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早,瓜地里的西瓜刚起沙,晚上就得有人守着。生产队排来排去,轮到陈建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回家扒了两口饭,把旧手电筒别在腰上,正要出门,村支书周德全从院门外进来。

周德全没进堂屋,站在枣树底下,先递了根烟。陈建国接过来,没点。周德全自己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才说:“建国,今晚瓜地那边,玉兰也去。你多照应点,她一个姑娘家,夜里看瓜我不放心。”

陈建国应了一声:“叔,我知道。”

周德全点点头,烟夹在指头间,没再抽。他看了陈建国一眼,像还有话,又没说。临走时才补了一句:“瓜棚里有马灯,煤油我让玉兰带去了。”

陈建国把烟别在耳朵上,往村西瓜地走。路上碰见二队的人,问他这么晚还下地,他说看瓜。那人笑了一声,说周支书家玉兰也去,你俩倒好,有伴。陈建国没接话,只当是打趣。

瓜地在河滩边上,十几亩连成一片。瓜棚搭在地头高一点的地方,四根木桩支着,顶上盖了草席。陈建国到的时候,周玉兰已经坐在棚子外头的小板凳上,脚边放着一盏马灯,还没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叫了声:“建国哥。”

陈建国应了,走过去把马灯点着。灯芯刚烧起来,火苗小,风一吹,两人的影子在瓜棚上晃。周玉兰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陈建国没坐,先绕着瓜地走了一圈,看看有没有被獾子拱过的新印子。

走回来,周玉兰还坐在原处,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一圈一圈往指头上绕。

陈建国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盏马灯,灯罩上有个小缺口,光漏出来,照在周玉兰的布鞋面上。

“你爹让我来陪你。”陈建国说。

周玉兰“嗯”了一声,没抬头。

瓜地静得很,河滩那边有虫叫,一声高一声低。陈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周玉兰,又放回去。他不习惯在姑娘面前抽烟。

周玉兰忽然说:“建国哥,你家里今年分了多少麦子?”

陈建国说:“没细算,够吃。”

周玉兰说:“我爹说,你们家劳力少,你一个人顶两个。”

陈建国笑了一下:“我娘身体不好,我不多干点不行。”

周玉兰点点头,又不说话。她把手里的草茎折成两截,扔在脚边,又去揪另一根。夜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瓜叶的青味。

过了好一会儿,周玉兰低声说:“我爹问你,愿不愿意娶我。”

她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听见。陈建国正在拨灯芯,手停了一下。灯花跳了跳,又稳住。

他没有马上应声。周玉兰也没催,只是把头低得更厉害,下巴几乎要碰到领口。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陈建国看着她的侧脸。马灯的光只照到她的半边脸,另半边在暗处。她的耳朵红着,一直红到耳后。

“玉兰,”陈建国说,“这是你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周玉兰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灯影,看不清到底是不是湿的。

“我爹让我问的。”她说。

陈建国说:“我知道。我问的是你自己。”

周玉兰没说话。她把脸别过去,看着黑黢黢的瓜地。远处有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

“我爹说,你人实在,家里是穷了点,可穷不怕,只要肯干。”她停了一下,“我爹还说,他看人不会错。”

陈建国听出她在绕着说。她说了两个“我爹说”,就是没说“我说”。

“玉兰,”陈建国又叫了她一声,“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我不逼你。”

周玉兰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我要是说我不愿意,我爹会生气。我要是说愿意,又怕你是因为我爹才点头。”

陈建国没料到她这么说。他原以为她只是来传话,把支书的安排递过来,成不成由他接。现在他听出来,她自己也在这句话里站着,前也不是,后也不是。

“我不糊弄你。”陈建国说,“我家里什么条件,你清楚。你爹是支书,你家门槛高,我要是应得太快,别人会说我攀高枝。我要是不应,又怕你回去难交代。”

周玉兰转过头看他。马灯的火苗小,她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她问。

陈建国没急着答。他伸手把灯罩上那个小缺口转到背风的一面,火苗稳了些。两个人的影子不再乱晃。

“我想先听你一句实话。”陈建国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这样的人过日子。不看工分,不看门头,就说你自个儿。”

周玉兰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瓜棚后面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绺。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不知道。”她说,“我爹让我来问你,我就来了。可你问我,我心里又乱得很。”

陈建国点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实话。一个姑娘家,被父亲推到瓜地里来问一个男人愿不愿意娶自己,能说出“心里乱得很”,比什么都真。

“那就不急着定。”陈建国说,“今晚先看瓜。你回去跟你爹说,我陈建国不是不懂事的人,也不是拿婚事当儿戏的人。这事我得回家跟我娘商量。”

周玉兰愣了一下:“你不先回我爹?”

陈建国说:“你爹问的是我愿不愿意。可我要娶,不是娶你爹的话,是娶你这个人。我得先问清楚你,再问清楚我娘。”

周玉兰低下头,过了好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瓜地里又静下来。这次静得不那么僵了。陈建国把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让周玉兰坐得宽些。他自己起来,拿手电筒往瓜地深处照了照。

“你坐着,我再转一圈。”他说。

周玉兰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建国说:“夜里路不平,你就在棚里。”

周玉兰没再坚持,只把马灯往棚口推了推,让光能照见他走的方向。

陈建国沿着地埂走,手电筒的光在瓜叶上扫过去,一个个西瓜圆鼓鼓地伏在垄间。他走得慢,脑子里还在转周玉兰那句话。

他想起周德全递烟时的样子,烟夹在指头间,话说一半留一半。又想起周玉兰低头绞衣角的手。他知道这门亲事不是看瓜这么简单。支书把女儿支到瓜地里来,又把话递到女儿嘴里,自己不出面,进可问,退可不认。这算盘打得稳。

可周玉兰没学会她爹那套。她传了话,又把自己的难处也露了出来。陈建国反而觉得,这姑娘实在。

他转完一圈回到瓜棚,周玉兰已经把小板凳摆正,自己坐到棚子里面,给他留了外头的位置。马灯还亮着,灯芯结了朵小灯花。

陈建国坐下,说:“今晚没动静,踏实睡一会儿。天亮前我再转两圈。”

周玉兰说:“我睡不着。”

陈建国说:“那就不睡,坐着说说话。”

周玉兰没说话,只把外套往膝盖上拉了拉。夜风凉了,从河滩那边一阵阵吹过来。

陈建国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递过去:“你搭着点。”

周玉兰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没往身上披,只抱在怀里。

“建国哥,”她忽然说,“我要是回去跟我爹说,你没应,他肯定还要找你。”

陈建国说:“那就让他找。我不怕问。”

周玉兰说:“我不是怕你怕他。我是怕你为难。”

陈建国笑了一下:“我不为难。我要是真不愿意,今晚就不会来。”

周玉兰抬起头看他。马灯的光照着她的脸,这会儿能看清了,她的眼睛确实有点红,但没哭。

“那你愿意?”她问。

陈建国说:“我愿意不愿意,得等你先说你愿不愿意。”

周玉兰又把头低下去。这次她没再绕,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要是说愿意,你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陈建国说:“不会。你肯说,我反倒踏实。”

周玉兰没再说话。她把陈建国的外套慢慢披到肩上,两只手抓着前襟,像怕它掉下来。

瓜棚外头,月亮从云里出来,把瓜地照得白花花的。远处河滩上的水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夜里翻了个身。

陈建国往棚柱上一靠,眼睛看着瓜地。他知道今晚这事没完,周德全要的是一句痛快话,可偏偏他不能痛快。他得把周玉兰从她爹的话里摘出来,让她自己站到明处。

“玉兰,”他说,“我不逼你今晚说。你回去想清楚,我也回去跟我娘商量。咱俩都不糊弄。”

周玉兰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马灯里的煤油不多了,火苗开始一蹿一蹿。陈建国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光暗下来,瓜棚里半明半暗。

周玉兰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闭着。陈建国没再说话,只听着河滩上的水声和虫叫。夜还长,瓜地静得能把人的心事都摊开来。

他知道,天一亮,周玉兰回去怎么跟周德全说,周德全又会怎么看他,都得一桩一桩来。可眼下,他只想把这一夜看过去。

风又吹过来,带着熟西瓜的甜味。陈建国把外套往周玉兰肩上拉了拉,没碰她的手。

周玉兰没躲,只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天快亮的时候,陈建国又去瓜地转了一圈。露水重,瓜叶上湿乎乎的,沾在裤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他回到瓜棚时,周玉兰已经醒了,正蹲在棚子外面捋头发。看见他回来,她站起身,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递给他。

“天亮了,我该回去了。”她说。

陈建国接过外套,没马上穿,只搭在胳膊上:“你路上慢着点。昨晚说的事,你别急着跟你爹回话,先自己想清楚。”

周玉兰点点头,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也跟婶子好好说。”

她沿着地埂走了,走得不快,也没回头。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瓜垄上,像一道轻轻划过去的印子。

陈建国在棚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马灯吹灭,收拾好东西。等太阳升到树顶高,队里换班的人来了,他才交了差,往家走。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回家怎么跟娘开口。

陈母早就在灶屋忙上了。听见院门响,她探出头来,见是儿子,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把手里的面盆往灶台上一放。

“回来了?”她问,“昨夜瓜地没事吧?”

“没事。”陈建国把外套往绳上一搭,蹲到井边洗脸,“一个偷瓜的都没有。”

陈母“嗯”了一声,没再问瓜地的事,只把盛着玉米粥的碗往桌上一墩:“先吃饭。”

陈建国擦着脸,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他知道他娘的脾气,越是大事,她越不先问,等着你自己往外说。你要是不说,她能憋你三天。

他坐到饭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娘,”他说,“昨夜玉兰也在瓜地。”

陈母正往他碗里夹咸菜,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把咸菜放下了。她坐到对面,拿过自己的粥碗,慢慢搅着。

“支书让她去的?”她问。

“嗯。”陈建国说,“说是她一个姑娘家看瓜不安全,让我陪着。”

陈母没说话,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陈建国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只好自己往下说:“昨夜在棚里,她跟我说了句话。”

陈母抬起眼:“什么话?”

陈建国看着他娘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她问我,愿不愿意娶她。说是她爹让问的。”

陈母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碰在碗沿上。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问,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我说的是真的。”陈建国说,“昨夜就在瓜棚里,她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她爹觉得我人实在,家里穷点不怕,只要肯干。”

陈母没马上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灶屋门口,往院门外看了看,又把门掩上,回来重新坐下。

“你答应了?”她问。

“没有。”陈建国说,“我没答应,也没回绝。我说得回来跟你商量。”

陈母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出了口气。

“你做得对。”她说,“这事不能急着应。”

陈建国松了口气。他本来还怕他娘一听是支书家的姑娘,当场就催他答应。

“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他说。

“我怎么说?”陈母斜了他一眼,“你当我一听支书家就昏头了?我问你,支书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不找你爹,偏让他闺女半夜在瓜地里问你?”

陈建国愣了一下:“不是说看瓜吗?”

“看瓜是个由头。”陈母说,“队里这么多小伙子,谁不能看瓜?偏叫你去?还叫他闺女陪着?老周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陈建国没说话,等着他娘往下说。

“他这是给自己留退路呢。”陈母说,“他要是自己上门来提,万一咱们不愿意,他支书的脸往哪儿搁?让闺女来问,成了,是他当爹的眼光好;不成,也可以说是年轻人自己闹的,他没说过这话。进可攻退可守,算盘精着呢。”

陈建国点点头。他昨夜也琢磨出点这个意思,可从他娘嘴里说出来,更透亮了。

“那咱们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陈母说,“先晾着。他不急,咱们急什么?”

“可玉兰夹在中间不好受。”陈建国说,“她昨夜说,她心里乱得很。”

陈母看了他一眼:“你心疼了?”

陈建国脸一热,低下头喝粥:“不是心疼不心疼的,是人家姑娘没做错什么。”

陈母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我也没说玉兰不好。那姑娘我见过,安安静静的,不像她爹那么多弯弯绕。可这事不是光看姑娘好不好。”

“那看什么?”

“看两家人能不能坐到一条板凳上。”陈母说,“咱们家什么条件?你爹走得早,就我一个人拉扯你和你妹妹长大,家里就这三间土坯房,院子里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支书家呢?他当支书这么多年,家里条件比咱们强十倍都不止。”

“我知道。”陈建国说,“所以我才没敢随便答应。”

“你知道就好。”陈母说,“真要是成了,村里人怎么说?说咱们家攀高枝,说你陈建国靠娶支书女儿往上爬。这话你受得了,你娘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建国没吭声。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昨夜在瓜地里,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除了周玉兰的话,就是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样子。

“可要是真不愿意,”他说,“支书那边会不会给咱们穿小鞋?”

陈母冷笑了一声:“他敢?他是支书,不是土皇帝。咱们家一没偷二没抢,工分都是你实打实挣的,他凭什么给咱们穿小鞋?真要是那样,他这个支书也当不长。”

话是这么说,可陈建国知道,村里的事哪有那么清楚。支书手里管着的事多了,派工、分粮、评工分,哪一样不能给你点不痛快?真要是得罪了他,日子未必好过。

陈母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放缓了语气:“我也不是说这门亲一定不成。玉兰那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是真喜欢她,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可这事得慢慢来,得让他周家先拿出诚意来,不能咱们上赶着去。”

“什么诚意?”陈建国问。

“至少得他老周自己开口。”陈母说,“让闺女半夜传话算怎么回事?真要提亲,得有个提亲的样子。两瓶酒一条烟,那是礼数,不是咱们贪他那点东西,是得让村里人知道,是他周家看上咱们家建国,不是咱们巴结他。”

陈建国点点头。他娘这话在理。

“还有,”陈母又说,“你得弄清楚,玉兰她自己是什么意思。别到最后,她是被她爹逼的,心里根本不愿意。那你娶回来,两个人都难受。”

“我问她了。”陈建国说,“她说她心里乱,还没想清楚。”

“乱就对了。”陈母说,“说明她不是没脑子的姑娘。你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这事不急。”

母子俩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喊陈建国的名字。

陈建国出去一看,是队里的张会计,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建国,支书叫你去队部一趟。”张会计说。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刚跟他娘说完瓜地的事,周德全就找他,这也太快了。

“知道什么事吗?”他问。

张会计摇摇头:“没说,就说让你去一趟。”

陈建国回到灶屋,跟他娘说了。

陈母放下筷子,想了想:“去吧。该来的总会来。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慌,也别乱答应。他说什么,你先应着,回来咱们再商量。”

陈建国“嗯”了一声,换了件干净点的褂子,就往队部走。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周德全找他会说什么。是直接问昨夜的事,还是装作不知道,先扯点别的?

到了队部,周德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账本。看见陈建国进来,他把账本一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了过来。

“建国,来了。”他说,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陈建国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支书,您找我?”

“坐。”周德全指了指对面的板凳,自己先点上了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昨夜瓜地没事吧?”

“没事。”陈建国说,“挺好的。”

“那就好。”周德全点点头,“我就知道你办事稳当。队里这么多小伙子,我最放心的就是你。”

陈建国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夸奖后面肯定有事。

果然,周德全又吸了两口烟,话头一转:“你娘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陈建国说。

“你妹妹呢?还在镇上念书?”

“嗯,今年念初三。”

“哦,初三了,快考高中了。”周德全说,“家里供两个孩子念书,不容易吧?”

陈建国心里一动。来了。

“还行。”他说,“我挣工分,我娘在家喂两头猪,凑凑够了。”

周德全点点头,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陈建国说。

“二十三了。”周德全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什么,“不小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好多都成家了。你娘没给你张罗着说个媳妇?”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周德全的脸。周德全也看着他,脸上带着点笑,那笑很淡,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句句都在点子上。

“我娘说不急。”陈建国说,“先把日子过稳当了再说。”

“日子哪有个稳当的时候?”周德全笑了一声,“该成家还是得成家。成了家,有人给你做饭洗衣,你娘也能松快松快。”

陈建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可周德全偏偏不说了。他低下头,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又拿起账本翻了两页,像是刚才那番话真是随口聊的家常。

陈建国坐了一会儿,见他不提正事,只好自己开口:“支书,您找我还有别的事吗?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我呢。”

“别急着走。”周德全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我就是问问。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队里能帮的,一定帮。”

“没什么难处。”陈建国说,“都挺好的。”

周德全点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像是有点失望。

“行,没事了。”他说,“你回去吧。对了,过几天队里要派几个人去镇上拉化肥,你要是想去,我给你记上。去镇上的工分高,还能挣点补助。”

“谢谢支书。”陈建国说,“我去。”

他从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都笑着应了,可心里一直在琢磨周德全那番话。

问家里情况,问年龄,问有没有说媳妇。这哪是随口问的?每一句都往婚事上靠,可每一句又都不挑明。

他想起他娘说的,进可攻退可守。果然是这样。周德全今天找他来,根本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探他的口风。看他对昨夜的事是什么反应,看他对这门亲事是什么态度。

可他偏偏不直接问,绕来绕去,让你自己往里头钻。你要是主动提,那就落了下乘,好像你急着攀这门亲。你要是不提,他也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建国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瓜棚里,周玉兰也是这样,话到嘴边又缩回去,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又补一句“是我爹让我问的”。

父女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周德全的弯弯绕是故意的,周玉兰的是被逼的。

回到家,陈母正在院子里晒衣服。见他回来,她停下手里的活,往他身后看了看。

“支书找你说什么了?”她问。

陈建国把院门关上,走到屋檐下,把周德全问的话一五一十跟他娘说了。

陈母听完,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这老狐狸,沉不住气了吧?”

“他没直接提婚事。”陈建国说,“就绕着弯子问。”

“他哪好直接提?”陈母说,“直接提了,万一你不同意,他脸往哪儿搁?他这是等着你主动往上凑呢。你要是说一句‘我愿意’,他马上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说他早就看好你了。你要是不说,他也没损失,就当是关心下属。”

“那咱们怎么办?”陈建国问,“就这么一直耗着?”

“耗着就耗着。”陈母说,“看谁耗得过谁。他闺女年纪也不小了,他比咱们急。”

陈建国没说话。他知道他娘说得对,可一想起周玉兰夹在中间的样子,他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陈母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想着玉兰。可这事不是光想就行的。咱们得让老周知道,咱们家虽然穷,可也不是随便就能拿捏的。他要是真看上你这个女婿,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陈建国又问了一遍。

“至少得托个媒人来。”陈母说,“明媒正娶,得有个规矩。不能让闺女传话,也不能他自己绕着弯子问。真要提亲,就正正经经上门来。”

陈建国点点头。他娘这话,他认同。

“还有,”陈母又说,“你也别光等着。你自己的婚事,你自己得有个数。你到底喜不喜欢玉兰?别到最后,是为了不让支书为难,或者为了家里日子好过点,才答应这门亲。那样的话,你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昨夜瓜棚里,周玉兰披着他的外套,抱着膝盖坐在马灯边上的样子。想起她问“我要是说愿意,你会不会觉得我轻浮”时,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喜欢她。”他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不是因为她是支书的女儿。是因为她这个人。”

陈母看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说,“那咱们就慢慢来。既不赶着上,也不故意端着。他老周要是真有诚意,咱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喊陈建国的名字。

陈建国出去一看,是隔壁的王婶,手里挎着个篮子,站在门口笑。

“建国在家呢?”王婶说,“你娘呢?我找她说点事。”

陈建国心里一动。王婶是村里有名的媒婆,平时没事就东家走西家串,专门给人说媒。这时候来,不会是为了别的事吧?

他把王婶让进院子,冲屋里喊了一声:“娘,王婶来了。”

陈母从屋里出来,看见王婶,脸上也露出点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就笑了。

“他王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让,“快进来坐。”

王婶摆摆手,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往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就不进去了,说句话就走。我问你,建国的婚事,你们家有眉目了没有?”

陈母看了陈建国一眼,又看向王婶:“怎么了?你有合适的人家?”

王婶笑了,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我有,是有人托我来问问。”

“谁啊?”陈母问。

王婶往队部的方向努了努嘴:“还能有谁?支书家呗。”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早上才从队部回来,下午媒人就上门了。这周德全,动作还真快。

陈母倒是很镇定,脸上没什么表情:“支书家?支书家托你来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王婶说,“说他家玉兰,看上你们家建国了。想问问你们家是什么意思。”

陈母笑了一声:“他支书家的姑娘,看上我们家建国?我们家可高攀不起。”

“哎,你这话说的。”王婶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支书说了,建国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家里穷点怕什么?年轻人肯干,日子还能过不好?”

陈母没接话,只是看着王婶笑。

王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说:“真的,我不骗你。支书亲口跟我说的,说要是你们家没意见,就找个日子,两家坐一块儿聊聊。”

“聊聊?”陈母说,“怎么聊?上哪儿聊?”

“当然是上你们家来啊。”王婶说,“支书说了,他亲自上门。带两瓶酒,一条烟,算是见面礼。”

陈母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早上还跟他娘说,得让周德全拿出诚意,得让他托媒人上门,得明媒正娶。这才半天工夫,就都应验了。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有点慌了。

陈母转回头,对着王婶笑了笑:“他王婶,你看这事,也太突然了。我们家建国还小,我本来还想让他再等两年。”

“哎呀,还等什么呀?”王婶急了,“二十三了,不小了。再说了,支书家的姑娘,多少人盯着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知道。”陈母说,“可这事是大事,我得跟孩子他爹商量商量,也得问问建国自己的意思。不能我一个人就定了。”

“那是那是。”王婶说,“你们商量,你们商量。我就是来传个话。支书说了,你们慢慢想,不急。想好了,给我个信儿就行。”

王婶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就挎着篮子走了。

院子里剩下母子俩,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陈母才开口:“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比咱们急。”

陈建国没说话。他心里乱得很。

“你怎么想的?”陈母问他。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娘:“娘,你说,他怎么这么快就托媒人来了?早上我去队部,他还绕着弯子问呢。”

陈母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没顺着他的话往上爬。他一看你不上钩,就知道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你也不吃,只好按规矩来。托媒人上门,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成了,是他明媒正娶;不成,也不伤和气。”

“那咱们答应吗?”陈建国问。

陈母看了他一眼:“你想答应吗?”

陈建国想了想,点点头:“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怕。”陈建国说,“怕真成了,村里人说闲话。也怕以后在他家抬不起头来。”

陈母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傻孩子,”她说,“村里人说闲话,那是免不了的。可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你和玉兰两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那抬不起头呢?”陈建国问。

“抬得起抬不起,看你自己。”陈母说,“你要是真有本事,能把日子过好,谁也不敢小看你。你要是自己不争气,就算娶了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照样有人说你没用。”

陈建国点点头。他娘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那咱们就答应?”他又问了一遍。

“急什么?”陈母说,“刚说了你不急,怎么又急了?他让王婶来传话,咱们就说再想想。先晾他两天,也让咱们自己再想想清楚。”

陈建国笑了:“娘,你怎么比支书还能沉得住气?”

“那是。”陈母也笑了,“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凭什么他一句话就给领走了?不得好好考察考察?”

母子俩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个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喊了一声:“建国哥在家吗?”

陈建国一听声音,心里就跳了一下。是周玉兰。

他赶紧出去,果然看见周玉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玉兰?”陈建国说,“你怎么来了?”

周玉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我娘让我给婶子送点东西。”

陈建国往她身后看了看,路上没人。他赶紧把她让进院子,关上了门。

“我娘在屋里呢。”他说。

周玉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走到院子中间,她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小:“建国哥,我爹托王婶去你家说媒了,你知道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知道,王婶刚走。”

周玉兰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说:“那……那你怎么想的?”

陈建国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有点红,不知道是走热的,还是害羞的。

他想起昨夜瓜棚里,她问他愿不愿意娶她时的样子。想起她披着他的外套,抱着膝盖坐在马灯边的样子。想起她问“我要是说愿意,你会不会觉得我轻浮”时,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再绕弯子了。

“玉兰,”他说,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愿意。不是因为你爹是支书,是因为你这个人。”

周玉兰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看着陈建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半天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哭腔:“那……那我就放心了。”

陈建国看着她,也笑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一只知了叫了起来,声音又亮又脆。夏天的日头正盛,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周玉兰没急着走。陈建国让她进屋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

陈母正在屋里收拾王婶坐过的地方,看见周玉兰进来,先是一愣,随后就笑了:“玉兰来了?快坐。外头热吧?”

“不热。”周玉兰小声说,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婶子,我娘让我给你捎点绿豆,天热,熬汤喝。”

陈母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满满一袋子绿豆,粒粒饱满。她心里有数,这是周家借着送东西,让闺女过来探口风。

“你娘太客气了。”陈母把袋子放到桌上,“回去替我谢谢你娘。”

周玉兰点点头,眼睛却往陈建国那边瞟了一下。

陈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开。他看得出周玉兰有话想说,又碍着他娘在跟前,张不开嘴。

陈母也看出来了。她站起身,把绿豆袋子拎起来:“你们先坐,我去把绿豆倒出来,挑挑沙子。”

说着就出了屋,顺手把门帘子放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周玉兰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吭声。陈建国在门槛上蹲下来,也没急着开口。

外头知了叫得一阵接一阵,屋里反倒显得更静。

过了好一会儿,周玉兰才抬起头,声音很轻:“建国哥,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陈建国问。

“就是……你说愿意。”周玉兰说,眼睛看着他,又很快移开,“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这个人。”

陈建国点点头:“是真的。”

周玉兰咬了咬嘴唇,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她沉默了一下,才说:“我昨天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怎么了?”

“我怕。”周玉兰说,“我怕你是因为我爹才答应的。也怕你当面不好意思说,回头又反悔。”

陈建国看着她:“我要是那样的人,昨天在瓜棚里就顺着你爹的话往上爬了。”

周玉兰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也是。”

陈建国说:“玉兰,我问你一句话,你也跟我说实话。”

周玉兰抬起头:“你问。”

“你爹让你来问我,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陈建国说,“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周玉兰没马上回答。她把手从衣角上拿开,放在膝盖上,又捏了捏裤腿。陈建国看见她手指头有点抖。

“我怕我说愿意,你会觉得我轻浮。”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怕我说不愿意,我爹会怪我。”

“那你自己呢?”陈建国问。

周玉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自己……我自己愿意。”

陈建国心里一热。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抬头看她:“玉兰,你听我说。这婚事,不能光听你爹的,也不能光听我娘的。得咱俩自己愿意。你愿意,我愿意,这事才作数。”

周玉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嘴角却往上翘了翘:“那要是我爹不同意呢?”

“你爹要是不愿意,就不会让你来问我了。”陈建国说。

周玉兰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她擦了擦眼睛,又小声说:“建国哥,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爹这个人,好面子。”周玉兰说,“他托王婶来你家说媒,就是不想让人说是我上赶着。可他又怕你家拿架子,让他下不来台。所以……”

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所以什么?”陈建国问。

“所以你要是真愿意,能不能早点给我爹回个话?”周玉兰说,“别晾他太久。他嘴上说不急,心里比谁都急。这两天在家,他老念叨,说你们家怎么还没信儿。”

陈建国笑了一声:“你爹这是让我表态呢。”

周玉兰也笑了:“他就是那样。心里想什么,脸上不露,话里绕。”

陈建国点点头:“行,我跟我娘说,早点给王婶回话。”

周玉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些。她看着陈建国,忽然说:“建国哥,那以后……我还能来你家吗?”

陈建国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怎么不能来?你刚才不是来了吗?”

周玉兰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以后要是说成了,我能不能常来?”

陈建国说:“说成了,这就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周玉兰低下头,抿着嘴笑,不说话了。

陈母在院子里挑绿豆,耳朵却听着屋里的动静。她听不大清两个孩子说什么,只听见周玉兰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像是哭。她心里有数,这事八成是成了。

过了好一阵子,周玉兰从屋里出来,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她走到陈母跟前,小声说:“婶子,我回去了。”

“这就走啊?”陈母说,“再坐会儿,中午在这儿吃饭。”

“不了,我娘还等着我呢。”周玉兰说,“绿豆您记得熬汤,别放太多糖。”

陈母笑了:“行,我记着了。”

周玉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站在屋门口,朝她点了点头。周玉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母看着周玉兰走远,才回过头来,看着儿子:“说开了?”

陈建国点点头:“说开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愿意。”陈建国说,“就是怕她爹好面子,让咱们早点回话。”

陈母想了想,说:“那行。明天我去找王婶,就说咱家愿意。不过有一条,得先跟周德全说清楚。”

“什么?”

“这婚事,是你们俩自己愿意的。”陈母说,“不是咱家巴结他,也不是他家施舍咱。往后过日子,谁也别拿这个说事。”

陈建国笑了:“娘,你这话说得比我硬气。”

陈母也笑了:“那是。你娘我别的不会,就会把丑话说在前头。”

第二天一早,陈母就去了王婶家。王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陈母来了,赶紧擦擦手迎上来:“哟,嫂子,这么早?想好了?”

陈母点点头:“想好了。你跟周支书说,我们家愿意。不过有句话,我得先托你带过去。”

“你说你说。”王婶搬了个小凳子给她坐。

陈母没坐,站着说:“这门亲事,是两个孩子自己愿意的。往后成了,是两家结亲,不是谁高攀谁。我们家条件不如周家,可也没想着沾光。建国要是没本事,周家别嫌;要是有本事,周家也别拿这个说嘴。”

王婶听了,连连点头:“嫂子你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周支书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陈母说:“那就好。你受累跑一趟。”

王婶笑着说:“跑什么腿啊,这是好事。我这就去说。”

当天下午,周德全就让人捎话过来,说晚上请陈建国去家里坐坐。

陈建国心里明白,这是要当面把话说开。他换了件干净褂子,又让陈母给装了两瓶酒一条烟。陈母说:“先别拿。他请你去坐,是说话,不是让你上门提亲。你空手去,显得不巴结。等正式定下来,再拿东西不迟。”

陈建国想了想,觉得他娘说得对,就空着手去了。

周德全家在村东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陈建国到的时候,周德全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来,周德全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来了?坐。”

陈建国在他对面坐下。周玉兰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放在陈建国面前,又飞快地回了屋。

周德全把烟递过来:“抽不?”

陈建国摆摆手:“不会。”

周德全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娘让王婶带的话,我听见了。”

陈建国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周德全说:“你娘说得对。这婚事,是你们俩自己愿意的。我不逼你,也不逼玉兰。你愿意,她愿意,我没话说。”

陈建国点点头:“叔,我愿意。”

周德全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愿意。玉兰回来都跟我说了。”

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没吭声。

周德全又说:“我周德全在村里当支书,不图别的,就图个脸面。可脸面这东西,不能当饭吃。玉兰是我闺女,我就想她嫁个实在人,不图你家有多少东西,就图你对她好。”

陈建国抬起头:“叔,你放心。我陈建国别的没有,就是实在。我认准了的事,不会变。”

周德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这话,我信。”

他站起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玉兰,出来。”

周玉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又绞在一起。

周德全看看她,又看看陈建国:“你俩自己说好了,这事就算定了。回头挑个日子,两家大人见个面,把该走的礼数走了。”

陈建国站起来:“听叔的。”

周德全摆摆手:“别叫叔了。往后叫爹。”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爹。”

周玉兰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转身又跑回屋里去了。

周德全哈哈大笑,笑完了,又点了一根烟,对陈建国说:“行了,回去吧。明天让你娘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陈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玉兰站在屋门口,正偷偷往外看。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周玉兰抿着嘴笑了。

陈建国也笑了。他走出院门,天已经擦黑。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蛐蛐在路边的草丛里叫。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升起来,又大又圆。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剩下的,是沉甸甸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