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复查前那个晚上,我把家里的钱数了三遍。抽屉里的零票,加上缝在棉袄夹层里的一张整票,一共六百四。车费,挂号,检查,再抓一回药,这钱进去就见了底。里屋他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两声,我吹了灯。
他两年前倒在麦场上,送到医院就是脑梗。命捡回来了,右边胳膊腿不听使唤,说话慢,一句话得等着他慢慢凑。康复做了一年多,手有点劲了,筷子还得用左手。药一天不能断,断了人就往下出溜。
闺女小敏在省城的厂里干活,一个月往家打一千五,自己住那种床位屋,一顿饭舍不得超过十块。药钱,康复钱,前年住院借下的三万二,我一个月在镇上打零工挣的那点钱填进去,听不见响。
开春那阵子,有人说我们家这情况能办低保。我头一回进村委会大院,怀里揣着户口本和诊断书,一路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老周是村支书,论起来跟我家沾点远亲,我该叫他表叔。
他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两页,说:“你家这情况村里都知道。低保的事你听我的,材料先搁村里,等村里开会把你们评上,再往镇里报。你个人跑去乡里交,也得打回村里走程序,白跑一趟。”
我说家里等着药钱,他摆摆手:“评低保有评低保的规矩,急不来,回去等信儿。”
我把材料留下了,连诊断书原件也留下了。回去的路上还想,表叔到底是表叔。之后十来天,我隔三差五往村委会跑,头一回说人下队了,第二回说会还没排上,第三回门上挂着锁。
药见底那天,门还锁着。
复查那天,我在县医院结算窗口排队,前头一个女的回头跟我借笔填单子。她瞅了瞅老陈手里的拐,问:“大哥这是脑梗留下的吧?低保办了没有?”我说村里评着呢。她笑出了声:“哪家低保是村里评的?”
她说她姓王,邻村的,去年给自家老头办过。她儿子拿着材料直接去的镇便民服务中心,窗口当场收了,后来镇上还有人上家里来看。
村里就是帮着开个证明,跑跑腿,受理在乡镇,这是规定里写着的。你把材料压在村里,压到啥时候是个头?我不敢全信,又不敢不信,把她说的地方记在药袋背面。
老陈检查完出来,我把王姐的话学给他听。他坐在台阶上喘,半天说:“别瞎折腾,人家说啥是啥。”我说去看看又不掉肉。第二天,我揣着药袋,走了五里地到了镇便民服务中心。
窗口是个年轻媳妇,听完就递出一张纸:“大姐,低保受理在乡镇,村委会顶多帮着代办,批不批,得入户看了、公示了,上头核。材料齐了,本人就能交。”
她拿笔在纸上挨样圈:户口本,身份证,收入和财产的证明,重病附诊断和病历。“我只管收,能不能过,我不给你打包票。”
那张纸我看了两遍。上头写的每一样,我家里都拿得出来,就是得跑腿去凑,得开口去要。
回家跟老陈一说,他把筷子撂下了。“吃低保,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小敏在城里干着活,人家咋说咱家?”我说:“药钱呢?下个月的药钱跟谁张嘴去?”
他脸涨得通红,右手在桌沿上抖。晚上我给小敏打电话,她在那头说:“妈,交。你不交,爸的药钱从哪来?面子能当饭吃?”
两口子僵了三天,谁也不先提这茬。第三天早上,老陈从枕头底下把身份证摸出来,往桌上一拍:“拿去。”拍完把脸扭向墙那边,一上午没转回来。我知道他是赌气。可我等不了了。
材料照着清单备。户口本,两个身份证,老陈的出院记录和诊断证明,跑县医院复印盖章。收入这块费了劲,我打零工没有工票,就照窗口教的样子写说明,哪个月挣多少、给谁家干活、账上欠着多少,都写清楚。
小敏把工资流水发过来,我去镇上打印店打出来,又按她的意思写了一页,写她在省城务工,每月往家打钱,负担她爸一部分药钱。材料装进红白蓝塑料袋,夜里睡觉搁在枕头边。
交材料那天,我没跟村里打招呼。窗口的人挨张核过,收进去,打了一张回执推出来:“收下了,回去等入户。”我把回执折成四折塞进贴身口袋,五里地走回家,路上摸了三回兜。
村里传话传得快。回执进兜没过两天,老周上了我家的门。他坐在堂屋里没喝水,开口就问:“玉兰,你交乡里去了?”我说是。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你这是信不过村里。当初我把话撂那儿了,先走村里的程序,你倒好,绕着我去了。往后你家有事,别怪村里不管。”
我说:“表叔,我在窗口问明白了,受理在乡镇,村里是帮忙的。该配合的我们一家都配合。”他沉着脸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到门口撂下一句:“镇上下来核实,我给你带路,省得人家找不着门。”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的脸。
过了些日子,镇上真来了两个人,一个记材料,一个四下里看。院里屋里都看了,墙上掉土的地方也看了。看情况的那个拿起老陈的药盒数了数,问一个月吃几盒、一盒多少钱。
小敏的汇款记录他们抄了带走。老陈起初躲在西屋,记材料的女同志隔着院子喊:“大哥,过来坐坐,就问问你平时能干点啥。”他拄着拐挪出来,坐下,没说几句,眼圈先红了。
再过些日子,村委会门口的公示栏贴出了名单,我家在头一页,后头是公示的日子。小卖部门口有人说:“闺女在城里挣着钱,她妈吃低保,这像话吗?”
另一个接:“她家啥光景,谁不知道。”我那个表嫂原先碰见我总要拉几句家常,那几天远远瞧见我,扭头拐进了岔道。
老陈从贴公示那天起不出门,饭端到炕头也不大动。晚上我坐在炕沿上跟他说:“咱没偷没抢,够条件才申请的。公示就是叫大伙看着,别叫不该吃的人占了。真批下来,小敏肩上轻一截,你吃药我不用天天发愁。”
他背对着我,半天憋出一句:“明天我去村口坐着。”第二天他真去了,拄着拐,坐在公示栏斜对面的石头上,一坐一晌。
我自己上公示栏前看了两遍,用手机拍下来,怕风刮了、叫人撕了没处对证。老周那天就站在村委会门口跟人说话,没往公示栏那边多瞧一眼。
公示期满,等来的头一个正式信儿,是镇上转来的一份书面通知。我拿到打印店叫伙计念:家庭收入财产核查材料不完整,本次申请未通过。“未通过”三个字一出来,我的腿软了半截。老陈倒平静:“我说啥来着,办不成。”
晚上小敏来电话,我在这头没忍住。她听完问我:“通知上写没写为啥没过?”我说打印店伙计念了,材料不完整。她说:“不完整,缺啥补啥。你明天去窗口问清楚,最好叫人家白纸黑字写下来。妈,这是咱的权利,问明白不丢人。”
第二天我又进了便民服务中心,还是那个年轻媳妇。她说:“口头跟你说,就是务工收入和子女赡养这两块,材料撑不起来。”我说:“那你写给我,写清缺哪样,我好去补。”
她愣了一下,进里间取出一份书面理由,上头写着:需补充务工收入证明及子女赡养情况材料。我把纸折好收进兜里,问了一句:“这个结果我不服,咋办?”她说:“你可以申请复核,去县民政部门。”
去县民政部门那天我起了个大早,赶的头班车。窗口收下复核申请,给了回执,说补的材料一并交。我把我那份打工说明重新誊了一遍,赊药的欠条、借钱的条子都复印了附上。
小敏叫厂里出了务工证明,又写了页赡养情况,按了手印寄回来。老周在村口碰见我,撂下一句:“你自己折腾吧。”我说:“哎,我折腾。”
等复核信儿的日子,家里静。老陈的康复没停,我在院里扯了根绳,他扶着一天走两趟,右手能攥住筷子了,就是慢。夜里我躺下算账:借的三万二还剩两万四,小敏的汇款,老陈的药,我打零工的钱,怎么排都排不开,睡着了还在排。
一个月后,镇上打电话叫我去一趟。还是那扇窗口,年轻媳妇从里头拿出两份东西,一份复核结果,一份乡镇的书面决定,念给我听:经补充核查,刘玉兰家庭符合低保条件,从次月起生效。
我请她再念一遍,念慢点。她念第二遍的时候,我两只手撑在台子上,没敢动。
回执,书面理由,复核结果,决定,我把这几张纸摞齐,夹进户口本里,户口本装回那个红白蓝塑料袋,压进柜子最底下。老陈伸出左手帮我把袋口捋平,问:“这回药钱不愁了?”我说:“愁的还有,账还在。”他点点头,没再问。
当天夜里给小敏打电话,她在那头好半天没吭声,后来说:“妈,往后买药不用全靠借了。”那头正赶上厂里下班,广播里放着歌。我说:“嗯。”
老周如今见了我点头,不热络,那句“别怪村里不管”再没提过。表嫂们路上碰见了又开始说话,就是话说得短。小卖部门口的议论没断干净,我不接话。
老陈天天扶着绳在院里走,昨天走到头,自己把绳上的夹子摘下来,递还给我。
上礼拜去药店,我把钱在柜台上码开,正好够了,还多出三十五块。回去的路上,老陈走在我旁边,拐点得慢,一路没用我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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