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都知道
我是在屠宰场干了五年之后才开始琢磨这件事的。
头一年我什么都不想。每天站流水线上,手不停,脑子放空,回了出租屋倒头就睡。那时候我二十三,刚从老家出来,舅舅在厂里当班长,说这活儿脏是脏,但工资准时发,比去工地强。我信了。头一个月到手四千七,包吃住,对于一个从襄阳下面村子出来的年轻人来说,不算少了。就是那身味儿洗不掉。屠宰车间里穿的那套蓝色工服,我拿洗衣粉泡过,拿开水烫过,拿八四消毒液煮过,晾干了之后凑近了闻,还是能闻到一股铁锈和膻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渗进纤维里了,像长在衣服上一样。
我住的宿舍在厂区后面那排平房里,四个人一间,铁架床,上下铺。隔壁床的老赵干了快二十年,杀猪的。他睡觉打呼噜,但人不坏,头一回见面就给我递了根烟,说“慢慢就习惯了”。我问他干了这么多年,最难受的是啥。他想了想,说“夏天”。夏天车间里四十多度,猪血和热水混在一起,蒸汽往上扑,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腥的,人站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喘气都黏嗓子。
他没说别的。
但我后来发现老赵有个习惯。每天上班前,他在更衣室里坐一会儿,也不换衣服,就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在等什么。我一开始以为他腰不好。后来有天我早到了,更衣室里就我们俩,他忽然跟我说:“今天有头大的,我看过了,得四百多斤,走不动道了,腿打颤。”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每天早上去圈里赶猪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头猪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在开玩笑。
我们厂不大,一天杀个三四百头猪,偶尔也接羊和牛的活,但量少,主要还是猪。流水线从赶猪进待宰圈开始,到电击、放血、烫毛、劈半、分割,一条龙下来,一头活猪进去,半小时之后变成两扇白条。我站过放血那道工序,也站过分割,后来调去赶猪,在待宰圈那边干了将近两年。
赶猪这活儿,听着简单,其实有门道。猪这东西胆子小,又犟。你越打它越不走,得用挡板在它前面挡着,顺着它的性子往通道里引。待宰圈是水泥地,有坡度,猪从大圈里被赶上一个小坡,再拐两个弯,前面就是电击室的门。门一开,里面的气味涌出来,猪就开始叫。
头几个月我没觉得有什么。猪嘛,不都这样,挤在一块儿哼哼,有人来了就躲,拿棍子赶了就往前跑。直到第二年春天,有天早上,我从大圈里往通道赶那批猪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那天轮到一批黑猪,从孝感那边拉过来的,路上走了三个多小时,到了之后卸车,赶进圈里休息。按规矩要静养一晚上再杀,怕应激。第二天早上我去赶,大圈里三十多头猪,挤成一堆,靠墙站着。我拿着挡板进去,嘴里吆喝着,按平时的经验,猪群应该骚动一下,然后慢慢散开,我在后面推,它们就往前挪。
但那天不是。
我一进去,最里面那头大黑猪抬起头,直愣愣看了我一眼。说“直愣愣”不准确,它有动作,它往后退了一步,后腿抵住墙根,然后叫了一声。那声叫跟平时不一样,又短又急,像嗓子里卡了东西。它一叫,旁边几头也跟着叫,整群猪都开始往墙角挤,三十多头挤成一团,蹄子在水泥地上打滑,嘴里往外吐白沫。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怕,就是觉得不对。我拿挡板去推最外面那头,它不跑,反而扭过头来盯着挡板看,然后往前一拱,拱在我腿上,劲儿不大,但意思很明白:它不想走。
后来还是老赵过来,拿电棍在圈门口杵了一下,猪群才炸了窝,哗啦啦往外冲。那头大黑猪是最后一头出去的,走两步回头看一次,走两步回头看一次,最后拐进通道的时候,我看见它屁股后面湿了一片,尿了。
那天杀完猪,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老赵说这个事。老赵扒拉着碗里的土豆烧肉,头都没抬:“你才知道啊。猪精着呢。它们闻得出来。”
“闻出来啥?”
“血腥味。待宰圈离放血间就隔一道墙,排风扇一开,这边闻得清清楚楚。你想想,你天天闻着同类的血味,然后有人来赶你往那个方向走,你怕不怕。”
他说完夹了块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看它们叫的时候啥样。有的猪叫得凶,那是还存着指望。有的不叫,腿软了,走不动,嘴里往外吐沫子,那就是知道自己完了。”
我问他,是不是所有猪都这样。
他想了很久,说:“也不是所有。有的猪从头到尾懵的,电棍杵上去才反应过来,那种猪少。大部分到了那几天,眼神就不对了。你注意看,圈里的猪,头两天送进来的,有人靠近就凑过来,以为你喂食。到第三天、第四天,你靠近它往后退,缩墙角,有的开始咬栏杆,把嘴巴咬出血。还有的猪,你进去赶它,它干脆躺下来,四脚朝天,怎么赶都不动,就等着。”
老赵说到这里把碗放下了,点了根烟:“我干这行二十年,最怕的就是躺下来那种。看着难受。”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意。
待宰圈分好几个栏,猪按批次分开关。每个栏里的猪来源不一样,有的是本地贩子收的散猪,有的是周边养殖场拉来的。我发现养殖场来的猪和散猪有个区别:养殖场的一批十几头二十头,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的,赶的时候一群一群走,前面那头进去了,后面跟着进,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但散猪不一样,散猪是贩子从不同农户手里收来的,互相不认识,赶的时候各走各的,谁也不想走前面,互相挤。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
有一回杀牛。我们厂平时不杀牛,那天是接了个急单,隔壁区一个做牛肉干的老板临时要二十头。牛是从河南拉来的,秦川牛,黄褐色,个头大,一头八百斤往上。卸车的时候我帮着赶,牛比猪好赶,它们不急不躁,慢悠悠地走,像散步。赶进待宰栏之后,二十头牛在栏里站成一排,齐齐地朝一个方向看。那个方向是屠宰间的后门。
晚上我值班巡圈,打手电照了一下,牛都站着,没有趴着的。一般牛到晚上会卧下来休息,反刍,嘴里嚼来嚼去的。那天晚上一头卧的都没有。我拿手电晃过去,它们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反着光,像二十盏小灯泡。
第二天早上杀牛,先赶进去一头。电击枪打上去,牛跪了。放血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见栏里剩下的十九头牛全都往后退了一步,蹄子跺地的声音齐得吓人。再赶第二头的时候,怎么也赶不动了。拿电棍杵,牛屁股上冒烟了它才挪一步。那头牛被推进通道之后,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再回头看一眼。最后是三个人在后面拿棍子抽,才把它推进去。
杀到第五头的时候,一头牛忽然前腿一跪,整个身子往旁边歪,倒在通道口,眼睛睁着,嘴里往外淌白沫。怎么拉都拉不起来。后来拿铲车铲进去的。那天的活干完之后,我在水龙头底下冲手,看见隔壁栏里剩下的几头牛,一头挨着一头站着,脖子上的皮在抖。很小的那种抖,像打冷颤,但车间里二十多度,不冷。
我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慢慢摸出了一些规律。
猪在待宰圈里,前两晚一般是安静的。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叫两声也是抢食或者打架。到了第三天晚上——也就是通常安排宰杀的前一夜——圈里的动静会变大。有经验的老师傅管这个叫“闹圈”。猪开始拿嘴拱栏杆,拱得咣咣响,有的把头从栏杆缝里往外伸,使劲够,够外面的地,够外面的墙。还有的猪会踩别的猪,踩着同伴的背往上爬,想翻过栏杆。我见过最邪乎的一回,一头半大的白猪,踩着三头同伴的脊梁,前蹄搭在栏杆顶上,整个身子立起来了,像狗一样站着。我把挡板伸过去推它,它不躲,拿嘴巴咬挡板的边,铁皮的,咬得咯吱咯吱响。
我跟班长说过这个事,问要不要加点镇静的药。班长说加啥,一头猪才几个钱,药不要钱?再说药了肉里有残留,出事了谁负责。我想想也是,就没再提。
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就是每天早上的那批猪,从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圈里的状态是不一样的。头天晚上闹得越凶的,第二天早上赶的时候反而越好赶。它们好像折腾了一晚上,累了,认了,赶的时候低着头走,不叫,也不回头。倒是头天晚上安安静静的那些,第二天早上赶的时候最费劲,又叫又跳,还有咬人的。
老赵说,你看,这就是明白和不明白的区别。头天闹的,是提前想明白了,知道躲不过。第二天闹的,是到了跟前才知道,接受不了。
我不太确定他说得对不对。但我确实发现,那些赶的时候不叫、低着头走的猪,进电击室的时候腿是软的,有的得两个人抬。而那些一路叫过去的,电击枪一打,电一下没倒,还在挣。
去年秋天,我调到了夜班,负责后半夜巡圈和早上第一批赶猪。夜班清静,车间里没人,就我一个。待宰圈顶上有几盏黄灯泡,昏昏的,猪趴在圈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哼哼两声又趴回去。我一般会沿着通道走两圈,看看有没有打架打伤的,有没有卡在栏杆里的,有没有病的。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通常会在一号栏前面停下来。
一号栏靠大门那排,关的都是当天早上要杀的第一批。我蹲在栏杆外面,拿手电照它们。那些猪会凑过来,鼻尖拱栏杆,拿舌头舔我的手电光。手电是黄色的,它们以为是吃的。有时候我兜里揣着花生,就丢两颗进去。猪吃花生的时候嘴巴吧唧吧唧的,声音很响。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
就是我蹲在那儿的时候,偶尔会跟它们说话。说啥呢,啥都说。今天食堂做的啥菜,我媳妇昨天跟我吵架了,这个月工资好像又算少了,我爸腿疼的毛病又犯了。猪当然是听不懂的,但它们会安静下来,趴在那儿,耳朵一扇一扇的,像在听。我说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巡。走远了回头看一眼,它们还趴在那儿,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睁半闭。
那时候我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觉得它们知道。
知道我在说什么,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每天这个点会来,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拿着挡板走进圈里,把它们赶到那个冒着热气的、有血腥味的通道里去。它们趴在圈里等着,不是在等花生,是在等那个时刻。
有一回我跟老赵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我问他,你说猪知道我们要杀它们,那它们恨不恨我们。
老赵端着酒杯想了半天,说:“恨不恨的,你有啥办法。你赶它也是杀,你不赶它也是杀。你不赶,换个人赶。猪要是不杀,你吃啥。我老家那边,以前家家养猪,过年杀猪,猪从开春养到腊月,杀了吃一正月。杀猪的时候猪也叫,人还笑。你说那时候人恨猪不。不恨。猪恨人不。不知道。但杀了就是杀了。”
他说完把酒干了,又补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年,最怕的不是猪叫。是有的猪,你赶它的时候,它回过头来看你一眼,那眼神跟人一样。但也就一眼,你拿棍子一抽,它又跑了。那一瞬间你心里不好受,但过后该干啥干啥。你总不能因为猪看了你一眼,你就不干了吧。”
今年开春,有件事让我动了走的念头。
那天早上赶第一批,二十多头白猪,养殖场来的。我拿挡板往通道里引,猪群呼啦啦往前跑,跑到通道拐弯的地方,有一头猪忽然停下来了。后面的猪撞在它屁股上,把它往前顶了一步,它又退回来半步。我拿挡板戳它后腿,它不动。我绕到前面一看,那头猪嘴巴边上全是白沫,前腿在打颤,站都站不稳了,但还在往前挪。挪一步,膝盖一软,跪一下,又撑起来。
后面的猪开始叫,整个通道堵住了。我拿电棍杵了一下,那头猪尖叫一声,往前窜了两步,又停了。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脑袋转过来,看着我。
猪的脖子短,转不过来的,但那天它硬是扭过来了。两只眼睛圆圆的,黑眼珠很大,里面映着通道尽头透进来的光。它就那么看了我大概两三秒钟。然后头一歪,倒下去了,嘴里往外吐沫子,四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应激。应激死的。这种猪身上的肉发白,出水,卖不上价,屠宰场最怕这种。班长跑过来骂了我一顿,说你怎么赶的,一头猪白瞎了。我说它自己倒的。班长说放屁,你要赶得急它能倒?扣五十。
那天晚上回去,我没吃饭。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老赵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也没再问。
后来我跟媳妇商量,说想换个活。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多,我们俩加起来七千出头,在武汉租个一室一厅,一千八,剩不下多少。她说你想换就换,干啥都行,但别歇着,歇一个月房贷就没着落。我嗯了一声。
之后我又干了大半年,一直到年底。
走的那天是个礼拜五,下午办的手续。老赵送我到厂门口,递了根烟。我接了,俩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抽到一半,老赵说,回去干啥想好了没。我说先歇两天,开年去东西湖那边看看,有个冷链物流招司机,我增驾了B照,能开。老赵说那行,开车比这强,起码不杀生。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老赵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走了也好。你心软,干这行时间长了不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出十几步,他又在后面喊:“那个事别跟外面人说!”
我回头看他。他摆摆手:“就是那个,它们都知道那个事。说了别人也不信,还觉得你脑子有毛病。”
我说知道了。
现在我在东西湖开冷链车,拉冻肉和海鲜,每天早上五点出车,下午三四点收车,日子比在厂里规律。车厢里零下十八度,夏天进去待十分钟,出来眼镜上全是霜。我媳妇说这活儿不错,身上干净了,晚上睡觉不打呼噜了。
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还是会想起来。
想起来凌晨四点,待宰圈的黄灯泡底下,那些趴在栏杆边上等我的猪。手电光晃过去,它们的眼睛反着光,鼻尖拱出来,在我手指头上蹭。我往兜里摸花生的时候,它们耳朵支棱起来,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在催我。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们到底知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干了五年,我从头到尾没学会一件事,就是老赵他们那种本事:把猪赶进去,看着它倒下,然后中午端着饭盒吃红烧肉,面不改色。我学不会。到最后也没学会。
有一回拉货经过厂门口,我没停车,就是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大门重新刷了漆,蓝底白字,比原来气派。待宰圈那排平房还在,房顶上多了个排风设备,嗡嗡响。门口停着一辆大挂车,车厢里装满了猪,白花花一片,正往卸猪台上赶。猪在叫,声音传出老远。
我把车窗摇上去,踩了油门走了。
车开出几百米,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一回在食堂吃饭,电视里放动物世界,赵忠祥的声音,说非洲草原上的角马大迁徙,过河的时候鳄鱼吃它们,它们也知道危险,但还是得往河里跳。
老赵端着碗看了一会儿,说:“这不跟咱厂里一样吗。”
当时一桌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但现在想想,老赵那句话,可能是他干了二十年说过的最明白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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