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霜降还有五天,那天傍晚我们正吃饭,收购商老赵的电话打到我爸手机上。老赵在镇上收了十几年红薯,嗓门大,免提一开,一桌人都听得见。
他说今年雨水多,好薯少,让我爸那十亩麦茬红薯再等两天,等外地的大车过来,价钱兴许一斤能多卖一毛多。我爸嘴里还扒着饭,嗯了两声,说中,再等两天。
我把筷子放下了。爸,我说,等不得。技术员在农技群里讲过,收麦茬薯光看霜降不顶事,地皮上的温度更要紧,夜里地表温度要是持续掉到十二度以下,就得抓紧收了。我爸眼皮都没抬:“你懂个啥,霜都没下,冻打哪儿来。”
这十亩是收完麦子才抢栽的麦茬薯,生长期比春薯短一截,薯块长得小,水分大,最不经冻。今年雨水又多,地里到十月底还是湿的,窖里潮气也重。
这十亩薯是我家一年里最大的一笔进项,我添三轮车的钱、我爸的老腰药钱,都指着窖里那几垛。我爸的腰前年闪过一回,重活吃不住劲,我开春才从合肥辞了超市的活回来,本想歇口气,没成想一头撞进一场跟天抢时间的仗。
吃过晚饭我不死心,拎着马灯去窖口,从去年剩的半筐烂薯里挑了个大个的,回屋当着我爸的面切开。刀下去,我把两半翻过来给他看,里头一圈黑褐色的心,从芯往外烂。
“这是去年入窖前没挑净的?”我爸凑近闻了闻,“去年雨大,涝的,跟今年不相干。”他把两半薯扔进泔水桶,“凭一颗薯,你断今年的年成?”
我不跟他争。前些天在网上买的短杆地温计,这晚让我拿到了地头,插进薯垄的土里,又打着手电试挖了两垄。土是凉的,手插进去跟伸进井水里差不多。
新挖的薯我切了一个,切面白白净净,什么毛病也瞧不出来。技术员在群里说过,这是照着咱们沿淮一带的麦茬薯讲的:地表温度长期低于九度,红薯就会出你看不见的冻害,表皮好好的,里头已经伤了,这种薯下了窖,过些日子黑心,成片地烂。
看不见,说的就是这个。我把挖开的土扒回去,地温计留在垄上。回家路上我心里有了数:这事靠嘴说不通,得赶在降温前头动手。
当天夜里我躲在西屋,给村里的短工头儿老蔡打电话。六个人,明早七点下地,割秧、开沟、拾薯,一天一人一百二,管一顿晌午饭,先干两天。
工钱一千四百四,我从卡里先垫。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这钱是我理货四年攒下的,本想开春添辆电动三轮,这回得先押在地里。
第二天一早老蔡他们扛着锄头进院,我爸才知道。他把我叫进堂屋,脸黑得很:“谁叫你自作主张?地里的事,几时轮到你拿钱说话?”
我退了半步,还是把话顶回去:“再等两天,价钱兴许多一毛,可温度不等人。破了皮的、受了冷的,拉去淀粉厂,五毛多一斤也是钱,工钱打那儿出,亏了算我的。”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都跳起来。我妈从灶屋出来把我往身后拉:“孩子也是为这几亩地。可一千四不是小数,你们爷俩,一个舍不得钱,一个怕烂窖,就不能商量着来?”我爸一甩袖子进了里屋,门摔得山响。
我当他真不出来了。谁知老蔡他们到地头没多久,我爸套上胶鞋、扛着秧耙也下了地,一句话不说,闷头割秧。我妈挎着筐、扛着麻袋跟在后头。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他没提钱的事,只闷头干,十亩薯烂在地里,比什么价钱都贵,这笔账他算得清。
头一天收了六亩多。晌午刚过,老赵的手扶到了地头。他蹲下扒拉出两块薯,掂了掂,报价掉到八毛。我爸急了:“你电话里不是说能涨?”
老赵摊手:“周叔,今年雨大,破皮的、水气重的多,我收回去也是砸手里。八毛,现钱,多少装多少。”
我爸站在垄上半天没动,憋出一句:“我全下窖,等涨价。”我把空筐拖到他脚边:“窖里不能这么装。破皮的、个头小水分大的、在地里挨过冷夜的,都得挑出来,先发淀粉厂。今年雨水多,窖里潮气重,这些混进去,一烂就是一片。”
我爸瞪我:“五毛卖淀粉厂,你败家败到地头来了!”“那也得先挑。”我说,“好薯摊开晾一晾,破口收了口再下窖。混着装,烂起来谁也拦不住。”老赵在旁边瞟了我一眼:“闺女,庄稼买卖,手机上划拉不来。”
淀粉厂的车就停在邻村收玉米秸秆,说好随叫随到。我妈按我说的标准分,破皮的、带伤的扔一边,好薯另码。我爸蹲在地头抽了半根烟,起身把分出来的次薯往车上扛,来回扛了四五趟。
老赵当天拉走两千来斤个头匀实的好薯,八毛现钱,我爸揣着,到家交给我妈。淀粉厂那边称了一千来斤次薯,五毛五一斤,过磅的单子我折好收进兜里。
第二天天没亮就冷得反常,我披衣出门,呼出的气发白。我爸起得比我早,蹲在地头瞅那支地温计,瞅完没说话。晌午前,邻村的张婶家出事了。
她家也是麦茬薯,前些天收了一半下了窖,剩下的想等价钱,这一降温才慌了神。我跟我爸赶过去,张婶正站在院里切薯,案板上摆了一排,切一个,黑心一个,外皮瞧不出一点毛病。
她声音都是抖的:“前头入窖的那几筐,今早一摸,皮发软了。”她红着眼问我家的窖还有没有空处。我说先别急着混窖,把发软的拣出来单放,囫囵些的摊开晾着,窖里潮气重,两家薯混在一块,出了事说不清。她点点头,转身又去切薯了。
我爸蹲下去,把案板上切开的薯挨个翻过来看,又拎起一个发软的掂了掂,一句话没有。回来的路上他走在前头,烟点了又掐,掐了又点。
到家他把烟头摁灭,冲我说:“西头那三亩,你安排。咋收、咋分、咋下窖,按你说的来。”说完他进了屋,那顿晌午饭都没吃。
我一句“你早说什么来着”都没提。我让我爸把地温计从东头拔出来,插到西头那三亩的垄里,哪块地温度掉得狠就先收哪块。他照做了,插完还蹲在那儿瞅了半天刻度。
后头两天,短工从六个减到四个,晌午不歇,天擦黑再赶一阵。霜降前一天,最后一垄晌午拾完,十亩麦茬薯全出了地。窖口两天前就敞开晾着,底下的旧薯清出去,铺了层干草。
头两天挖的好薯在院里摊足了两天,破口收了口、皮面发干,傍晚先下一批,堆与堆之间留着过风的空。破口多的那一小堆垫上草席,先靠在堂屋墙根,多晾一天再下。
我妈挨筐翻检,见了带伤的一律另放。张婶家发软的那几筐,后来听她说,能喂猪的喂猪了。
淀粉厂前后拉了三车,连头一天那一千来斤,拢共四千四百来斤,五毛五一斤,两千四百二十块,最后一车结清。工钱连头带尾两千一百六,六个人干头两天,四个人的账算到末一天晌午,头两天的我先垫上,后头的从卖次薯的钱里出。
当晚我妈当着我爸的面把钱点清,先把该给老蔡的尾账结清,再把我垫的如数推回我手里,剩下的二百六十来块,她说给我攒着添三轮。
我爸没吭声,去了趟代销点,拎回一瓶酒让我给老蔡他们送去,说地里凉,让大伙儿暖暖身子。
头一批薯下完窖那晚,我爸把我叫到窖口。窖里点着马灯,他弯腰朝里瞅了一圈,直起身,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那支地温计。
“插回地头去。”他说,“土别扒动,护着垄。”我接过来,杆子冰凉。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不高:“下一季,按你说的温度线收。”
霜降那天早上,地里的草叶上真挂了白霜。我踩着霜把地温计插回西头地头,拿脚把土踩实。我爸蹲在窖口抽烟,没催我。堂屋墙根那小堆破口薯,皮面已经干爽,我妈翻了一遍,说今儿晌午就能下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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