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富婆来中国旅游:39℃的,为何中国人空调随便开?
玛侬第一次看见空调遥控器上的数字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屏幕上明明是二十四。她站在门边,抬头看着墙角的出风口,冷风正吹动窗帘的一角。窗外,温度计显示三十九摄氏度;屋里,她穿着薄衬衫,手臂上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为什么不关掉?”她问。
陈远拿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你觉得冷?”
“外面三十九度,你们却把房间弄得像春天。”玛侬接过水杯,没有喝,“电费不贵吗?”
陈远笑了笑:“还好。你要是冷,我们就调高一点。”
她没有回答,只把遥控器拿了过去。她来中国旅游九天,今天是第二天。来之前,她以为自己最难适应的是语言和饮食,没想到最先让她不自在的,是这台几乎不停的空调。
玛侬五十六岁,住在法国南部,丈夫去世六年。她经营一家小型葡萄园,也有两间出租的乡间客房。别人眼里的她,是不必为钱发愁的女人;她自己知道,丈夫走后,她把每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不习惯开口说“我需要”。
这趟旅行是她自己订的。她只预订了前两晚的住处,打算到了以后再决定行程。陈远是她在旅行平台上联系的本地向导,四十岁出头,平时接待外国游客,也做翻译。两人前一天见面时,他告诉她,最近热浪厉害,白天最好少在外面走。
可玛侬不想因为天气改变计划。
那天上午,她坚持去逛露天集市。走到一半,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卖水果的摊主不断往地上泼水。玛侬把帽檐压低,仍然觉得胸口发闷。陈远提醒她进旁边的店歇一会儿,她摇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手扶着摊位边沿喘气。
陈远没有碰她,只把一瓶水递过去:“先坐一下。不是比赛。”
她喝了几口,脸色慢慢缓过来。回来后,他把她送到住处,顺手打开了空调。
于是,才有了她盯着遥控器问出的那句话。
“我想弄清楚。”玛侬把遥控器放在桌上,“你们为什么这么随便开空调?在法国,我不会整天让它开着。价格是一回事,浪费也是一回事。”
“你说得对,浪费不好。”陈远坐到离出风口远一点的椅子上,“不过今天外面太热,屋里又闷。空调让人能睡觉、吃饭,也能从外面回来缓一缓。很多人会把温度调高些,不一定开到很低。”
他指了指遥控器:“现在二十四度,你觉得冷就调到二十七,或者关一会儿。你自己选。”
玛侬把空调关了。
房间很快安静下来。她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街上的人。骑车的人戴着帽子,有人用手里的纸扇遮脸。楼下便利店的玻璃门开开合合,冷气随着每一次开门跑出来。
她转过身:“可你刚才还是把它开着。”
“因为你刚从外面回来,脸都白了。”陈远说,“我没有想让你适应我,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先凉快下来。”
玛侬听见“需要”两个字,眉心动了一下。
她并不喜欢被人照顾。丈夫生病的最后两年,她把每天安排得滴水不漏:药、饭、复诊、夜里几次测体温。等他去世,她继续按表生活,像只要每件事都能控制,悲伤就不会把她带走。她能支付昂贵的旅馆,也能独自处理复杂的账目,却常常因为一句“你坐着,我来”而不知该怎么回应。
“我不喜欢浪费。”她重复了一遍。
“那我们就别浪费。”陈远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挪到不会被冷风吹到的地方,“空调开多久、开几度,都可以商量。你不用因为我住在这里,就按我的习惯来。”
玛侬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遥控器,按到二十七度。
“这样可以。”她说。
陈远点头,没有夸她明智,也没有继续解释。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写着几行字的便签,准备给她标出第二天的路线。玛侬看着他弯腰画线,忽然问:“如果我明天又想去集市呢?”
“可以去。早点出门,避开最热的时候。”
“如果我不听?”
“我会提醒你。你还是不听,那就是你的决定。”
这回答让她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温度仍然高。玛侬按时出门,也按时回来。她没有再逞强在太阳下走太久。进屋后,她先将空调调到二十七度,才把买来的桃子放进冰箱。
陈远看见她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把一把椅子拉到窗边。
“你们这边的人,是不是已经习惯了?”她问。
“习惯热,不等于喜欢热。”他说,“也不是每个人都随便开。有人省电,有人怕冷,有人家里没有空调。我们只是尽量找到自己承受得起的办法。”
玛侬低头剥桃子。她原本以为,空调是一种被纵容的舒适;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把“忍耐”当成了更高级的选择。她在家里也是这样。客人说冷,她会添毯子;自己觉得累,却总要等到事情做完才肯坐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她问。
陈远没有马上回答:“我觉得你很认真。认真到有时不肯让自己舒服。”
她的手停了一下,桃子皮从指尖断开。
傍晚,两人去附近的小餐馆吃饭。店里也开着空调,温度没有调得很低,几张桌子上都摆着水壶。玛侬注意到服务员每隔一阵就把门关好,免得冷气跑出去。她看了一会儿,说:“原来不是开得越低越好。”
“当然。机器一直开到很低,电费也上去,身体也不舒服。”
回住处后,玛侬把窗帘拉上,空调设为二十七度。她坐在桌边整理照片,陈远在门口告诉她,明天白天的户外行程可以换到清早。
“你决定。”他说。
这一次,玛侬没有把“决定”当成一句客套。她答应清早出门,又在他转身离开前叫住他:“你明天还会来接我吗?”
“如果你需要,我会来。”
“我需要。”她顿了顿,“但不是因为我走不了路。只是我不想一个人赶早。”
陈远停了半秒,点头:“好。”
那一晚,玛侬在房间里睡得比前一晚安稳。空调的声音很轻,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醒来时没有立刻关掉它,只伸手摸了摸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想起丈夫从前常说:“你总是先替所有人安排好,最后才轮到自己。”
那句话当时让她不耐烦。丈夫走后,她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不需要别人,只是不敢承认需要会带来失去。
第三天清晨,玛侬和陈远按计划出发。天还没热起来,街边的树叶上挂着水珠。她走得不快,遇到台阶会停一下,也不再为停下来感到尴尬。
回住处时,气温已经升高。玛侬进门后先洗了手,随后自己拿起遥控器,将空调调到二十七度。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现在明白一点了吗?”陈远问。
“明白一点。”她说,“不是因为这里的人不在乎浪费,而是因为天气真的会让人难受。把屋子降到舒服的温度,不等于什么都不管。”
“差不多。”
“而且,”玛侬把遥控器放回桌上,“我以前总觉得,舒服是一种不必要的奢侈。现在看来,可能只是我不习惯照顾自己。”
陈远没有接话。窗外的热浪仍旧翻涌,屋里却安静、清凉。玛侬看着窗帘边缘那道轻轻晃动的影子,忽然觉得,这趟旅行给她的答案不只是关于空调。
晚上,她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继续独自旅行。陈远把路线发给她,又提醒她避开正午的太阳。她认真听完,随后说:“我想请你陪我吃顿饭。不是向导安排的那种。”
陈远抬眼看她:“好。”
玛侬没有把这当成承诺一段关系,也没有急着替未来下结论。她只是允许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对另一个人说出“我想”。
第二天的高温预报仍是三十九摄氏度。出门前,她把住处的空调调到二十七度,关好窗户,确认房间不会因为冷气外泄而白白耗电。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遥控器。
她终于明白,中国人并不是空调随便开,而是在三十九摄氏度的热天里,给自己留一个能够喘口气的地方。那份凉意不奢侈,也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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