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完第二十八天。
我在大理古城边上的小客栈里睡懒觉。
老板娘咣咣砸门。
她说,楼下有个穿制服的等你。
我披着外套下去。
十月的风已经有点凉。
院子里站着个交警。
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问,你是周远?
我说是。
他说,签收一下。
我拿过笔。
笔尖刚碰到纸,我又停了停。
我问,什么东西?
他说,有人托我们队转交的。
我问,谁?
他说,你签了就知道了。
我签了。
他转身就走。
院门口停着辆警用摩托。
他骑上去,轰了油门,很快没影了。
老板娘凑过来。
她说,哟,犯事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交警找你?
我笑了笑,没答。
我捏着那个档案袋。
不厚。
捏着像一沓纸。
离婚不到一个月。
能有什么文件,需要交警送到大理来?
我没拆。
先回了房。
床上还乱着。
窗帘半拉着。
外面的天很亮。
我把档案袋往床头柜上一扔。
人往床上一倒。
二十八天。
我数着日子过的。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算起,今天正好第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前。
我和林悦从民政局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
她说,周远,以后你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
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
红的。
跟当年领的结婚证一个颜色。
离婚的时候。
我把大部分存款都给了她。
大概三十万。
我自己只留了几万。
我说,你一个女人,手里有钱踏实。
她没推。
她说,谢谢。
那时候我还觉得。
一日夫妻百日恩。
就算过不下去了,也没必要算那么清。
她跟了我七年。
最好的年纪都给了我。
我多给点,应该的。
离婚前半年。
我还给过她妈一笔钱。
八万。
说是给老人日常开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应急。
那时候陈慧兰还拉着我的手说。
小远啊,妈就认你这个女婿。
以后悦悦要是敢欺负你,妈替你收拾她。
现在想想。
都像笑话。
我正躺着出神。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岳母。
不对。
现在该叫前岳母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接还是不接?
铃声一遍一遍响。
像催命似的。
我叹了口气。
划了接听。
喂。
我说。
小远!
她声音很急。
带着哭腔。
还有点喘。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阿姨,怎么了?
离婚后我就改了口。
不再叫妈了。
小远,你快回来。
她哭着说。
我中风了。
我动不了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
我说,什么?
你中风了?
你现在在哪?
医院吗?
在家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早上起来就半边身子麻。
摔地上了。
爬不起来。
悦悦不在家。
我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中风。
陈慧兰今年才六十二。
怎么说中风就中风了?
我说,你先别慌。
你打120了吗?
她说,我打了。
救护车还没到。
我就是害怕。
小远,你快回来照顾我好不好?
我只有你了。
我握着手机。
半天没说话。
只有她了?
林悦呢?
她亲女儿呢?
我问,林悦去哪了?
她怎么不在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哭声也停了半秒。
然后她又哭。
她说,悦悦忙。
她出差了。
赶不回来。
小远,妈知道你心好。
你就回来看看妈行不行?
妈求你了。
出差?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离婚才二十八天。
她出的哪门子差?
前几天我刷朋友圈。
看到共同朋友发的一张聚餐照。
角落里有个女人。
穿件红裙子。
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
那侧脸。
我看了七年。
化成灰都认得。
是林悦。
那时候我还骗自己。
看错了。
说不定只是长得像。
离婚才多久。
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下家。
现在她妈中风了。
她不在身边。
反倒给我这个前女婿打电话。
让我回去照顾。
这叫什么事?
我说,阿姨。
你先等救护车。
到了医院先做检查。
有什么事等林悦回来再说。
我现在在外地。
赶回去也得好几个小时。
她一听我不回去。
哭得更凶了。
她说,小远你是不是怪我?
怪我当初没帮你说话?
我知道悦悦对不起你。
可妈对你是真心的啊。
这些年妈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疼还是烦。
平心而论。
陈慧兰以前待我确实不错。
我刚跟林悦谈恋爱那会。
我家条件不好。
她没嫌过我。
每次去她家。
都给我做一桌子菜。
我加班晚了。
她还给我留汤。
结婚后。
我妈摔了腿。
住院那阵子。
她还去医院陪过两天床。
那时候我真觉得。
我命好。
遇到个通情达理的岳母。
可后来呢?
后来日子过不下去了。
她站在林悦那边。
一句劝和的话都没说。
只说,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
你们自己看着办。
离婚的时候。
林悦要走大部分存款。
她也没说过一句,差不多就行了。
小远这些年也不容易。
她什么都没说。
默认了。
现在她中风了。
想起我来了。
我说,阿姨。
我不是不管你。
但我现在真的赶不回去。
这样,我先给你转点钱。
你先看病用。
等林悦回来,让她联系我。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能帮就帮。
不行。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要钱。
我就要你回来。
我一个人害怕。
小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行不行?
我养了悦悦一场。
她现在指不上。
我只能指望你了。
指望我?
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算什么?
一个离了婚的前女婿。
法律上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她凭什么指望我?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对着一个刚中风、躺在地上等救护车的老人。
我说不出这么硬的话。
我沉默着。
她就一直在电话里哭。
一边哭一边念叨。
小远你快回来。
你快回来。
妈害怕。
那声音。
跟当年我妈住院时,她拉着我手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像针一样。
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阿姨。
你先听我说。
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你先配合医生去医院。
把检查做了。
把该治的治上。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马上给你转。
回去的事,我再想想。
行吗?
她还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还有人喊。
救护车的!
有人在家吗?
她慌慌张张地说。
来了来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举着手机。
半天没放下来。
房间里很静。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阳光。
正好照在床头柜上。
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突然想起。
刚才交警送过来的这个东西。
我还没拆。
我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
捏在手里。
薄薄的一沓。
却像有千斤重。
离婚不到一个月。
交警送文件。
前岳母中风。
林悦不在家。
所有的事都凑到今天了。
像商量好了似的。
我盯着档案袋上的封条。
上面没有单位名称。
也没有公章。
就用一根细麻绳系着。
打了个结。
我没急着拆。
又把它放回去了。
我走到窗边。
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晃得我睁不开眼。
楼下就是古城的石板路。
有人背着包慢慢走。
有人在拍照。
有个卖鲜花饼的小店。
飘来甜甜的香味。
这是我离婚后。
第一次觉得。
天是亮的。
风是自由的。
我终于不用再想着。
今天要接林悦下班。
明天要陪陈慧兰去医院。
后天要交房贷。
大后天要给我妈打生活费。
这些年。
我像一头拉磨的驴。
围着这个家转。
转得晕头转向。
转得忘了自己是谁。
好不容易挣脱了。
绳子又从千里之外伸过来。
要把我套回去。
我掏出手机。
点开转账界面。
给陈慧兰的账号转了两万块。
备注写的是,看病用。
转完钱。
我又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
老张。
我们老家那边的一个朋友。
开出租车的。
以前经常一起吃饭。
跟陈慧兰也认识。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
他接了。
喂,周远?
稀客啊。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老张,跟你说个事。
我前岳母陈慧兰,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中风了。
叫了救护车,应该刚去医院。
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
看看情况。
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费用我来出。
老张愣了一下。
他说,你前岳母?
你不都离婚了吗?
我说,离了。
但老人家一个人在家,没人管也不行。
你就帮我去看看。
别让她没人照应。
老张啧了一声。
他说,行吧。
你都开口了,我还能说啥。
我这就去医院打听打听。
有消息给你回电话。
我说,谢了。
回头请你吃饭。
他说,吃饭不急。
你啊,就是心太软。
都离了还操这份心。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挂了电话。
我靠在窗边。
风从外面吹进来。
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大理的秋天真好。
不冷不热。
天永远是蓝的。
可我心里。
却像压了块石头。
陈慧兰的哭声还在耳边绕。
她说,我只有你了。
她说,你快回来。
我知道。
我要是回去了。
就再也走不脱了。
照顾老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中风轻的还好。
重的,下半辈子都得有人伺候。
林悦既然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在家。
就说明她根本没打算担这个责任。
我要是回去了。
这担子不就落到我头上了?
可我要是不回去。
心里又过不去。
毕竟她以前待我真的不错。
人都有老的时候。
都有难的时候。
我就这么看着不管。
还是人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个档案袋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
像一个没拆的谜底。
交警送过来的。
会是什么呢?
林悦寄的?
还是别人?
跟陈慧兰中风有没有关系?
我走过去。
又把档案袋拿起来。
手指搭在那个绳结上。
只要一拉。
就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可我突然又不想拆了。
好像只要不拆。
这些事就跟我没关系。
我还能继续在大理待着。
继续当一个没牵没挂的闲人。
我把档案袋塞进了旅行包的最底层。
压在几件换洗衣服下面。
像藏起一个秘密。
然后我拿起房卡。
出门。
下楼的时候。
老板娘正在前台算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没事吧?
刚才那交警……
我笑了笑。
我说,没事。
一个朋友托带的东西。
她哦了一声。
也没多问。
我走出客栈。
阳光落在脸上。
暖融融的。
街上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笑着。
好像全世界都很开心。
只有我。
揣着一肚子的事。
站在大理的阳光下。
不知道该往哪走。
二十八天。
我以为我已经逃出来了。
原来没有。
那些我以为已经了结的旧账。
都还在那里。
等着我回去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是老张的短信。
他说,人在急诊呢,刚做完CT,左边身子不太能动,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她闺女还没到,我先帮着办手续。你别急,有我呢。
我看着那条短信。
站在街边。
半天没动。
风又吹过来。
带着鲜花饼的甜香。
还有远处酒吧飘来的歌声。
有人在唱,关于郑州的记忆。
唱得慢悠悠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继续往前走。
没回客栈。
也没订回去的票。
就先这样吧。
我想。
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老张的消息。
等林悦出现。
也等我自己想清楚。
有些事。
急不得。
我沿着人民路慢慢走。
路过一家卖银饰的小店。
门口挂着风铃。
风一吹。
叮铃当啷响。
我停下来。
盯着那串风铃看了半天。
忽然就想起陈慧兰家阳台也挂过一串。
是我刚跟林悦谈恋爱那年。
我从外地出差带回来的。
铜的。
二十块钱。
陈慧兰喜欢得不得了。
挂在阳台晾衣架上。
一刮风就响。
她说,听见这声儿,就知道你要来了。
那时候我真把她家当自己家。
我老家在外地。
父母年纪大了。
身体也不好。
一年到头回不去两趟。
林悦家就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
陈慧兰做饭好吃。
红烧肉。
糖醋鱼。
还有我最爱吃的萝卜丝饼。
每次我去。
她都提前半天开始忙活。
林悦她爸走得早。
家里就她们娘俩。
我那时候想。
以后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她们娘俩的后半辈子。
我得管。
结婚前。
我妈摔了腿。
住院要做手术。
我手里钱不够。
陈慧兰二话没说。
给我拿了三万。
她说,救人要紧,这钱不用你还。
后来我发了奖金。
想把钱还给她。
她死活不要。
她说,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你以后对林悦好点。
比什么都强。
我那时候真感动。
我觉得我运气好。
摊上这么个通情达理的丈母娘。
所以后来不管什么事。
我都想着她们家。
林悦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把我工作这些年攒的钱全拿出来了。
连我妈给我留的那笔娶媳妇的钱。
我也动了。
房产证上写的我俩名字。
我一点没犹豫。
陈慧兰说她血压高。
想去体检。
我请假陪她去。
楼上楼下跑。
比亲儿子还上心。
医生说她血脂也高。
得注意饮食。
我专门买了个食谱。
每天下班去她家给她做清淡的。
林悦嫌麻烦。
说我太惯着她妈。
我还跟林悦吵了一架。
我说,你妈就你一个闺女。
我不管谁管。
现在想想。
那时候我是真傻。
傻得冒泡。
我继续往前走。
人越来越多。
有穿民族裙的姑娘在拍照。
有卖唱的小伙子在弹吉他。
还有卖烤乳扇的小摊。
香得很。
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全是过去那些事。
像放电影似的。
一帧一帧的。
停都停不下来。
其实离婚不是突然的。
早有预兆。
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吧。
林悦就越来越忙。
经常加班到很晚。
有时候甚至不回家。
她说单位项目多。
要赶进度。
我信了。
我还心疼她。
每天晚上给她留灯。
给她热牛奶。
她回来晚了。
我也不敢多问。
怕她嫌我烦。
后来她开始嫌我没本事。
说谁谁谁老公又升职了。
谁谁谁家又换车了。
说我天天就知道守着那点死工资。
没出息。
我那时候也难受。
可我没跟她吵。
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是没本事。
挣不了大钱。
让她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就更拼命地干活。
加班。
接私活。
想多挣点钱。
让她高兴。
可钱挣得多了点。
她还是不满意。
她开始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回家就抱着手机。
躲在卫生间里打电话。
一打就是半个钟头。
我问她跟谁打。
她说同事。
说工作的事。
我再问。
她就烦了。
说我疑神疑鬼。
说我不信任她。
我那时候不是没怀疑过。
可我不敢往深了想。
我怕一想。
这个家就散了。
我跟她在一起七年。
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
我最好的年纪都给了她。
我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陈慧兰那时候还总劝我。
她说,林悦就是小孩子脾气。
你多让着她点。
等过两年她成熟了就好了。
她说,周远啊,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这个家离不开你。
你可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我听了她的话。
我就等。
等林悦成熟。
等她回心转意。
可我等来等去。
等来了她提离婚。
是去年冬天的事。
具体哪天我忘了。
就记得那天特别冷。
下着小雨。
她下班回来。
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桌子上。
她说,周远,我们离婚吧。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
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她说,我想好了。
我们不合适。
还是离了吧。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没为什么。
就是过不下去了。
我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说。
我改。
她摇摇头。
她说,你很好。
是我的问题。
我不想过了。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准确地说。
是我求了很久。
我求她再想想。
求她看在这么多年感情的份上。
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一直摇头。
态度很坚决。
到后来她干脆不说话了。
就坐在那里玩手机。
把我当空气。
陈慧兰那天也在家。
她在厨房做饭。
从头到尾没出来劝一句。
后来饭做好了。
她端出来。
她说,先吃饭吧。
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我那时候还以为她会帮我说话。
结果她吃完饭。
收拾了碗筷。
就回自己房间了。
把门一关。
再也没出来。
我后来才明白。
她那不是中立。
她是默认了。
她闺女要跟我离婚。
她早就知道。
甚至可能。
她还帮着出主意。
我走到洱海门边上。
找了个台阶坐下。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
红薯烤得流油。
香得很。
我买了一个。
捧在手里。
暖乎乎的。
可心里还是凉的。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前后不到一个礼拜。
财产分割的时候。
林悦说,房子我要。
存款我也要。
你要是不同意。
那就打官司。
我当时心都死了。
我不想跟她闹。
闹来闹去的。
丢人的是我自己。
再说了。
七年感情。
我也不想最后弄得跟仇人似的。
我同意了。
房子归她。
存款三十多万。
我给了她三十万。
自己只留了几万块钱。
我说,你一个女人。
手里有钱踏实。
以后好好过。
她当时看了我一眼。
说了声谢谢。
就那两个字。
轻描淡写的。
像我给她递了一杯水似的。
我那时候还傻呵呵地想。
她以后总会念我点好吧。
总会记得我的好。
现在想想。
我真是个蠢货。
离婚前半年。
陈慧兰说她身体不好。
老是头晕。
想去大医院看看。
林悦说她忙。
没时间。
我就请假陪她去。
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
都是我掏的。
后来她又说手里紧。
日常开销不够。
我又给了她八万块钱。
我说,你先拿着花。
不够再跟我说。
她当时拉着我的手。
哭了。
她说,周远啊,你真是个好孩子。
比我亲闺女还亲。
我以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就指望你了。
我那时候还挺受用的。
觉得自己被需要。
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还有价值。
现在才知道。
人家那是把我当冤大头呢。
知道我心软。
知道我不会拒绝。
所以可着劲儿地薅。
红薯凉了。
我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甜得发腻。
我把剩下的半个放在台阶上。
给旁边的流浪猫吃。
那猫凑过来。
闻了闻。
叼起来就跑了。
我看着它跑远的背影。
忽然就笑了。
你说我活的。
还不如一只猫痛快。
猫想吃就吃。
想走就走。
我呢。
离了婚了。
还被人家娘俩牵着鼻子走。
二十八天。
才二十八天而已。
我以为我能慢慢忘了。
慢慢开始新生活。
结果呢。
一个电话。
就把我打回原形了。
前几天刷朋友圈。
看到共同朋友发的一张聚餐照。
角落里有个女人。
穿件红裙子。
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
那侧脸。
我看了七年。
化成灰都认得。
是林悦。
我当时拿着手机。
手都在抖。
我反复放大那张照片。
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骗自己。
看错了。
肯定是看错了。
离婚才多久啊。
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下家。
我们七年的感情啊。
说忘就能忘吗?
可我心里清楚。
那就是她。
她穿红裙子最好看。
脖子上那颗痣。
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那天晚上在客栈坐了一夜。
烟抽了一包又一包。
我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我们七年的感情。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她怎么就能这么快。
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那我们这七年。
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
可能人家早就找好了。
就等着跟我离婚呢。
我还傻乎乎地。
把钱都给了她。
把房子也给了她。
我等于亲手把她。
送到了别人怀里。
还给人家备好了嫁妆。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蠢?
风又吹过来。
有点凉了。
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天快黑了。
街上的灯都亮了。
五颜六色的。
挺好看。
可我觉得晃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还是老张的短信。
他说,住院手续办好了,在神经内科。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先观察几天。她闺女还是联系不上,电话一直没人接。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吧,老太太一直喊你名字呢。
我看着那条短信。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疼。
说不出的疼。
她喊我名字。
她这个时候喊我名字。
早干嘛去了?
她闺女跟我离婚的时候。
她怎么不喊我名字?
她闺女卷走我所有钱的时候。
她怎么不喊我名字?
现在她闺女不见了。
她瘫了。
她想起我来了。
可我又狠不下心。
我想起她以前给我做的红烧肉。
想起她在我妈住院的时候去陪床。
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说。
周远啊,你就是我亲儿子。
人这心啊。
真是肉长的。
不是石头做的。
你对我一分好。
我就记一辈子。
哪怕你后来捅我一刀。
我还是会想起你当初的好。
我知道我这样没出息。
我知道我应该狠一点。
应该把电话拉黑。
应该再也不跟她们家有任何瓜葛。
可我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我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的。
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那家银饰店的时候。
风铃又响了。
叮铃当啷的。
跟陈慧兰家那串声音一模一样。
我停下脚步。
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转身走了。
有些东西。
再像。
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有些人。
再好。
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现在得想清楚。
我到底要不要回去。
回去了。
会怎么样。
不回去。
又会怎么样。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稀里糊涂的。
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人家一哭我就心软。
我得为我自己想想了。
我已经三十多岁了。
没多少个七年可以耗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回来了?
饭吃了吗?
厨房还有点米线。
要不要给你热一碗?
我笑了笑。
我说,不用了。
我不饿。
她哦了一声。
也没再多问。
就继续擦她的桌子。
我上楼。
打开房门。
房间里黑漆漆的。
我没开灯。
走到床边坐下。
伸手往旅行包最底层摸。
摸到那个档案袋了。
硬邦邦的。
还在那里。
我把它拿出来。
放在腿上。
就那么坐着。
摸着那个绳结。
没拆。
也没扔。
窗外很吵。
街上的人声。
酒吧的歌声。
还有风刮过树叶的声音。
混在一起。
乱糟糟的。
像我现在的心情。
二十八天。
整整二十八天。
我逃了两千多公里。
逃到大理。
以为能躲开一切。
结果还是躲不开。
该来的。
总会来。
该算的账。
总得算。
只是我不知道。
这一次。
我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
全身而退。
或者说。
我还会不会。
再傻一次。
我把档案袋重新塞回包里。
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个水印。
像一只乌龟。
我就盯着那只乌龟看。
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安安静静的。
再也没响过。
老张没再发消息。
陈慧兰也没再打电话。
可我知道。
这只是暂时的。
暴风雨来临前。
总是特别安静。
我闭上眼睛。
想睡一会儿。
可脑子里乱哄哄的。
全是林悦的脸。
陈慧兰的脸。
还有那张穿红裙子的聚餐照。
晃来晃去的。
像走马灯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之前。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
明天再说吧。
等明天醒了。
说不定一切都好了。
可我心里清楚。
不会好的。
有些事。
一旦开始了。
就不会轻易结束。
我跟她们家的账。
还没算完呢。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
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亮线。
我摸过手机。
是老张发来的消息。
两条。
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
说陈慧兰已经住院了。
人有点糊涂。
嘴里一直念叨我的名字。
第二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说林悦到了。
刚到。
带着个男的。
说是她现在的对象。
两人在病房门口吵了两句。
具体吵什么。
他没听清。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堵。
又有点空。
像是什么东西落地了。
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原来不是我看错了。
原来真的是她。
二十八天。
真的就有新的人了。
我坐起来。
靠在床头。
后背有点凉。
旅行包就在床边。
那个档案袋。
还在最底下。
我昨天没拆。
今天。
总得拆了。
我弯腰把包拉过来。
手伸进去。
摸到那个硬邦邦的纸袋子。
绳结还系着。
我昨天摸了那么久。
绳结都被我摸得发毛了。
我把它拿出来。
放在膝盖上。
深吸了一口气。
解开了那个绳结。
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们当初签的那份。
纸边都有点皱了。
我往下翻。
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银行卡。
用便签纸包着。
便签上的字。
我也认得。
是林悦的字。
她写字一向很秀气。
每个字都往右边歪一点。
便签上写着。
周远。
这张卡里有十五万。
是我妈让我还给你的。
以前你给她的那些钱。
还有离婚时你多给我的。
我妈说。
不能都拿你的。
她病了。
怕以后没机会说。
让我一定转交。
我捏着那张便签。
手有点抖。
十五万。
她说。
还给我。
我继续往下翻。
下面还有一张纸。
是陈慧兰写的。
字歪歪扭扭的。
有些地方还晕开了。
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纸上说。
小周。
是阿姨对不住你。
林悦的事。
我早就知道。
她跟那个人。
认识快一年了。
我一直劝她。
劝不住。
离婚是她提的。
我拦过。
没拦住。
你是个好孩子。
是我们家没福气。
阿姨这次要是能挺过去。
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
要是挺不过去。
这钱。
你一定得收下。
就当阿姨。
给你赔个不是。
我看着那行字。
“给你赔个不是”。
眼睛突然就热了。
我想起以前。
刚跟林悦谈恋爱的时候。
第一次去她家。
陈慧兰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一个劲往我碗里夹。
说我太瘦了。
要多吃点。
那时候我爸妈都不在身边。
她给我织过毛衣。
给我送过咸菜。
我发烧的时候。
她守在我床边。
给我物理降温。
一守就是一夜。
那些好。
都是真的。
那些疼。
也是真的。
我又往下翻。
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
是林悦的结婚照。
不对。
是领证那天拍的。
背景是民政局的大门。
她穿着一件白裙子。
靠在那个男人肩膀上。
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2024年3月12日。
我们结婚了。
我算了算日子。
3月12号。
正好是我们离婚后的第二十七天。
不对。
第二十八天。
我脑子有点乱。
算不清楚了。
反正就是。
刚离婚。
她就结婚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看她的笑。
看那个男人的侧脸。
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都酸了。
我才把照片翻过去。
扣在膝盖上。
原来。
不是我不够好。
也不是我们的婚姻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
只是。
她早就找好下家了。
所以才那么急。
急着离婚。
急着分财产。
急着把我推开。
我想起离婚前那段日子。
她总是很晚回家。
手机总是倒扣在桌上。
我问她。
她就说工作忙。
说我不信任她。
说我疑神疑鬼。
那时候我还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是我不够体贴。
是我给她压力太大了。
现在想想。
真可笑。
我把所有东西都放回档案袋里。
重新系好绳结。
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然后下床。
走到窗边。
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用手挡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适应。
窗外就是古城的街道。
已经有人在摆摊了。
卖鲜花饼的。
卖饵块的。
卖扎染布的。
人来人往。
热热闹闹的。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谁也不知道。
三楼这个房间里。
有个男人。
刚看完自己前妻的结婚照。
我站在窗边。
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有点麻了。
我才转过身。
拿起手机。
给老张回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
就通了。
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
喂。
周远。
你醒了?
我说。
嗯。
刚醒。
她怎么样了?
老张说。
刚睡下。
夜里闹了好几次。
一直喊你名字。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
但左边身子还是不太能动。
得住院观察一阵子。
后续可能还要做康复。
我嗯了一声。
没说话。
老张顿了顿。
又说。
林悦在这儿呢。
还有她那个男的。
刚才两人在走廊上吵。
我听了一耳朵。
好像是那男的不愿意出钱。
说这病是个无底洞。
还说。
说你以前跟老太太关系好。
应该你出钱。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我笑了一下。
没出声。
原来如此。
我说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原来不是想我。
是没钱了。
是新女婿不愿意担这个事儿。
所以又想到我这个旧女婿了。
老张说。
周远。
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
你要是不方便回来。
就别回来。
这儿有我呢。
我先帮你盯着。
钱的事儿。
你也别担心。
我这儿还有点。
先垫上。
我说。
不用。
老张。
谢谢你。
钱我昨天已经转了两万。
你先拿着用。
不够你再跟我说。
老张说。
转了?
哦。
对对对。
我刚才忙忘了。
收到了。
收到了。
那行。
先用着。
不够我再跟你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
老张。
你帮我个忙。
老张说。
你说。
跟我客气啥。
我说。
你帮我问问医生。
她这个病。
大概要花多少钱。
后续康复什么的。
你帮我大概算个数。
老张说。
行。
我一会儿就去问。
你问这个干啥?
你真要回来啊?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说。
还有个事儿。
你帮我把那张银行卡。
还给林悦。
老张愣了一下。
什么银行卡?
我说。
你别管了。
等会儿我让客栈老板娘给你送过去。
你帮我交给她。
就说。
钱我不要。
让她留着给她妈看病吧。
以前的事。
就过去了。
老张哦了一声。
也没多问。
说。
行。
我知道了。
那你。
真不回来看看?
老太太那样子。
怪可怜的。
一直念叨你。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人。
看了很久。
才说。
暂时不回去了。
老张。
麻烦你多费心。
钱的事。
你随时跟我说。
我能帮的。
一定帮。
但是人。
我就不回去了。
老张叹了口气。
说。
行吧。
我懂。
你自己也好好的。
别想太多。
我说。
嗯。
你也是。
辛苦了。
挂了电话。
我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桌上的档案袋。
从里面抽出那张银行卡和便签。
用一个信封装好。
剩下的东西。
我又重新放了回去。
系好绳结。
我拿着信封下楼。
老板娘正在前台算账。
见我下来。
抬头笑了笑。
醒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
厨房有粥。
我说。
不用了。
姐。
麻烦你个事儿。
你认识老张不?
就是昨天来拿东西那个。
老板娘说。
认识啊。
老街坊了。
怎么了?
我说。
你帮我把这个信封交给他。
就说是我让你转交的。
麻烦他了。
老板娘接过信封。
捏了捏。
也没问里面是什么。
说。
行。
我一会儿就让人送过去。
你放心吧。
我说了声谢谢。
转身要走。
老板娘又叫住我。
哎。
周远。
我说。
嗯?
怎么了?
老板娘看着我。
看了几秒。
说。
没事。
就是觉得。
你今天好像。
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
说。
有吗?
可能是睡好了吧。
老板娘也笑了。
说。
行。
没事就好。
要是饿了。
就到厨房找我。
我给你留着粥呢。
我点点头。
转身走出了客栈。
外面阳光真好。
晒在身上。
暖乎乎的。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
走过卖鲜花饼的铺子。
走过卖扎染的摊子。
走过一家挂着风铃的小店。
风一吹。
风铃叮铃叮铃地响。
很好听。
我走了很久。
走到洱海边。
找了个台阶坐下。
看着眼前的湖水。
波光粼粼的。
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飞。
飞得很自在。
我掏出手机。
翻出陈慧兰的微信号。
点开对话框。
输入了一行字。
阿姨。
钱我收到了。
心意我领了。
卡让老张带回去了。
你好好治病。
别想太多。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会帮衬着点。
你好好配合医生。
争取早点好起来。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删了又改。
改了又删。
最后还是发出去了。
发完之后。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
我这不是心软。
也不是还想回去。
我只是。
不想欠别人的。
也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
她以前对我好过。
是真的好。
现在她病了。
我能帮一把。
就帮一把。
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放下一切就冲回去。
不会再把别人的责任。
都扛在自己肩上。
不会再因为别人一句软话。
就把自己的日子都搭进去。
离婚了。
就是离婚了。
她是她。
我是我。
她妈是她妈。
我能帮的。
是情分。
不是本分。
我坐在洱海边。
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晒得后背发烫。
我才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银饰店。
我进去挑了一只小镯子。
很简单的款式。
没有花纹。
光溜溜的。
我也不知道买给谁。
就是觉得。
挺好看的。
也许以后。
会遇到一个人。
我可以亲手给她戴上。
回到客栈的时候。
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浇花。
见我回来。
笑着说。
回来了?
刚才老张派人来把东西拿走了。
还带话过来。
说你放心。
那边有他呢。
我说。
嗯。
谢谢你啊。
姐。
老板娘摆摆手。
谢啥。
举手之劳。
对了。
晚上我们院子里烧烤。
一起吃点?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说。
好啊。
需要我帮忙吗?
老板娘说。
不用不用。
你等着吃就行。
我点点头。
转身上楼。
走到房间门口。
我掏出钥匙。
打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桌子上。
那个档案袋。
还放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
我走过去。
把它拿起来。
塞进了旅行包的最底层。
跟我的换洗衣物放在一起。
没有扔掉。
也没有再打开。
有些账。
算清楚了。
就可以放下了。
有些人。
过去了。
就过去了。
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风一下子吹进来。
带着点洱海水的味道。
还有院子里花香的味道。
很好闻。
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声音。
周远。
下来帮忙串个串呗。
我应了一声。
哎。
来了。
我转身走出房间。
带上门。
楼梯踩得咚咚响。
一步一步。
很踏实。
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今天是个好天气。
以后。
也会是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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