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护工六年了,之前在机械厂上班,厂子倒闭那年我三十七,家里俩孩子要养,房贷一个月两千八。托人介绍去了市里医院当护工,头一回伺候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二百多斤,翻身得俩人抬。后来又接了几个活儿,男的女的、全瘫的半瘫的都干过。去年中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五十岁的女雇主,脑梗后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得拄拐,右手也不太灵便,问我去不去。我说去,一个月六千五,管吃不管住,比医院挣得多。

头一天上门我心里直打鼓。她住那种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行李爬上去腿都软了。开门的是她闺女,二十出头的大学生,眼圈红红的,说她妈在屋里坐着呢。我进去一看,姓刘,以前是小学老师,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件碎花棉布衫,靠窗坐着。见我进来她抬了抬下巴:“王师傅是吧?事先说好,我不习惯生人碰我,你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走。”

我笑着说刘老师您放心,我伺候过好几个了,您当我是根拐棍就成。

头一个礼拜她压根不让我碰。上厕所自己扶着墙挪,有回差点栽了,我冲过去扶,她一把甩开我胳膊:“别碰我!”晚上闺女打电话来问怎么样,她对着话筒说“还行”。挂了电话她就坐沙发上抹眼泪,也不出声,就那么愣愣地掉。我在厨房熬粥假装没看见,端过去她也不吃,说没胃口。

转折在第九天。那天晚上她要洗脚,自己弯腰够不着,坐凳子上跟鞋较劲半天。我看不下去了,蹲下来给她脱鞋。她往后缩了一下,我没松手,说:“刘老师,您手不方便,我帮您脱,这跟碰不碰没关系,是干活。”她没再犟。我给她把脚按盆里,水温试好了,肥皂打上,搓脚后跟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我脚是不是特糙?以前当老师天天站讲台。”我说:“糙啥,比我手细多了。”她扑哧一声乐了,那是头一回冲我笑。

后来擦身什么的都顺了。我拿毛巾给她擦后背,她反手够不着,我就跟她说今天哪儿哪儿出汗多,她嗯一声算回应。我媳妇知道我伺候女的,头一个月天天查岗,视频电话打过来让我转一圈。后来她来送过一次换洗衣裳,看见刘老师正指挥我擦窗户,说“左边那道灰没抹掉”,我媳妇回去跟我说:“这大姐挺正的一个人,你好好干。”

可你们知道最难的是啥吗?不是擦身。是夜里。

刘老师脑梗之后留了个毛病,晚上睡觉抽筋,一抽就疼得直叫唤,隔三差五来一回。头一宿我冲进去她疼得满头汗,攥着床单直哆嗦。我按大夫教的给她掰脚趾头往回扳,缓过来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说“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可你刚走回屋躺下,半小时后那边又喊上了。一晚上折腾三四回,我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做饭,她倒不好意思了,说“要不你睡我屋沙发上吧”。

这话搁别人听着可能容易想歪。可我干了这些年护工,心里门儿清——她是真怕了,怕那种半夜疼醒身边一个人没有的滋味。我在她床旁边支了个折叠床,头三天啥事没有。第四天夜里她又抽筋,我迷迷糊糊伸手过去给她按脚,按完翻个身接着睡。迷迷糊糊听见她说了句:“小王,你跟你媳妇感情挺好吧?”我说嗯,挺好的。她又说:“我老公十年前就没这么给我按过脚了。”

就这一句话,我听出味儿来了。刘老师不是难伺候,她是心里头憋屈。当了一辈子老师,站讲台上天天管人,现在反过来被人伺候,连脚指甲都得别人帮着剪,她拉不下那个脸。可她嘴上硬,心里其实怕孤独。她闺女一个月回来一趟,前夫在南方又成了家,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打那儿以后我调整了法子。白天干活的时候故意跟她唠嗑,问她以前教什么课。她一说教语文眼睛就亮,给我背《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背得摇头晃脑的。我文化不高,听不懂也点头。她说你听懂了没?我说没听懂,但您背得好听。她拿拐棍杵我一下:“马屁精。”

现在她闺女每个月把工资打我卡上,过节还多给五百。上礼拜她前夫打电话来问情况,她开着免提说“挺好的,小王伺候得比你好”,那头沉默了半分钟。挂了电话她冲我挤眼:“气死他。”

你们问我最难的是哪一点?擦身换衣服那都不叫事儿,干多了手熟。最难的是把人当人看。她瘫了一半不假,可脑子没瘫,脸面还在。夜里抽筋喊你,不是使唤你,是信你。这行干久了你就知道,伺候人的活儿,力气在其次,眼力见儿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你把人家当什么,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昨天她拄着拐在屋里练走路,我在旁边跟着怕她摔。她突然说:“小王,等我好了请你喝酒。”我说您好了我就该下岗了。她拐棍往地上一顿:“下岗啥?我雇你当长期司机,我买辆车你拉我去跳广场舞。”我乐了:“刘老师您可别,广场舞那帮老太太我可招架不住。”

她也乐,笑着笑着自己愣那儿了,说:“小王,我都仨月没笑这么多了。”

我扶着她胳膊没接话。心说刘老师,这仨月我也头一回觉得,六千五挣得这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