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初期,辽北窟窿台公社河北村,一入秋,风就慢慢凉下来。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集市,买肉十分不易,供销社有没有鲜肉售卖,记忆早已模糊。平日里农家餐桌上,荤腥难得一见,肉是稀罕物,不是随时都能吃到的。
我父亲是公社干部,时常下乡蹲点。那年秋日,他到邻村驻点工作,恰逢一户农家办喜事,乡下办喜事要杀猪待客。乡里乡亲办喜事是村里的大事,村里人敬重公社干部,好意想分一块肉送给父亲。父亲一辈子恪守本心,清廉自持,从来不白拿乡亲的东西。他婉谢了人家的馈赠,坚持按市价付钱,花一块五毛钱,从乡亲手里匀回二斤鲜肉,傍晚收工带回家里。拎着这块难得的猪肉跨进院门,父亲笑着跟母亲说了这事。母亲一听满心欢喜,望着园子里已经成熟的红萝卜,当即有了主意:正好园子里的红萝卜收了,就做一锅萝卜丝丸子汤,给孩子们解解馋。
.自家菜园到了秋收时节,白菜长得敦实饱满,红萝卜外皮红亮,裹着一层湿润的泥土,脆嫩多汁。母亲挑了几颗个头匀称的红萝卜,拿到屋中,取来老式铁插板,一下一下把萝卜擦成细细的萝卜丝。新鲜萝卜丝带着菜园泥土清冽的甘味,轻轻攥掉多余汁水,留着备用。
母亲将父亲带回来的二斤鲜肉细细剁成肉末。肥瘦相间的鲜肉末,荤香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再切上几段自家菜园种的大葱,切碎拌进馅里。母亲有时还会抓一小把干虾仁,切碎调进馅里提鲜,滋味更足。
把萝卜丝、鲜肉末、葱花一同放进瓦盆,撒少许细盐,下手反复抓拌。再掺上少量淀粉,让馅料能够抱团。母亲一边拌馅一边试干湿,馅不能太稀,丸子下锅容易散;也不能太干,口感会发硬。萝卜丝完全和肉馅融合在一起,不用手去团丸子,拿勺子一勺一勺崴入锅中成型。
土灶大铁锅添上清水,柴火在灶膛噼啪燃烧。水微微温热,母亲便一勺一勺把混合好的萝卜丝肉馅下入锅中。小火慢慢煨煮,丸子在水里慢慢浮起,渐渐定型。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丝丸子汤就成了。汤清润鲜,丸子软嫩,萝卜丝融在丸子之中,自带清甜,肉香柔和不腻。
晚饭端上炕桌,一锅萝卜丝丸子汤摆在正中,一旁是玉米面饼子,偶尔也会蒸上白面馒头。我们兄妹几个早早围坐过来,眼巴巴望着锅里。舀一碗热汤,连汤带丸子,就着玉米面饼或是白面馒头吃下。丸子软嫩,肉香裹着萝卜的清甜,暖汤落进肚子,秋日一身寒凉瞬间消散。
父亲忙完蹲点的工作,难得在家吃上一顿这样丰盛的晚饭。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母亲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清贫岁月,花一块五毛钱买来二斤鲜肉,得来不易,一锅萝卜丝丸子汤,便是秋日里莫大的欢喜。
当年乡亲敬重公社干部,待人热忱,常会好意相送。可父亲一辈子处事有度、公私分明,即便只是乡里乡亲的心意,也绝不白取分毫。这份分寸与清廉,默默刻在了我们兄妹心底。
时光一晃数十年,如今食材随手可得,萝卜、鲜肉、虾仁都不再稀缺。我也尝试复刻这道萝卜丝丸子汤,可反复试做,始终寻不回当年那一口滋味。那锅丸子汤,不只是菜。里面藏着秋日菜园的泥土气息,藏着父亲下乡蹲点,花钱从邻村乡亲手里匀回二斤肉的往事,藏着母亲巧手操持的温柔,更藏着父亲一生清正自持的风骨。
那段旧事静静沉淀心底。一想起那锅暖汤,便想起窟窿台公社河北村的深秋,土灶升腾的热气,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的暖意。清贫年月里这一碗鲜香,便是属于我们家,独一份的四时烟火。
洪星 记于三园一岸,2026年10月17日
国画作者洪星,国家二级美术师,题字胡崇炜,辽宁省书法家协会主席,中国书协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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