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辈子在饭桌上替我安排过很多事。我结婚的日子是她挑的,我换工作她说不行,最大的一回是今年五一。那天弟弟林阳提前回了家,进门就说跟人合伙做建材,今年货款压着,周转不开,差五万。
我妈把汤给我盛好,推到我面前:“棠棠,你卡里不是有存款吗,先给弟弟应个急。亲姐弟,别叫外人看了笑话。”周远接得比我还快:“要我说,这钱先提前把房贷还了,省下的利息比借出去踏实。”一桌人都看着我,等我那句说了十年的“没关系,我来”。
那句“没关系”,我真说了十年。弟弟结婚,酒席钱我出的,没关系;我妈家换空调,我付的,没关系;家里房贷我一直还一半,周远说我工资稳,我说没关系。
五年下来,卡里攒了六万八。可那天下午,我满脑子都是小区转角那间贴着“转让”的铺子。十九个平方,月租两千二,掌柜是个做窗帘的阿姨,急着回老家。
我在那扇橱窗外面站了一个礼拜,进去问过两回价。我听见自己开口:“钱我不借,也不提前还贷。我打算辞职,把那间铺子盘下来,做改衣。”
桌上静了几秒,我妈的筷子先拍在桌上。“你是不是疯了?三十四的人,放着医院行政不上,去踩缝纫机?我年轻时候在服装厂踩了八年机器,手上这层茧到现在还蜕,供你念书,就是叫你离那机器远一点!”
周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手心出汗。我爸埋头吃菜。林阳小声说了句“姐,要不算了”。我把剩下的话说完:“手艺我有。医院十年,全院的工装裤脚哪条不是我改的,没收过一分钱。”
我妈声音更高了:“那能一样?那是你闲着玩!你真去开铺子,亲戚问起来,我的脸往哪儿搁!”那顿饭不欢而散。林阳的五万没人应,回家路上,周远一个字也没说。
第二天上班我就知道,消息走在我前头。中午小蒋把我拉进楼梯间,手机递过来:另一个群里有人说,三十四了去开裁缝铺,中年作秀,给谁看;底下还有人接,怕不是跟老公闹翻了。
小蒋气得直喘,我倒没多气,那些人身上的工装,裤脚大半是我改的。作秀两个字,他们是穿着我改的裤子打的字。
下午王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倒了杯水推给我:“年底就评了,你再稳一年。你一个学文秘的,出去能干什么?也有同事问我,你是不是被谁骗了。”
搁从前,这时候我该说“没关系,我再想想”。那句话到了嗓子眼,我把它咽了。“主任,我想好了。交接给我一个月。”五月三十号,辞职信交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后背全是汗。
周远是等交接单下来那晚跟我摊牌的。“铺子别开。”他说,“你社保断了自己交,年终奖没有了,生意赔了算谁的?这么大的事,你之前怎么不商量?”
“跟你说了,你会点头吗?”我问。他不吭声,烟点了半截又掐了。“你就是只考虑你自己。”“对,”我说,“这次我先考虑我自己一回。”他缓了半天,把话挑明:房贷两千六,从下个月起各一半,家用各付各的,谁也别占谁。
说完抱着枕头进了小房间。我在客厅坐到后半夜,把新配的那串铺子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出了印子。
铺子七月一号开的门。转让费两万二,押一付三八千八;从一家关门的干洗店里,我收了二手电动平车、锁边机、一张烫台,五千四;刮墙、装镜子、做灯箱,两千出头。
拢共三万八。另外单存了一张卡,一千三一份,存了三份,这是我答应周远的,我那份房贷,一个月都不短他。存款剩两万六,是我往后吃饭进货的本钱。
搬机器那天我爸来搭了把手,从头到尾没说话,走的时候在缝纫机旁边搁了两个新线轴。
头两个礼拜是真冷。第一天营业额三十六块:三个裤脚,一条拉链。第二天四十二。第三天上午没人,我坐在缝纫机前听外面过车,下午来了个阿姨问能不能修伞,我说不能,她就走了。
裤脚十块,换拉链十五,收个腰二十五,我定的价比街那头的干洗店还低两块。中午在店里煮面吃,电饭锅是从家里搬来的。有天晚上对账算到十点,照这么下去,下季度的房租都悬。
冷归冷,也不是没盼头。三号楼一位老太太来改裤脚,第二天领了她老姐妹来,一人一条。我把每条裤脚的原车线拆得干干净净,再照原来的针脚走一遍,穿出去看不出改过。老太太们嘴碎,一条街慢慢就知道了。
七月中,有天下午我妈来了,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没进来,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吃了再干活,绿豆汤给你熬的。”我追出去叫她进来坐,她摆摆手:“我不看你笑话,你自己选的。”
人走了,背影比过年那阵瘦。饭我吃了,汤喝了,保温桶洗干净搁在窗台上。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门后那件深灰呢子大衣,是我结婚那年她给我的,她自己缝的,垫肩做得老高,说那时候兴这个,这些年我一直没舍得扔。我把它拆了,垫肩去掉,里子换成新的,腰身收进去五公分。夜里没人,我踩着缝纫机走线,走得很慢,改完挂在门后最显眼的地方。
八月底,我进了一批松紧带和拉链。九月一号一过,生意起来了,孩子都长个子,校服裤要放边要收腰,开学头两周我改了四十多条裤脚,有三家家长要加急,我留到晚上九点才关灯。
有天小蒋领着儿子来,让孩子举着裤腿给我量,临走她说:“群里没人再提这事了,倒有人问我铺子在哪。”弟弟的钱后来自己在别处凑上了。中秋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我领了,谁也没提那五万。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妈来了,身后跟着她们楼下的张婶。张婶抱着两件衣服,一件外套拉链坏了,一件羽绒服想改小。我妈站在门口:“别多想,我是顺路,张婶非要来。”
话是这么说,人进来了。她一眼看见门后的大衣:“你怎么把它弄这儿来了?”走过去捏了捏肩膀:“垫肩拆了?”“拆了,里子也换了。”“谁缝的?”
“我。”她低头看了一阵针脚,指着袖笼那圈线说:“这儿再压一道,穿久了不豁。”我当场拆了重压。她盯着我压完那道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帮张婶量袖长去了。
那一下午她都在店里,帮着叠衣服,招呼了两拨客人。张婶临走跟人说,以后衣服就拿这儿改。我妈没接这句。
送走张婶她也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我还是觉得你瞎折腾。”说完回身把我叠好的一摞衣服码得更齐了些,才出门。过了马路她回头喊:“汤碗周五给你带来!”
过了几天,周远的微信来了:“九月的房贷我先垫了,你那一千三,下月一号给我,别再晚。”七月、八月我都是一号准时转的,九月这笔晚了两天,店里刚压了一笔料钱,我跟他说缓两天,他没缓。
我打了一行“没关系,麻烦你了”,盯着看了看,删了,回了个字:“好。”然后把预留卡打开,里面最后那份一千三转给他,备注:九月房贷。他收了,没回。那张卡空了,十月起,我那份房贷得从铺子里长出来。
关了店我坐下来对账。九月这本记到头:进账三千二百四十一,房租两千二,拉链里子松紧带八百零六,电费一百一十七,剩一百一十八。
下月房贷一千三,还差着一千一,得从十月挣。我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十月,房租两千二,房贷一千三,目标三千五。里屋黑着灯,他睡了。
按上笔帽,关灯,锁门。橱窗上的价目表是我自己写的:裤脚十块,拉链十五,加急另算。街口路灯亮着,我攥着钥匙往家走,明早八点半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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