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把一张取货单拍在案板上
3月12号上午10点,一个女人进了我的铺子,把一张纸拍在案板上。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发黄,边上有一道折痕,快断了。上头是我的字:湖蓝旗袍一件,改好了来取。1986年12月18日。
她说,我妈叫顾秀云。
我手里的划粉停在半空。
她说,我妈说,当年你给我妈做了2件旗袍,收了2件的钱,只让拿走1件。
我把划粉放下,走到里屋,蹲下去,把樟木箱最底下那层掀开。
箱子里压着一块白布,布底下是一件旗袍,湖蓝色,盘扣9对,滚边3道。
我叫吴玉兰,69岁,南通通州区平潮镇人。这个铺子开在老的青石板街上,门面3米宽,进深6米,31年没挪过地方。
缝纫机是1989年买的,飞人牌,脚踏的,机头上漆掉了一块,露出铁。
案板是1米8长、90公分宽的一块整松木,我男人1990年给我打的,用了36年,中间磨出一个浅坑。
这31年,我从这条街上挣的不是大钱。改个裤脚8块,换个拉链5块,缝个被套15块。
做旗袍现在收1200块,一年也就接3件,都是给闺女做出门子的。
铺子里有3个大抽屉,一个装线,一个装扣子,一个装碎布头。碎布头我攒了31年,装了2麻袋。
顾玲来那天,抽屉是开着的,她瞟了一眼那个装扣子的抽屉。
女人叫顾玲,44岁,在市区一家超市做理货。她站在案板那头,两只手撑着板边。
她说,我妈下不了床了。
我说她在哪个医院。
她说在市里,肿瘤医院,4楼。
我说你妈今年多大。
她说64。
我心里算了一下,1986年她24。
顾玲说,我妈讲,那件旗袍她没拿过,可钱是给足了的。
我说钱没给足。
她说那你为啥不找她要。
我说我等着。
她看着我,眼睛红着。
她说,我们那巷子里有个老太太,说你那几年跟人抱怨过,说有个姑娘做了衣裳不来取,占着你的柜子。
我说我讲过,我原话是,那件衣裳我给她留着。
她说,传到我耳朵里就变了。
我说你等等。
镇上的人只记得她没来取衣裳,没人记得她为什么没来。
一件衣服放40年不算什么,一个人40年不敢来拿,那才是事。
我把旗袍抱出来,摊在案板上。湖蓝的缎子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旧光。
顾玲伸手摸了一下领口,手指头缩回去了。
她说这是新的。
我说没上过身。
02 她来试样来了3回
1986年10月,顾秀云第一次进我的铺子。
那年我29岁,铺子开在街东头,租的是供销社的一间偏房,一个月租金18块。
她抱着一块布,3米2,真丝的,湖蓝色,是她自己去南通城里扯的,一米14块。
她说,吴师傅,我要做件旗袍,腊月里穿。
我说腊月里结婚?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给她量了尺寸:胸围84,腰围66,臀围90,领围32,肩宽38,衣长1米28。
这些数我记在一本硬皮的工作簿上,蓝黑墨水,到现在还能翻到那一页,第37页。
手工费谈的是38块,她当场给了15块定金。
剩下的23块,说取衣服的时候给。
10月28号试样,11月14号试样,12月2号第3回试样。她来了3回,每回都站在镜子前头转半圈。
镜子是我从家里搬来的,一米五高,木头框子,右下角磕掉一块水银。
第3回试样那天,她说,吴师傅,领子能不能再软一点。
我说能,我把衬换了。
她说,这衣裳我要穿一辈子。
我说旗袍穿不了一辈子,人能。
她笑,说你这话说得怪。
试样的镜子前头有块地方地砖陷了,她站着总要踮一下脚。
第3回她走的时候,把带来的2个橘子放在案板上,说给我闺女吃。
我闺女那年5岁,正在里屋睡觉。
12月18号旗袍做完了。我熨了3遍,用竹竿挑着挂在铺子最里头,怕蹭上灰。
那天下午我在取货单上写了一行:改好了来取。
腊月初八她没来。腊月十二没来。腊月二十还没来。
腊月二十三,我托街口卖豆腐的老周去她家问一声。老周回来说,那门锁着,邻居说退了亲。
我当时正在给人改裤脚,剪子停在布上。
老周说,男方那边腊月初六就把彩礼退回来了,2床被子、1个暖水瓶、1块手表。
我说那她人呢。
老周说不知道,听说去上海了。
那年头,镇上退了亲的姑娘,多半是待不住的。
我把旗袍从竹竿上取下来,用一块白布包好,放进樟木箱。
那几年街上有过话。有人说顾家姑娘在南通城里跟了个做生意的,有人说她去了新疆摘棉花,还有人说她嫁到浙江去了。
后来1989年,她回来过一趟,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下我这铺子的门,没进来。
我看见了。我手里正踩着缝纫机,想说句话,脚没停,等我把活赶完,人已经走了。
那年腊月她嫁了人,男人是隔壁公社的,姓丁,在砖瓦厂上班。
我男人姓吴,是木工,1990年给我打了这块案板,2008年心梗走的,走的时候58。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铺子,守到今年,又守了18年。
有些东西不是没人要,是主人不敢来认。
第二年开春,顾秀云她妈来过一趟。老太太站在门口,说吴师傅,那衣裳还在不在。
我说在。
她说,你别卖,也别扔。
我说我不卖。
她说,钱我慢慢还你。
我说不用还。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了4步,回头说了一句:那衣裳是她自己一针一针挑的布。
老太太1993年走的,走之前托人给我带过话,说那23块她记着。
那年我在给人做寿衣,一天做1件,手工费25块。
我把这句话记在工作簿上,写的是:顾家嫂子,1993年冬,欠23块不用还。
从那以后,我每年入伏把箱子打开晒一回。
南通的梅雨天长,6月里墙都能渗出水。我怕缎子返潮,用报纸包了2层,报纸上写着1998年、2003年、2011年。
那些报纸我一张没扔,都压在箱子底。
有一年箱子进了1只蛀虫,我在缎子上找到1个针眼大的洞,在左肩后头,不显。
我用同色的丝线把那个洞补上,补了17针,补完用手摸,摸不出来。
我守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人不肯说出口的那半个下午。
03 我把白棉纸一折一折包上去
顾玲3月18号又来了,这回她带着手机,把我铺子从门口拍到里头。
她说,吴师傅,我算了一下,1986年的38块,搁现在得值多少钱。
我说你得看是拿什么算。按猪肉算,那时候7毛8一斤,能买48斤。按我房租算,18块一个月,那是2个月的房钱。
她说,我妈说她给了你两件的钱。
我说你回去问问她,那件她见没见过。
顾玲不说话了。
她说,我妈这半年脑子有时清楚有时不清楚。上个月她半夜坐起来,跟我说,柜子里那件旗袍,你要给我拿回来。
她说我以为她说胡话。
她说,后来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纸,就是那张取货单,我才知道真有这么回事。
她说,我问她给了多少钱,她说给了两件的。
我说,一件的钱她都只给了一半。
顾玲低下头,两只手在案板边上蹭。
她说,吴师傅,我说话冲了。
我说你不冲,你是替你妈来讨说法的,这没错。
过了几天,3月24号,她给我打电话,说吴师傅,你来一趟吧,我妈想见你。
我说好。
我把旗袍从箱子里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裹上,装进一个编织袋,坐公交车去的市里,2块钱,倒了1趟车。
肿瘤医院4楼,17床。
顾秀云躺在床上,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灰毛线帽。
她看见我,看了有十几秒,说,吴师傅,你老了。
我说你也老了。
她说,我那年24。
我说我知道,我给你量过尺寸。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起来。
顾玲在旁边扶她,给她顺背。
顾秀云说,吴师傅,那件衣裳,是不是做完了。
我说做完了,1986年12月18号就完了。
她说,我不敢去拿。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怕一进那条街,人家都看我。
我说没人看你,那年头谁家没事。
她说,我不敢。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头细得像竹签。
她说,我这辈子就穿过1回红衣裳,是1989年跟我后来的男人领证那天,借的别人的。
顾玲站在床尾,忽然说,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顾秀云说,跟你说啥。
顾玲说,说你退过婚。
顾秀云闭上眼睛,说,退婚不丢人,丢人的是我这辈子没敢去拿那件衣裳。
我把编织袋打开,把旗袍拿出来,摊在床尾。
病房里的窗帘是米黄色的,光透进来,湖蓝的缎子上有一层淡淡的亮。
顾秀云偏过头,看了很久。
她说,领子是不是软了。
我说软了,我换了衬。
她说,你记得。
我说我记了40年。
她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的样子,只在箱子底留了一件自己的。
顾玲把旗袍捧起来,贴在她妈手边。
顾秀云摸了摸盘扣,一颗一颗摸过去,9颗,摸到最后1颗,手停住。
她说,吴师傅,我穿不上了。
我说我给你改。
她说,来不及了。
我说来得及。
她忽然说,那年退亲,男方叫周建平,在粮站上班。
她说,退亲那天下雨,他妈把东西送到我家门口,2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暖水瓶放在被子上面。
她说,我躲在屋里没出去。
我说我知道。
她说,第二天我就在想,那件衣裳还在吴师傅那儿。
她说,我不敢去,我一去,整条街都知道我退了亲。
顾玲蹲下去,把脸埋在她妈的手背上。
顾秀云拍了拍她的头,说,哭啥,都过去了。
她说,妈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没办完。
我把手放在旗袍领口上,没说话。
3月25号上午,我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给她量的尺寸。胸围76,腰围没量出来,她坐不住。
我拿软尺比了一下,把腰围记成62。
回铺子我把旗袍拆了侧缝,收了3公分,领口放软,袖子剪短1寸半。
拆的时候我拆得很慢,那线是1986年我自己捻的,一拉就断。
拆下来的线我绕在一个纸筒上,纸筒是药盒剪的,上头印着"复方甘草片"。
我把旗袍的里子翻出来,里子上有一道铅笔线,是当年画的腰线,40年没褪。
我照那道线往里收了1寸,收完在案板上摊平,用手掌压了3遍。
3月28号上午9点,我把改好的旗袍送到病房。
顾玲和她男人给她穿的。穿的时候她坐起来,靠在一个枕头上,喘得厉害。
穿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吴师傅,这颜色是不是太亮。
我说不亮,正好。
她说,你当年说旗袍穿不了一辈子。
我说我说错了。
人到最后想穿的不是新衣裳,是那个没走完的下午。
4月2号凌晨3点40,顾玲给我打电话,说她妈走了。
她说,妈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旗袍。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吴师傅,那件旗袍的钱,我现在给你。
我说不用。
她说那我给你算利息。
我说你听我说完。1986年那23块,你妈一直记着,我也一直记着。这笔账我们俩记了40年,谁也没打算真收。你要是给了,这账就成买卖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她说,那我该怎么谢你。
我说你把取货单给我留着。
她说,吴师傅,我还有个事。我妈走之前说,让你别把那件旗袍留在医院,说那地方不干净。
我说好。
4月6号她来了一趟,把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给我,纸角用透明胶粘过。
她还带了一袋东西,2斤白糖、1箱牛奶、1个红包。
红包我没收。白糖和牛奶我收了,放在铺子的柜子上。
她说,吴师傅,这红包里是2300。
我说你拿回去。
她说1986年的23块,翻了100倍。
我说翻了100倍我也不要。
我把它夹进那本硬皮工作簿,第37页,湖蓝旗袍那页下头。
5月里我把旗袍从医院拿回来——顾玲说,妈交代过,衣裳要还给吴师傅。
我把旗袍摊在案板上,插上熨斗,等它热。
熨斗是1996年买的,红双喜,4斤重。
我垫了一块湿棉布,从领口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熨。前襟、侧缝、下摆、开衩,一道一道压过去。
湖蓝的缎子被蒸汽一激,颜色深了一块,凉了又淡回去。
熨到第3遍,我把旗袍翻过来,熨里子。
里子上有一块淡淡的黄印子,是1986年我手上的汗。
我把白棉纸铺在案板上,一折一折包上去,包成方的,四个角对齐。
麻绳是去年从粮站要的,乳白色,我抽了一根,在包上打了个十字。
打完把绳头绕到背面,系了个死结。
我把这个包放在柜子最上层,靠墙。
车轱辘压着石板,一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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