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200多年下来,满语没取代汉语,反倒有一批满语词,悄悄融进了我们的日常说话里。
这个强推的起点,在顺治年间,入关才第二年就动手了。1644年清军入关之后,顺治帝面对的是满地汉人。他认定,控不住人的心思,就坐不稳江山,语言是先手。
同化对方的语言,是最长远的一招,比派兵还管用。他下令,汉人必须学满语、用满俗,违令就要治罪。
手腕很硬,半年之内就办了上百件因语言获罪的案子。短短半年,上百名汉官因为用错语言体系被治罪,有人还掉了脑袋。
可成年人改口谈何容易,错过年纪就学不溜了。错过了学话的年纪,硬塞新语言,等于为难所有人。康熙上台后看明白了,强改汉人的语言不划算。他本人用汉语越来越多,父亲那套满语改革,慢慢就停了。
满汉融合是大势,谁也拦不住,汉族人口太多了。汉族人口太多,汉语流通太广,满语根本压不住。
清廷能做的,只是在汉语里掺进一些满语词,掺着掺着就留下来了。这一掺,就掺到了今天,300多年没断过。
先说吃食,这一类里的满语词最多,也最贴近日子。
香饽饽,原是女真语里对一种食物的叫法,进宫后才成了糕点专称。进了宫,成了糕点的专称,传到民间,又变成抢手货的代名词。
如今说谁是香饽饽,是说这人本事大、被各方争着要。意思早变了,从抢手货变成夸人的词,根还在满语。
萨琪玛也是,本是一种野果沾糖的零嘴,传到现在成了糕点。满语里写作萨其马,本是一种野果沾了糖的零嘴。传到今天,成了松软香甜的糕点名,超市里到处是。
饽饽这个词,在满语里是面点的通称。直到今天,北方还有些地方把馒头叫饽饽。
再说形容味道的词。哈喇,今天说馋得流哈喇子,也说油放久了哈喇了。满语里哈喇是刺鼻的意思,不限于油。
旮沓,东北人最爱说,俺们那旮沓,就是那个地方。满语里旮沓也是地方。
称呼一类,留得最多。格格、阿哥、贝勒爷、阿玛额娘,都是女真传下来的叫法。
有些满族人今天还在用。嬷嬷本来是个中性词,指伺候人的老年妇女,后来电视剧看多了,慢慢带上了贬义。
胳肢窝,指腋下,也是满语来的,意思一直没变。
还有些词,说出来你才意识到是满语。磨蹭、咋呼、克扣、呵斥、邋遢、敞亮。
孩子玩的嘎拉哈,是猪羊的踝骨,小孩抓着玩的。哈拉巴,指肩胛骨。妞妞,形容小姑娘。这几个词,也都是满语底子。
1911年清亡之后,满语退得飞快。到上世纪中叶,城里基本听不到满语了。
今天中国境内,能流利说满语的,只剩几千人,大多在黑龙江的少数村子。三家子村在黑龙江富裕县,村里有几位老人,还能用满语拉家常、唱古歌。
倒是那些满语词,借着日常说话留了下来。东北话里尤其多。
这些词没人去考据,就这么一代代传,传成了自己的话。吉林、黑龙江的满族乡,节庆还唱满语民歌,可日常开口,早就是汉语了。
还有些词藏得更深。乌拉本是满语里江的意思,今天东北还说乌拉街。萨满、福晋、和硕、包衣,这些词进了清宫戏,也进了日常。
满语有6个元音、19个辅音,发音和汉语不是一套。很多满语地名留在了东北,哈尔滨在满语里是晒网场,吉林是沿江,佳木斯也来自满语。
今天东北一些地方开了满语班,三家子村的孩子能跟着老人学几句。可会说整句满语的,全国不过几千人,比熊猫还稀少。
语言这东西,硬推推不住,潜移默化却留得下。满语没了,满语的词还活着,算是这段历史留下的另一道痕迹。
黑龙江的满语传人,年纪最小的也过了40岁。等这拨老人不在了,流利满语怕就真成绝响了。清廷当年强推200多年没推成的事,倒让几个词在汉语里扎了根。
从顺治入关强推,到今天只剩几个词,满语走完了一圈。它没赢过汉语,却赢了时间——用另一种方式,活在了我们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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