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今天下葬了,五十七岁,不是病死的,街坊都说,是“作”死
三姨今天下葬了。
棺材落进土坑时,天上飘着细雨。我妈把一把黄纸塞进火盆,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旁边几个街坊压低声音说:“她才五十七,身体也没啥大毛病,就是太作了。”
我听见了,没回头。
那句话我从三姨出事那天起,已经听过很多遍。有人说她爱折腾,有人说她不听劝,还有人说,她要是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哪至于弄成这样。
可我记得她出门前,把门锁好,把窗关严,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阿宁,别跟你妈说我去了河边。她又要念叨。天黑前我就回来。”
我没有回她。
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
三姨叫许秋兰,家里排行第三。我妈比她大四岁,姐妹俩住在同一条旧街上,隔着三户人家。她们年轻时就不大一样。我妈觉得日子就是把锅碗瓢盆摆稳,三姨却总想往外走。
她二十多岁时喜欢唱歌,跟着街道的文艺队跑过几次演出。后来嫁了人,丈夫常年在外地做活,家里有个儿子,她便把那些歌本压进柜子底下。她丈夫几年前病故,儿子结婚后搬去了外地,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她没什么积蓄,也没什么大病。膝盖下雨天有点疼,血压偶尔偏高,街坊熟人都知道。她能自己买菜、煮饭、上楼,偶尔还骑一辆旧自行车去镇口。
我妈一直觉得她过得不踏实。
“一个人就一个人,哪有天天往外跑的道理?”我妈说,“家里不能待吗?”
三姨每次听见,都笑一下:“家里待得住,可我总不能把后半辈子也关在这四面墙里。”
那天早上,她来我妈家借雨衣。外头还没下雨,天阴得发青。我妈正在厨房淘米,听见她翻柜子,探出头问:“又去哪儿?”
“河堤那边新修了步道,我去走走。”
“你膝盖疼,走什么步道?不如在家歇着。”
三姨把雨衣叠好,塞进包里:“医生说可以走,别爬坡就行。”
“医生说可以走,不是让你一天到晚往外跑。”
三姨没争。她把包带往肩上一挎,站在门口看了我妈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姐,我不是出去惹事。我就是想看看外头。”
我妈把手上的水甩进水池:“外头有什么好看的?你回来吃饭就行。”
三姨点了点头。
她出门后,我妈还在厨房里叹气:“这个人,一辈子都不让人省心。”
我那时坐在客厅,低头看手机。三姨的语音就发在那之后。我看见了,却以为她只是又要说些琐碎的话,等有空再听。
午后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窗沿上。我妈煮了鱼汤,叫我给三姨送一碗。我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
“又跑哪儿去了?”我妈皱眉,“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一样。”
我说可能在路上。她便把汤放在灶上,让我隔一会儿再打。
傍晚,街坊送来消息,说河边有人滑进了浅水沟。人救上来时已经没了意识。等我们赶到时,三姨已经被送走,地上留着一把翻倒的伞,旁边有她那只旧帆布包。
雨水泡湿了包,里面装着一瓶水、半块饼,还有一本摊开的旧歌本。歌本边角被雨水洇开,纸上的字糊成一团。
我妈站在路边,腿像被钉住了。她看着那本歌本,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有人告诉我们,河堤那段路平时不算危险,但雨后有一处边缘松了,踩上去容易滑。三姨应该是走近了些,可能想躲雨,也可能只是脚下一滑。没有人知道她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
医生说,她没有明显的旧病,也不是因为病发才倒下。她是落水后没能救回来。
我妈听完,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指攥着三姨那件借来的雨衣。她一遍遍说:“我早就劝她别去了。”
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我终于点开三姨留下的语音。
她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风,像是已经走到了河堤。
“阿宁,我今天想去看看那条步道。你小时候总说我唱歌好听,我都快忘了自己唱过什么了。等我回来,翻翻旧歌本,给你唱一段。你别笑我跑调。”
语音结束后,我把手机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我妈从厨房出来,听见了最后一句。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拿手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怎么不早说?”她问。
我说:“她说了。”
我妈看着我。
“她说想出去看看,也说回来要唱歌。”我喉咙发紧,“我们都听见了,只当她是在折腾。”
我妈低下头,没说话。
之后几天,街坊上门吊唁,话也没停过。有人说三姨性子倔,有人说她一个人住,没人管得住。还有人说,年纪大了就该认命,没事少往外跑。
我妈起初总跟着点头。她像是想从这些话里找个能让自己站稳的理由:她劝过了,她提醒过了,三姨不听,所以事情不是她的错。
可每次听见“作”这个字,她脸色都要变一下。
出殡前一晚,她把三姨那本湿透的歌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书页已经粘住,撕开会碎,她只敢一页一页地晾。
“她小时候唱得真不错。”我妈忽然说,“家里办喜事,她总抢着唱。”
我坐在桌边,没有回答。
“她丈夫走了以后,我以为她就该老老实实过日子。儿子不在身边,她一个人折腾什么呢?”我妈把手放在那本歌本上,“我总觉得她出去,是不知轻重。”
“她不是不知道有危险。”我说,“她只是觉得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
我妈把书页轻轻压平,像怕惊动什么。
“我不该总说她不省心。”
“你可以担心她。”我说,“但不能把她想做的事都说成作。”
那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也怔了一下。过去我很少顶我妈。家里有矛盾,我总觉得把话吞下去,大家就能好过些。
可那天我才知道,吞下去的话不会让谁好过,只会留下更久的误会。
出殡那天,雨停了。街坊们跟着送到墓地。人群散开时,那个说“她是作死”的邻居又叹了一句:“可惜是可惜,就是不听劝。”
我妈忽然转过身。
“她不是作死。”她声音不大,却让那人停住了脚步,“她是摔进水里的。谁都不该拿她想出去走走,说成她活该。”
邻居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妈转回去,看着那座新添的坟。她没有哭出声,只把手里剩下的一小束白花放下,指尖在花茎上停了好一会儿。
埋好土以后,我陪她回家。三姨屋里的灯还亮着,门口那双旧布鞋整整齐齐地摆着,仿佛她只是出门一趟,晚些时候还会回来。
我妈走进屋,把鞋放回鞋柜。她看见桌上的歌本,肩膀抖了一下。
“她说回来唱给你听,”她说,“以后听不到了。”
我没有劝她别想,也没有说人死不能复生。那些话太轻,托不住眼前的空屋子。
我只把那本歌本放到桌上,翻到没有粘住的一页。上面有三姨年轻时抄的一段歌词,字迹圆圆的,旁边还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妈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她其实不是想去多远的地方。”
“嗯。”
“她就是想出去走走。”
我点了点头。
街坊说三姨五十七岁,是“作”死。可她不是因为想看一条步道、想唱一段歌,就该被责怪。她只是想在丈夫走了、儿子离家之后,还能有一点自己的日子。
下葬那天,墓土还湿着。我妈站在坟前,第一次没有劝她回家。
她只说:“秋兰,歌本我替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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