在这儿瞎联想。”
“瞎联想?”我一下子就火了,“这怎么是瞎联想?他们一样大,一样的习惯,一样的说不听。今天是别人家的孩子,明天说不定就是咱们家的!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你到底管不管你儿子?”
“我怎么不管了?”他也提高了声音,“我平时没说过他吗?我说了他听吗?他现在十七八岁,正是叛逆的时候,你说多了他反而跟你对着干。咱们得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上来就骂就吵,那样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我盯着他,“你有方式方法,你倒是想个办法出来啊!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作吧?等真出了事就晚了!”
“你别急行不行?”他皱着眉,“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冷静下来想办法。你现在这个样子,冲进去跟他吵一架,有用吗?只会让他更反感,更不愿意听你的。”
“那你说怎么办?”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都快吓死了。我刚才站在他门口,我都不敢敲门。我怕一开门,看见他屋里堆着一堆外卖盒子,看见他还在那儿打游戏,看见他跟我说没事。我真的怕。”
他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背:“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可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跟他说这个事,怎么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能意识到吗?”我苦笑了一下,“我说过多少次了,他听过吗?他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没事。那些抽烟的人还都说没事呢,等有事的时候就晚了。”
“这次不一样。”他想了想,说,“这次是身边的人出事了,还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说不定能给他提个醒。咱们晚上等他出来了,好好跟他说说,就说对面那个哥哥的事,让他自己想想。他也不小了,应该能明白。”
“他要是不明白呢?他要是嫌我烦,说我咒他呢?”我想起以前每次说他,他都是这个反应,心里就没底。
“那也得说。”他叹了口气,“总不能真等出了事再后悔吧?你刚才不也说,邻居就是因为没管住,现在才这么后悔吗?咱们不能跟她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你总说,男孩子不用管那么严,让他自由发展,说我管得太多了,孩子都被我管傻了。现在怎么又说要管了?”
他被我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以前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吗?我哪知道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年轻人身体好,熬点夜吃点外卖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你错了?”我鼻子一酸,“一句你错了就完了?这些年我管孩子的时候,你次次都当老好人,次次都护着他。现在好了,他谁的话都不听,就知道跟我对着干。”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摆了摆手,“咱们现在得统一战线,一起想办法怎么跟孩子说。你别一上来就翻旧账,翻旧账有用吗?”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翻旧账有用吗?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让儿子意识到问题,怎么让他改。
可我心里还是没底。我太了解我儿子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习惯不好,他就是不想改,也改不了。你跟他说再多,他嘴上答应着,转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以前我还能安慰自己,说等他大点就好了。现在我不敢这么想了。邻居家那个孩子,不就是没等到“大点”吗?
我抬起头,看了看儿子的房门,还是关着。我又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有点暗了,楼下的路灯都亮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从邻居家回来,好像才一会儿,怎么就到晚上了?
“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忽然有点慌,“平时这个点,他早就出来找东西吃了,或者出来喝水。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出事吧?”
“你别胡思乱想。”他瞪了我一眼,“说不定还在睡觉呢,或者在屋里学习呢。你别一惊一乍的,自己吓自己。”
“我能不吓吗?”我声音又开始抖了,“今天早上刚出了这事,我现在一听见他屋里没动静,我就心慌。要不……你去看看?”
“看什么看。”他皱了皱眉,“他都十七了,你还动不动就去他房间,他更反感。等会儿他饿了自然就出来了。你别急,咱们先做饭,等饭做好了叫他出来吃,顺便跟他说这个事。”
我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门。那扇门还是关着,像一道我跨不过去的坎。
我走进厨房,看着早上泡的那盆米,水已经完全浑了,米都泡胀了。我把水倒掉,重新淘了米,放进电饭煲里。然后我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菜,可看了半天,一样都不想做。
我满脑子都是邻居的哭声,都是那句“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都是儿子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我靠在冰箱上,又开始发呆。我在想,等会儿儿子出来了,我该怎么跟他说?直接说对面那个哥哥死了,都是因为吃外卖吃的?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吓唬他?会不会又跟我吵?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我老公走了进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发呆,叹了口气:“你别这样行不行?你这样,等会儿孩子出来了,一看你脸色不对,更不愿意跟你聊了。你得稳住,咱们好好跟他说,就事论事,别指责,别唠叨,行不行?”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尽量吧。我就是怕……我怕我一看见他,就忍不住要说他。”
“你得忍。”他说,“咱们今天的目的,不是跟他吵架,是让他知道这件事,让他自己心里有个数。你要是一上来就骂,他肯定抵触,到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反而更糟。”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心里那股慌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我一想到邻居坐在沙发上哭的样子,一想到那个昨天还跟我打招呼的孩子今天就没了,我就控制不住地往我儿子身上想。
我不敢想万一。
可我又不得不想。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冰箱里拿出几样菜,放在水槽里洗。水哗哗地流着,冲在菜上,也冲在我手上,凉丝丝的。我低着头,一边洗菜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水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今天晚上这顿饭,会吃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儿子听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把他拉回来,还是会像邻居一样,最后只能说一句“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装聋作哑地过下去了。
哪怕他嫌我烦,哪怕他跟我吵,哪怕他摔门,我也得说。
总好过以后,我坐在那儿,跟邻居一样,反反复复地说,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
饭快做好的时候,我听见儿子房间的门响了一声。
我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没敢回头。我听见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先去了一趟卫生间,又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
我老公从阳台进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饭好了,该说了。
我把菜端上桌,摆了三副碗筷。儿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我喊他吃饭,他“嗯”了一声,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过来。
坐下以后,我给他盛了碗饭。他接过去,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我老公咳嗽了一声,他才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
“今天菜怎么这么素?”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皱了皱眉,“没点肉啊?”
“冰箱里就这些了。”我说,“今天没出去买。”
“哦。”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敷衍,像在完成任务。青菜挑了两下,饭扒了几口,汤喝了一小碗,就说饱了,要回房间。
“你等会儿。”我老公叫住他,“坐一会儿,爸有话跟你说。”
儿子愣了一下,又坐了回去,脸上有点不耐烦:“什么事啊?我作业还没写完。”
“不耽误你几分钟。”我老公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儿子,“今天上午,对门那个哥哥,你知道吧?”
“知道啊,怎么了?”儿子随口应了一声,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今天早上走了。”我老公说,“人没了。”
儿子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过了几秒才抬起头:“什么?走了?去哪儿了?”
“没了。”我老公重复了一遍,“死了。今天早上他妈妈发现的,送医院也没来得及。”
儿子没说话,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怎么死的?他不是才十八吗?不是刚高考完吗?”
“就是才十八。”我老公说,“听他妈说,他这些年天天吃外卖、喝饮料,夜里不睡,白天不起,家里饭一口不吃。身体早就垮了,自己还不知道。”
儿子低下头,没吭声。
我坐在旁边,心跳得厉害。我一直在等他说话,等他说一句“太吓人了”,或者说“我以后也注意点”。可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底,像在数米粒。
“妈。”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赶紧应了一声:“哎,妈在呢。”
“你是不是想说,我也这样?”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戳穿以后的不耐烦,还带着一点挑衅。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又想说不是。我老公在旁边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吸了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平:“妈不是想说你。妈就是害怕。你平时也老点外卖,也爱喝那些甜的,晚上也睡得晚。妈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心里慌得不行。”
“我就知道。”儿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们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要管我吗?直接说不就完了。”
“不是管你。”我老公说,“是提醒你。那个哥哥以前也跟你一样,觉得年轻没事。现在人没了,他妈妈哭得死去活来,有什么用?我们不想以后也这样。”
“那你们想我怎么样?”儿子的声音高了起来,“不让我吃外卖?不让我喝饮料?天天跟你们一样,十点睡觉六点起床?我做不到。”
“没人让你十点睡六点起。”我老公也提高了声音,“但你也不能天天凌晨两三点还不睡,中午才起。你自己说说,你多久没吃早饭了?多久没在家里好好吃顿饭了?”
“我在学校怎么吃早饭?”儿子反驳道,“早上起不来,食堂都关门了,我不点外卖吃什么?”
“那你为什么起不来?”我老公问,“晚上早点睡,早上能起不来吗?”
“我睡不着。”儿子说,“我习惯了。你们现在突然跟我说这些,我能一下子改过来吗?”
我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气,可又不敢把话说重了。我怕他摔筷子走人,怕他回房间把门一摔,以后更不好沟通。我只能忍着,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别发火,别发火。
“没人让你一下子改。”我尽量把声音放软,“妈就是希望你能当回事。那个哥哥不是别人,就住对门。他妈妈今天哭得站都站不住,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说她早知道,可没管住。妈不想以后也这样,你明白吗?”
儿子没说话,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你听见没有?”我老公敲了敲桌子,“你妈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儿子闷声回了一句,“那你们想怎么管?天天盯着我吃饭?还是把我手机没收了?”
“我们没想没收你手机。”我老公说,“我们就是希望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也不小了,该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熬什么不能熬。我们不可能跟你一辈子。”
“那不就得了。”儿子转过头来,“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去写作业了。”
“你心里有数?”我老公冷笑了一声,“你心里有数,能天天半夜点烧烤?能一晚上喝两瓶可乐?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儿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看着我,又看着我老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发火,又忍住了。
“你们翻我手机了?”他问。
“没翻。”我老公说,“你屋里那些瓶子,那些外卖盒子,还用翻吗?你自己看不见?”
“那是我自己的事。”儿子站起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负责。你们别老拿别人的事来吓唬我。他死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再说一遍?”我老公也站了起来,眼睛瞪着他。
“说就说。”儿子声音更大了,“他天天吃外卖喝饮料,那是他自己选的。我又不是他。你们凭什么拿我跟他比?凭什么觉得我也会死?”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抖。我知道他是在说气话,可那几句“他死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孩子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声音都变了,“那是一条命啊。他妈妈还在隔壁哭呢,你就能说出这种话?”
儿子愣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过了。他低下头,不再看我,也不看我老公。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饭煲还亮着保温灯,发出很轻的“咕嘟”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烦你们这样,一出事就全怪我。我承认我习惯不好,可我也没到那个地步。你们别把我想得那么糟。”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想说,妈不是把你往坏处想,妈是怕。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会听进去。他只会觉得我在逼他,在否定他,在拿一个死去的邻居来压他。
“算了。”我老公摆摆手,“你回屋吧。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们不想跟你吵。”
儿子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转身往房间走。走到房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低:“我以后少点外卖。”
说完,他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可在我心里,却像一堵墙塌了下来。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老公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在屋里抽烟,可今天没管那些,就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抽。
“你说,他听进去了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吐出一口烟,“可能听进去一点,也可能明天就忘了。”
“那怎么办?”我看着他,“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了,还能怎么办?”他苦笑了一下,“你越逼他,他越不听。今天能说句‘以后少点外卖’,已经不错了。慢慢来吧。”
慢慢来。我听着这三个字,心里更慌了。邻居家那个孩子,就是慢慢来,慢慢拖,拖到最后,连慢慢来的机会都没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响。我一边洗碗,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洗碗池里,跟洗洁精的泡沫混在一起,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该说的都说了,该吵的也吵了,可儿子还是那个样子。他说他以后少点外卖,可我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让我们闭嘴。等他饿了,等他馋了,他还是会点,还是会喝,还是会熬夜。
我忽然想起邻居今天早上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
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
我关掉水龙头,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只有对门那家,黑着灯,静悄悄的。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我老公还坐在那儿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我坐到他旁边,没说话。
“别想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看他自己吧。”
“我控制不住。”我说,“我一闭眼,就看见他妈坐在那儿哭,就听见她说的那句话。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那是她说的。”我老公说,“不是你。你管了,你比她有行动。你今晚跟他说了,你尽力了。”
“可他还是没听。”我说。
“他听了。”我老公说,“他嘴上不承认,心里肯定也怕。谁不怕死?他才十七,又不是傻子。”
“那他为什么还那样?”
“习惯。”我老公说,“习惯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你给他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别把自己逼疯了。”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那根弦,怎么都松不下来。
夜深了,我老公回屋睡觉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那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儿子紧闭的房门上,像一道沉默的墙。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我想敲门,想再跟他说几句,想告诉他,妈不是想管你,妈是怕。可我知道,现在敲门,他只会更烦。
我只能坐在这儿,等着。等他明天早上起来,等他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少点一顿外卖,少喝一瓶饮料,早睡一个小时。
可我又不敢等。我怕等来的,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怕我最后也会像邻居一样,坐在那儿,反反复复地说,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
我早知道,可我没管住。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