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入冬后的凉山,山里雾气重。阿木四十五岁,母亲高血压常年吃药,儿子在县城读高二,媳妇刘芳在镇上饭馆帮工,一个月挣两千出头。他靠挖松露贴补家用,收入不稳。这天他天不亮就进山,想赶早找几窝好货,贩子下午来收,晚了压价。山路上没别人,露水打湿裤脚,他拿棍子拨着草丛找。他没想到,今天要撞见的不是松露。

第一章 天不亮出门的人

阿木叫周阿木,村里人喊他阿木,也有喊老周的。四十五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小半,脸上沟沟壑壑,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他住在凉山这边一个半山腰的村子里,十来户人家,隔老远才有一户。房子是早年修的砖房,外墙没抹灰,红砖露着,下雨天往里渗水。院子角落堆着柴火和几把锄头,一条黄狗趴在门槛边,见人也不叫,懒得很。

这天是冬月初几,阿木记不清。他四点半起的床,灶上热了碗昨晚的剩饭,就着豆瓣吃了。母亲赵淑芬听见动静,在里屋咳了两声,说:“又进山?天还黑着呢。”阿木说:“妈,你睡你的。我赶早,松露贩子下午来,晚了压价。”赵淑芬七十了,高血压好几年,常年吃降压药,去年住过一回院。阿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可也没别的法子。

媳妇刘芳在镇上“好又来”饭馆帮工,包吃不管住,一个月两千二。她一般周末回来一趟,有时候忙了就不回。儿子周小宇在县城读高二,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家里就阿木和母亲两个人。阿木以前在工地上干过,腰伤过一回,重活干不了,就回来挖松露、采草药,再帮人修修水管、打点零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他背了个帆布包,里头装一把小锄头、几个塑料袋、一壶水和两个馒头。出门时天边刚有点亮,雾气贴着地面走,冷风往脖子里灌。他拿手电筒照着路,往村后的林子走。那片林子他熟,从小走到大,哪棵松树下出过松露他都记得。可松露这玩意儿看运气,有时走一天挖不着几窝,有时一锄头下去就是半斤。

走到半山腰,碰见同村的杨老六。杨老六养了十几只羊,每天早上赶着羊上山。两人打了个招呼。杨老六说:“阿木,昨天李家湾那边有人挖到一窝大的,卖了好几百。”阿木笑了一声:“运气活,碰上了就碰上了。”杨老六赶着羊走了,羊铃铛叮叮当当响。

阿木继续走,过了垭口往下是一片沟。那条沟他常去,沟底有片松树林,土松,松露出得多。就是路不好走,坡陡,得拽着树根往下溜。他看了一眼天色,估摸八点来钟,日头没出来,雾大得很,十步外看不清人。他拽着树干慢慢往下挪,脚下土湿滑,走一步试三试。

正走着,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松露那种土腥味,是牲口身上的膻臭味,还混着点别的,说不上来。他站住脚,四周看了看,雾太浓看不远。他想是不是杨老六的羊跑这儿来了,又没听见铃铛响。他继续往下走了一段,味道越来越重,还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底下应该有溪沟。

又走了十来步,雾薄了一点,看见前面沟底有块大石头,石头旁边有个东西在动。他凑近看,是一头牛。黄牛,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看得出来,趴在地上,旁边有根绳子缠在石头上,绳头拴着鼻环。牛抬着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嘴角有白沫。

阿木站住了。

第二章 石头缝里的牛

阿木蹲下来看了半天。这牛饿得站不起来,四只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就是使不上劲。嘴上挂着白沫,鼻子一扇一扇,喘气声粗得很,隔着两三步远都听得见。绳子是尼龙绳,小指头粗,一头拴在牛鼻环上,另一头缠在石头底下的树根上,缠了好几圈,越扯越紧。牛越挣,绳子勒得越死。阿木伸手摸了摸牛鼻子,鼻环把鼻孔勒出了血印子,干了的血痂糊了一圈。

他凑近看那绳子,磨得起毛了,断了几股,还没断完。石头旁边的泥地上全是牛蹄子踩的坑,坑边有干了的牛粪,估摸这牛困了不止一两天。他心里琢磨,这谁的牛?山里人家养牛的不多,李家湾那边有几户养,但都拴在自家屋边,不会往这沟里放。有可能是自己跑出来的,牛要是受了惊,能跑好几里地。

他绕到石头后头看那绳子怎么缠的。树根粗,缠得紧,手解不开。他拿小锄头去撬,树根有弹性,一撬弹回来。试了几回,不行。牛看他靠近,想站起来,前腿撑了一下又跪下去。阿木伸手摸了摸牛脖子,牛没躲,鼻子在他手上蹭了蹭。牛身上有几个地方毛掉了,露出红皮,可能是蹭石头蹭的。后腿根上有道口子,不大,化了脓,苍蝇围了一圈。

阿木心里盘算:这牛少说值几千块,主人家肯定在找。可要是不救,这牛再困两天怕是活不成。要是救了,牵回去,人家找上门来,怎么说清楚?村里人嘴碎,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他想起前年邻村有个人捡了只羊,吃了,后来主人家找来说是他家的,赔了钱还挨了顿骂。

他蹲在石头边抽了根烟,想了半根烟的工夫。然后把烟掐了,拿小锄头去挖树根旁边的土。土是湿的,好挖,就是石头大,挖了半个来钟头才把树根松动了。绳子还是解不开,他干脆拿锄头把尼龙绳砸断了。断绳一松,牛呼哧一下站起来,前腿打了好几个晃,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牛站起来阿木才看清,这牛骨架不小,就是瘦得皮包骨,肚子瘪得能看见肋条印。

牛走不了几步又停下来。阿木拽着断绳头拉它往上坡走。牛不肯走,他拽一下它退一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牛闻了闻没吃。他又从溪沟里捧了水给它喝,牛伸舌头舔了两口。他看牛后腿那道口子,脓包鼓着,得处理,但包里没带药。他扯了把草叶子擦了擦手,心里想着回去得找碘伏。

阿木看看天色,雾散了,日头到头顶了。他得把这牛弄回去,搁这儿不是个事。可这坡陡,牛腿又有伤,往下走好说,往上走得拽。他把绳头拴在自己腰上,拿锄头在前面挖了几个脚窝,一步步往上拽。牛走一步停三步,他拽得腰上的老伤直发酸,嘴里嘟囔:“你这畜生,比人还难伺候。”牛眨巴眼看他,尾巴甩了甩。走到半坡上,牛突然一屁股坐下,怎么拽都不动。阿木气笑了,从包里掏出另一个馒头,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掰开递到牛嘴边。牛这回吃了,舌头卷着馒头渣,吃得嘴角都是口水。阿木说:“行,吃了就得走。”又拽了一阵,牛总算又站起来。

第三章 牵牛回村

从沟底到村口那段路,阿木走了快两个钟头。平时一个人走四十分钟,牵着牛走得慢,牛走走停停,后腿使不上劲,阿木在前面拽,还得防着牛往路边沟里滑。走到村口那棵核桃树底下,他出了一身汗,棉袄里子都湿了。

村口小卖部门前坐着几个人,打牌的、择菜的,看见阿木牵着头牛从山上下来,都停了手。开小卖部的吴二嫂先开腔:“阿木,哪来的牛?”阿木说:“山上沟里捡的,困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谁家的。”吴二嫂的男人吴老二凑过来看牛,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口:“这牛不老,三四岁,能值个七八千。”旁边择菜的何婶子说:“是不是李家湾马家的?前阵子听说他家丢了牛。”阿木问:“哪个马家?”何婶子说:“就李家湾上头那户,老马头,一个人住那个。”

阿木心里有了数。李家湾在上头,翻过梁子就是,老马头他见过一回,去年在镇上赶场打过照面,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他把牛先牵回自家院子,拴在院角柿子树上。母亲赵淑芬从屋里出来,看见牛愣了一下:“你咋牵头牛回来?”阿木把前后说了。赵淑芬说:“那你赶紧给人家送去,搁咱家算怎么回事。”阿木说:“妈,牛走不动了,后腿有伤,我给它上点药,明天再送。”他进屋找了碘伏和棉签,出来给牛擦伤口。牛疼得直甩尾巴,但没踢他。擦完药他又端了盆水,抓了把玉米面撒在水里,牛咕嘟咕嘟喝了半盆。

傍晚刘芳从镇上回来。她骑个电瓶车,车筐里装着两袋盐和一瓶酱油。进了院子看见牛,电瓶车没支稳差点倒了。她问:“这啥?”阿木又说了一遍。刘芳把东西拎进屋,出来站在院子里说:“你捡的?你知不知道现在牛肉多少钱一斤?人家找上门来,你说得清不?”阿木蹲在地上拌牛食,头也没抬:“明天给送去。”刘芳说:“明天?今晚人家要是听说牛在咱家,半夜来牵,你给不给?”阿木说:“给了就给了呗,本来就是人家的。”刘芳声音高了点:“那你忙活这一下午图啥?还搭上碘伏和玉米面。”

阿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图啥?图它不死在我跟前。”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小。赵淑芬在屋里喊:“行了行了,吃饭。”刘芳没再说话,进了灶房。阿木把牛食倒进破盆搁在牛跟前,牛低头吃起来,尾巴甩得挺欢。

吃饭时刘芳说:“下个月小宇回来,要交补课费,八百。”阿木嗯了一声。刘芳又说:“我妈那边下个月过生日,我想给两百。”阿木又嗯了一声。刘芳把筷子一放:“你就知道嗯。”阿木抬头看她:“那你说咋办?我明天把牛送去,人家多少给点感谢费吧。”刘芳说:“你想得美,人家没说你偷牛就算好了。”阿木不说话了,闷头扒饭。赵淑芬在旁边打圆场:“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说。”

第四章 马大爷上门

第二天早上阿木还没出门,马大爷先来了。是吴老二去李家湾捎的信,说阿木捡了头牛。马大爷天刚亮就翻梁子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绑了脚的鸡。他进了阿木家院子先去看牛。牛正在柿子树下嚼干草,马大爷蹲下来摸了摸牛脖子,又看了看牛后腿上的伤,嘴里念叨:“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阿木从屋里出来,马大爷站起来,把鸡往阿木手里递:“拿着,自家养的。”阿木没接:“大爷,你拿回去,鸡我不要。”马大爷说:“你拿着,这牛丢了我找了半个月,腿都跑细了。”阿木把鸡接过来搁在地上,给马大爷搬了个板凳,倒了碗热水。

马大爷说这牛是入冬前跑的。那天他在后山砍柴,牛拴在坡上吃草,不知什么东西惊了它,挣了绳子跑了。他找了好几天,李家湾那边都找遍了,就是没往这条沟里想,因为沟深坡陡,牛一般不往那儿去。他说着叹了口气:“我这牛是耕地的,没了它,明年开春咋办。”阿木说:“大爷,牛我给你送回去,你检查一下,除了后腿有伤,别处没毛病。”马大爷说:“送啥,我自己牵。你救了它一命,我谢谢你。”说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卷钱,都是十块二十块的,数了三百递过来。阿木往后退了一步:“大爷,这钱不能要。”

两人推了几个来回。马大爷硬要给,阿木死活不收。刘芳从灶房窗户里看见,出来说:“大爷,钱真不要,你留着给牛买点精料,它亏膘亏得厉害。”马大爷看看刘芳,又看看阿木,把钱揣回去了,说:“那行,钱你们不要,鸡得收下。”阿木这回没再推,把鸡拎到院角拴着。

马大爷牵着牛走的时候,阿木送到村口。马大爷回头说:“阿木,往后有啥要帮忙的,你捎个话。”阿木说:“大爷你慢走,坡陡,拽着牛别让它滑了。”他站在村口看着马大爷牵着牛慢慢翻过梁子,牛虽然瘦,但走得比昨天稳当多了。

本来这事到这儿就完了。可阿木没想到,第三天吴二嫂跑来跟刘芳说,李家湾那边有人传闲话,说阿木在山上看见牛不吭声,想自己养着,后来听人说马大爷在找,怕瞒不住了才还回去。刘芳听了脸都黑了,晚上跟阿木吵了一架。阿木蹲在院子里抽烟,半天说了一句:“我要是想昧下这牛,我给它治伤干啥?我给它吃玉米面干啥?”刘芳说:“你跟我说有啥用,你去跟那些人说。”阿木没去。他照常进山找松露,只是路过李家湾的时候绕着走。

又过了两天,马大爷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回没牵牛,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他进了院子就喊:“阿木,我听说有人嚼舌根子了?”阿木从屋里出来,马大爷把鸡蛋往桌上一搁,嗓门不小:“我回去挨家说了,牛是阿木从沟里给我弄出来的,绳子都磨断了,他要不救,我那牛再困两天就死了。谁再乱说,让他来找我马德贵。”阿木愣了一下,笑了:“大爷,不至于。”马大爷说:“怎么不至于?人嘴两张皮,不说清楚,你以后在村里咋做人。”刘芳从灶房出来,给马大爷倒了杯茶,脸上有了笑模样。马大爷喝了口茶,看看阿木,又看看刘芳,说:“你们两口子心善,我看得出来。阿木,我地里的萝卜今年长得好,吃不完,你回头去拔一背篓。”

第五章 萝卜地里的老人

隔天阿木真去了。李家湾比阿木他们村更靠山,路窄,电瓶车进不去,他骑摩托到梁子脚下,走着上去。马大爷家在村子最上头,单独一户,土墙房子,瓦片缺了几块,用石棉瓦补的。院坝里晒着干辣椒和萝卜缨子,一只麻猫蹲在墙头打盹。

马大爷听见狗叫迎出来,手里拿着个粪瓢,裤腿上沾着泥。“来了?萝卜在东边地里,你自己拔。”阿木跟着他往屋后走。路过牛棚的时候看了一眼,牛拴在棚里,地上铺了干草,盆里有麸皮水。牛比前几天精神了些,看见人过来,头抬了抬。

萝卜地不大,两分来地,长得倒好,白萝卜水灵灵的。阿木蹲下拔了七八根,马大爷在旁边说:“多拔点,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阿木说够了够了。马大爷又去割了把韭菜,硬塞给他。

拔完萝卜,马大爷留他喝水。阿木进了灶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咸菜、半锅冷洋芋。锅盖一掀,里头就几个洋芋,也没热。阿木说:“大爷,你就吃这?”马大爷说:“一个人嘛,随便对付一口。晚上煮碗面就行了。”阿木心里算了一下,马大爷今年该有七十出头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这日子过得够对付的。

两人坐在院坝里边晒太阳边说话。马大爷问阿木家里几口人,阿木说了。马大爷问:“你媳妇在镇上帮工?一个月挣多少?”阿木说:“两千二,不管住。”马大爷点点头:“那不多。你挖松露一年能挣多少?”阿木说:“看年成,好的时候万把块,不好的时候四五千。”马大爷说:“那不如出去打工。”阿木说:“我妈身体不好,离不开人。”马大爷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也是,老人上了岁数,跟前不能离人。”

阿木问他:“大爷,你儿子在外头干啥?”马大爷说:“在广东厂里,做那种小家电,流水线。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一趟。”阿木问:“那你这地还种着?”马大爷说:“种啊,不种吃啥?牛养着,地种着,够吃够用就行了。儿子那边也不容易,租房吃饭,攒不下钱。”

阿木帮马大爷修了修牛棚门,门轴松了,开关嘎吱嘎吱响。他从马大爷家找了截铁丝和钳子,拧了拧,好了。马大爷说:“你这个手艺可以,回头我屋头那个灯泡也老闪,你帮看看。”阿木搬了梯子上去,把灯泡拧下来一看,灯口松了,垫了点纸片拧紧,不闪了。马大爷说:“哎呀,你这个人能处。”

走的时候马大爷给他装了一蛇皮袋萝卜和韭菜,还塞了一小袋干辣椒。阿木说吃不完,马大爷说:“吃不完腌上,冬天没啥菜吃。”阿木驮着袋子下山,心说这老头挺实在。回去跟刘芳说了马大爷家里的情况,刘芳听了说:“那老头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守着房子守着地。”阿木说:“可不。儿子也不回来。”刘芳说:“你以后有空多去转转,帮个手。”阿木说:“行。”

第六章 媳妇的账本

这周刘芳回来,晚上吃饭跟阿木算了一笔账。她从包里掏出个本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小宇学费一学期一千二,住宿费四百,生活费一个月六百,补课费一学期八百,赵淑芬的药一个月一百多,降压药还有两种是自费的不报销,家里电费话费一个月小两百,阿木摩托加油一个月一百五。刘芳说:“你算算,光这些固定开支,一个月就得两千出头。我挣两千二,你挖松露一年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五六百,咱俩加起来四千出头,刚够糊嘴。”

阿木说:“这不过年嘛,过年松露价好,能多挣点。”刘芳说:“过年能挣多少?三千?五千?过了年呢?开春你挖啥?”阿木不吭声了。刘芳说:“我想过了年去成都,我表姐在那边火锅店,一个月能给到三千五,包吃住。”阿木说:“你去成都,妈咋办?”刘芳说:“妈现在能自己做饭,隔壁何婶子也能帮着看一眼。你就在家照应着,顺便挖你的松露。”阿木说:“那我成啥了?在家看妈,你出去挣钱?”刘芳说:“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俩得有个分工,我在外头挣,你在家顾老顾小,哪样不是挣钱?”

两人声音不大,但话说得紧。赵淑芬在里屋听见了,第二天早上趁刘芳去镇上,跟阿木说:“你们别因为我吵架。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不用人天天守着。”阿木说:“妈,你别多想。”赵淑芬说:“我不是多想。芳说得有道理,小宇马上高三了,花钱的地方在后头。你别死脑筋,该让她去就去。”阿木说:“那你去镇上跟我一块住?租个房子?”赵淑芬说:“我不去,我住不惯镇上。我就在家,你隔三差五回来看一眼就行了。”

阿木嘴上没答应,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他知道刘芳不是瞎闹的人,她算的账一分不差。可他也有他的理:妈一个人在家,万一晚上不舒服,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前年赵淑芬半夜头晕,幸好阿木在家,骑摩托送去镇卫生院,大夫说是血压冲上去了,再晚点就麻烦了。这事他记到现在。

第七章 收购站的老刘

松露季过了大半,阿木算了算,今年卖了四千来块钱,比去年差。那几天他天天进山,有时候空手回来,有时候就挖着几两小的。贩子挑三拣四,小的一斤压到八十,大的才给到一百二。阿木觉得不划算,可不卖又没别的出路。

这天吴老二来找他,说镇上收购站的老刘要找人帮着收山货,核桃、花椒、干菌子都收,给跑腿费。阿木问咋个跑法。吴老二说:“老刘给个底价,你去村里收,收上来送过去,差价你自己赚。”阿木想了想,说:“那我去问问。”

第二天他骑摩托到镇上,找到收购站。老刘是个矮胖男人,四十来岁,坐在一堆纸箱子中间打算盘。阿木递了根烟,说了来意。老刘说:“你以前收过?”阿木说没。老刘说:“没经验不要紧,你人实在就行。这样,你先试收几户,核桃一斤我给你三块五的底价,你收多少我不管,我按底价跟你结。你收上来送过来,当场点钱。”

阿木心里默算:村里核桃多,去年有人上门收才给两块八,他要是出三块,肯定有人愿意卖给他,一斤赚五毛,两百斤就是一百块。他说:“行,我试试。”老刘说:“那你明天先送点样品来,我看品质。”

阿木回去跟吴老二说了,吴老二说:“那我家那两百多斤核桃都卖给你,你给三块就行。”何婶子听见了也说要卖。阿木收了三百来斤核桃,找了个三轮车拉到镇上,老刘看了货,说可以,当场数了钱。阿木这一趟赚了一百来块,钱不多,但路走通了。

他回家跟刘芳打电话说了。刘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你也别太累,腰不好。”阿木说:“知道。你那头咋样?”刘芳说:“老板说店不转了,让我接着干。”阿木说:“那你就先干着。”刘芳说:“嗯。”

第八章 垫出去的药钱

没过几天,马大爷托人捎话来,说牛又不好好吃草了。阿木骑摩托过去看,牛趴在牛棚里,跟前搁的草料没动几口。马大爷蹲在旁边愁眉苦脸:“这牛还是没缓过来,之前亏膘亏得太狠了。”阿木摸了摸牛鼻子,有点干,又看了看粪便,稀的。他说:“大爷,得请兽医来看一眼,别是肠胃出问题了。”

马大爷说:“请兽医得多少钱?”阿木说:“我认识镇上兽医站的老陈,出诊一趟几十块,药钱另算。”马大爷犹豫了一下,说:“那先看看。”阿木骑摩托到镇上把老陈接来。老陈看了牛,掰开嘴看了牙口,又听了听肚子,说:“没大毛病,就是饿太久了,肠胃弱,吃多了消化不了。先喂点稀的,麸皮水加盐,别喂干草,过几天慢慢加精料。”给留了一包药粉,说拌在食里。药钱加出诊费一共八十块。马大爷掏钱,阿木给拦了:“我先垫上,你有了再给。”马大爷说:“那咋行。”阿木说:“有啥不行的,八十块钱。”

马大爷没再争。阿木帮他把药拌在麸皮水里,牛喝了几口,比刚才精神了点。马大爷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阿木,你这个人情我记着。”阿木说:“大爷你说啥呢,一头牛的事。”马大爷说:“不是牛的事。我在这村里住了几十年,儿子不在跟前,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来了几趟,我心里热乎。”阿木不知道说啥好,就说:“大爷,你教我认草药吧,我好多认几种,挖松露季节过了也能采点药卖。”马大爷笑了:“这个我会,我年轻时候跟我爹采过药。”

刘芳周末回来听说阿木又垫了钱,这回没吵,坐在屋里抹了会儿眼泪。她说:“阿木,我不是计较那八十块钱,我是觉得咱家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帮人我不拦着,可你得先顾着自家。”阿木蹲在门口不说话。赵淑芬从里屋出来,说:“芳啊,阿木心里有数。他不是乱花钱的人。”刘芳说:“妈,我知道他有数,可我心里慌。小宇明年考大学,考上了学费咋办?我听说一年光学费就五六千,加上生活费,一年得一万多。”阿木站起来说:“我挣。收山货这条路子趟开了,往后能多挣点。”刘芳说:“你挣?你挣多少?你算过没有?”阿木说:“那你让我咋办?把妈一个人扔家里去成都?”刘芳不说话了。

第九章 马大爷带路

第二天阿木去找马大爷,说了自己想收山货的事。马大爷说:“这是好事。我认识镇上收购站的老刘,以前打过交道,我带你去找他,让他给你个好点的底价。”阿木说:“那敢情好。”

马大爷换了件干净衣裳,锁了门,坐阿木的摩托去镇上。到了收购站,老刘看见马大爷,站起来招呼:“老马,你咋来了?”马大爷说:“我侄子,想跟你学做山货。”老刘看了阿木一眼:“昨天来过,我看人挺实在。”马大爷说:“实在,山里人,不玩虚的。你给他个好价,他给你收好货。”老刘想了想,说:“这样,核桃底价我给你提到三块八,花椒十五,干菌子看品质再定。你收上来多少我要多少,不压货。”阿木算了一下,比之前又多了几毛钱利润,忙说好。

从收购站出来,马大爷说:“老刘这人可以,就是做生意精得很,你跟他打交道实打实就行。”阿木说:“大爷,今天多亏你。”马大爷说:“谢啥,你帮我救牛,我帮你带个路,扯平了。”阿木笑了:“那扯不平,我那八十块药钱还没还呢。”马大爷也笑:“你这个人,真计较。”

阿木回村后跟吴老二、何婶子几家说了,说往后大家的山货都别卖给外头贩子了,他统一收,价格比贩子高两毛。几户人家都愿意,反正卖给谁都是卖,阿木是本村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木第二趟收了四百来斤核桃、几十斤干菌子,拉到镇上,老刘当场点了钱。阿木回家一算,这一趟赚了一百六十多。虽然不多,但心里踏实了,这是条长路。

第十章 马大爷的儿子

快过年的时候,马大爷的儿子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厂里赶工,过年回不来了,给转了五百块钱让马大爷自己买点吃的。马大爷接完电话在院坝里坐了半天,阿木正好去送两瓶酒——刘芳从镇上带回来的,说给马大爷尝尝。马大爷把电话的事说了,脸上没啥表情,就是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阿木说:“大爷,过年你上我家来,我妈做饭好吃,多双筷子的事。”马大爷说:“那咋好意思,你们一家团圆。”阿木说:“啥团圆不团圆的,多个人多份热闹。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屋头煮碗面就算过年了?”马大爷没吭声,过了会儿说:“那行,我去。我带壶酒。”

阿木回家跟赵淑芬说了,赵淑芬说:“应该的,那老头一个人可怜。”刘芳知道后也没反对,说:“来呗,我多备两个菜。”小宇放假回来听说这事,说:“爸,你做得对。”阿木说:“你少拍马屁,寒假作业写完没有?”小宇说:“快了快了。”

年三十那天下午,马大爷真来了,提了一壶自家酿的包谷酒,还带了一兜子干菌子。赵淑芬做了八个菜:腊肉炒蒜苗、炖鸡、烧鱼、炸酥肉、炒菌子、凉拌萝卜丝、煮青菜、蒸香肠。马大爷坐下来说:“哎呀,这比我家一年吃的都好。”赵淑芬说:“那你多吃点。”饭桌上马大爷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候在山里撵野兔的事,讲他儿子小时候调皮,把小宇逗得哈哈笑。阿木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老头其实挺能说的,平时就是没人听他说。

第十一章 开春的打算

过了年,刘芳跟阿木商量:“我想了想,成都先不去了。饭馆老板说给我涨两百,一个月两千四,虽然不多,但稳当。你那边收山货的路子也趟开了,咱俩都挣着,比一个人出去强。”阿木说:“你咋又不去了?”刘芳说:“我去成都,你在家又当爹又当妈,还得管妈,累出毛病来,挣那点钱还不够看病的。”阿木笑了:“你这话说得,我成累赘了?”刘芳说:“你就是累赘。腰不好还不注意,那天你骑摩托去李家湾,路上滑了一跤你以为我不知道?”阿木不说话了。刘芳说:“往后你收山货骑慢点,别赶时间。”

开春后松露没了,阿木专心跑山货。他跑了好几个村,不光收本村的,邻村的也来问。他印了一沓名片,上头就写“周阿木 收核桃花椒干菌子”,留了电话号码。吴老二笑话他:“阿木,你这整得跟大老板一样。”阿木说:“啥大老板,就是个跑腿的。”但他心里清楚,这条路子比挖松露稳当,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加上刘芳的两千四,日子比往年松快了些。

马大爷的牛也养回来了,开春下地犁了两回田,马大爷高兴得不行,专门来跟阿木说:“牛好了,能干活了。你那萝卜地今年我帮你犁。”阿木说:“大爷你歇着吧,我自己用锄头挖就行。”马大爷说:“歇啥歇,牛闲着我心里不踏实。”

第十二章 两家人

两家走动多了起来。刘芳周末回来有时候去马大爷家帮着洗洗涮涮,马大爷过意不去,每次都给装一兜子菜。有一回刘芳回来说:“马大爷那房子屋顶漏雨,瓦片碎了好几块。”阿木说:“我找天去给他修修。”他找了个周末,叫上吴老二,两个人上房把碎瓦换了,又拿沥青补了补缝。马大爷在底下递瓦,一个劲说:“哎呀,这咋好意思。”吴老二说:“大爷你甭客气,阿木说你家屋顶漏,我们不来他睡不着觉。”阿木在房顶上喊:“吴老二你少废话,递瓦。”

村里人看在眼里,闲话慢慢就没了。何婶子跟刘芳说:“你们家阿木这个人实在,马大爷那牛要不是他,早死在沟里了。现在两家走得像亲戚一样,好。”刘芳说:“也是缘分。”

第十三章 小宇的志愿

小宇放月假回来,晚上跟阿木聊天。小宇说:“爸,我想好了,大学报农业类的专业。”阿木说:“你报啥我不管,你自己想清楚。”小宇说:“我想学农业技术,回来搞种植养殖。我看马爷爷种地还是老法子,产量低,要是用点新技术,能多收不少。”阿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想这些。他说:“你愿意回来?”小宇说:“回来有啥不好的?你在家,妈在家,马爷爷也在。我学好了回来,把你那山货生意做大点,把马爷爷的牛也改良改良。”阿木笑了:“你倒是想得远。”小宇说:“那你说行不行?”阿木说:“行,你考得上就行。”

第十四章 春末

春末的时候,阿木去镇上给老刘送货,老刘说:“阿木,你这几个月送来的货品质都不错,往后我这边山货这块都交给你收,我给你固定价格。”阿木说:“那敢情好。”老刘说:“不过有一点,你得保证货干净,不能掺假。”阿木说:“你放心,我阿木收的东西,有一说一。”

回去路上阿木骑摩托经过李家湾路口,拐上去看了看马大爷。马大爷正在地里撒粪,牛拴在地头吃草。阿木说:“大爷,老刘让我固定给他供货,往后我这生意稳了。”马大爷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稳了就好。你这个人,早晚能干起来。”阿木说:“大爷,你那牛今年能下犊子不?”马大爷说:“配了,看运气。”阿木说:“下了犊子给我留一头。”马大爷笑了:“你养得起?”阿木说:“养得起养不起先不说,先排上号。”

第十五章 山路上的爷俩

暑假,阿木带小宇上山认草药。马大爷教的那几样——天麻、重楼、半夏——阿木已经认得了,挖了卖给药贩子,也能贴补点。小宇跟着走了一路,问这问那。走到那条沟边的时候,阿木站住了,指了指底下:“就那儿,牛就困在那块石头边上。”小宇探头看了一眼:“爸,那沟挺深的。”阿木说:“可不。我那天也是鬼使神差往下走,平时我都不往那边去。”小宇说:“爸,你那天要是没碰见那头牛,会咋样?”阿木想了想说:“没碰见就没碰见呗,日子照样过。但碰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小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爸,我以后要是回来搞养殖,你支持不?”阿木说:“支持。但你得先把书念完,别学一半就跑回来。”小宇说:“那肯定。”

第十六章 牛铃铛响

入秋的时候,马大爷的牛下了个犊子,小黄牛,活蹦乱跳的。马大爷来报喜,阿木说:“给我留着,我明年开春抱过来养。”马大爷说:“你说话算话?”阿木说:“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话了?”马大爷笑:“那行,给你留着。”

阿木的山货生意做了大半年,算下来赚了四千多,加上刘芳挣的,家里头一回有了点余钱。刘芳说:“明年小宇高考,考上了我供。”阿木说:“咱俩一起供。”

这天下午,阿木从镇上送完货回来,经过李家湾路口,听见山梁上传来牛铃铛响。他抬头看,马大爷赶着大牛和小牛在坡上吃草。马大爷也看见他了,扬了扬手。阿木按了下摩托喇叭,算是回了个招呼。他骑过去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那两头牛在山梁上慢慢走,铃铛叮叮当当响,日头照着,草绿得发亮。

阿木想起去年冬天在沟里看见那头瘦牛的样子,又看看现在这光景,心里挺踏实。他拧了拧油门,往家骑。家里赵淑芬在做饭,刘芳快回来了,小宇下周放月假。日子还是紧,但不慌了。

(完)

看完这个故事,你身边有没有类似阿木和马大爷这样“互相搭把手”的邻里故事?或者你老家有没有收山货、跑山货的熟人?欢迎在评论区聊聊,说说那些山里山外的平常日子。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