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乔治·华盛顿在就职演讲里向全美宣示自由与平等,与此同时,他的马车里跟着9名黑人女奴,连同她们一起抵达总统府。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华盛顿11岁时父亲去世,他从遗产里继承了10名奴隶。

这个数字在他往后的人生中只增不减。

1759年与玛莎结婚,玛莎的嫁妆里包含84名奴隶。

夫妻二人婚后仍持续购买,有记录的一次交易是一口气买进40名,其中大部分是黑人,少数是白人契约劳工。

到华盛顿晚年,弗农山庄种植园上劳动的奴隶总数超过300人,其中属于他本人名下的约123人,其余是玛莎通过前夫遗产带来的道尔家奴隶,两类人在法律地位上有所区别,但干的活没有任何差别。

种植园的管理方式有详细的账册留存至今。

奴隶们被按照性别、年龄、劳动能力分组,每组有固定的每日工作配额。

华盛顿本人会定期检查生产记录,对完不成任务的人实施惩罚,轻则鞭打,重则关押、断食。

他在写给种植园监管人的信里直接交代,对于不肯干活的懒汉,要让他们感受到纪律的分量。

监管权被授予白人工头,工头对奴隶的日常惩处有很大的自由裁量空间。

外界对华盛顿的一个常见误解,是认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反对奴隶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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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的来源,是他在遗嘱里写明,自己名下的奴隶在他死后可以获释。

但这份遗嘱里有两个细节很少被提起:第一,玛莎名下那123名道尔家奴隶并不在释放范围内,因为那批人按弗吉尼亚州法律属于前夫家族的信托财产;第二,华盛顿活着的时候从未主动推动过任何废奴立法,甚至在担任总统期间,对废奴运动的请愿书采取的是拒绝处理的态度,理由是此事过于敏感。

费城那段时间尤其能说明问题。

1790年前后,美国临时首都设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而宾夕法尼亚州当时已经通过了《渐进废奴法》,其中有一条规定:任何奴隶只要在该州连续居住满6个月,就可以向法院申请自由身份,即便主人是外州居民也同样适用。

华盛顿知道这条法律。

他的私人秘书托比亚斯·利尔在信件往来中留有记录,华盛顿明确要求每隔不到6个月就把身边的奴隶轮换一批,送回弗吉尼亚,再从弗农山庄换一批新的过来。

这个操作的目的只有一个:掐断任何一个人凑满6个月居住期的可能性。

2007年,考古学家在原费城总统府遗址下挖出了一条地下通道,专供奴隶在访客来访时穿行于各房间之间而不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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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通道的存在不是偶然的建筑设计,它反映的是当时一种刻意维持的表面体面,让对外展示的总统府看起来只有家人和仆人,而那些每天清洗衣物、生火做饭、料理花园的人,以另一套身份存在于另一个空间里。

9名随行女奴中,有一个叫昂妮·贾奇的人。

她1773年前后出生在弗农山庄,母亲是华盛顿的奴隶,父亲是一名白人男性契约劳工。

昂妮从小就被玛莎选中做贴身侍女,跟着玛莎出席社交场合,见过上流社会的各种人物。

1796年,玛莎决定把昂妮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外孙女,昂妮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

那年5月,昂妮趁一家人用晚餐时溜出了总统府,乘上一艘开往新罕布什尔州朴茨茅斯的船。

华盛顿随后在报纸上刊登悬赏公告,描述昂妮的外貌特征,悬赏缉拿。

他还通过地方官员和私人关系网络多次施压,试图把她遣返。

昂妮在朴茨茅斯嫁给了一名水手,生了三个孩子,此后一直隐姓埋名。

她后来接受了一名牧师的采访,留下了极少数奴隶亲口陈述的第一手记录,其中她说:我宁愿死在自由里,也不愿活在奴役中。

华盛顿1799年12月去世,直到那一刻,追讨昂妮的努力才正式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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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历史上的开国元勋中,拥有奴隶的并非只有华盛顿,托马斯·杰斐逊一生持有超过600名奴隶,詹姆斯·麦迪逊大约100名,安德鲁·杰克逊约150名。

但华盛顿的特殊性在于,他是这个国家在道德叙事上被树立得最高的那个人,国父这个称号在美国文化里几乎等同于建国神话本身。

昂妮晚年贫困,她的子女没有获得什么特别的法律保护,只是在一个相对自由的州过着普通穷人的生活。

她在1848年前后去世,没有留下肖像,只有那份牧师采访的文字记录。

华盛顿在历史评价里至今没有被推翻,但费城地下那条通道挖出来之后,原址被改建成了一处历史纪念地,奴隶的名字被刻在了墙上。

昂妮·贾奇是其中之一。

这个结果究竟算不算某种交代,美国人自己至今还在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