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腊月,雪下得没膝盖深。

我把最后半袋子红薯干扛进屋,脚上那双棉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像十根小硬棍,一碰就疼。

灶膛里的火苗子窜得有半尺高,锅里熬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翻着泡,香气拱得人心里发热。

林秀兰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密得很,一下一下,稳当得像机器压出来的。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补了两块补丁,颜色对不上,可针脚齐整,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的人。

我喊她吃饭,她应了声,把鞋底收进床头的木匣子里,那匣子上了把小铜锁,钥匙常年挂在她自己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我们结婚一年零三个月。

这房子里就一张床,床上睡我和林秀兰。

可我,一直睡地铺。

第一天进这个门,她就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放,说她睡觉不老实,怕蹬着我。

我信了。

往后天天如此,我把地上铺的稻草翻个面,盖着那床旧棉被,冻得半夜得起来活动两回。

邻居王婶子有回隔着墙跟我喊,说周山你媳妇娶回来是供着的?

我嘿嘿一笑,说她身子骨弱,怕凉。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林秀兰的来历,厂里没人说得清。

我原先在城郊砖瓦厂干临时工,林秀兰是被两个穿制服的送到厂里来的,说是从外省农场转来的,安排到厂办小学代课。

厂里人背地里叫她“女囚”,话难听,可当面没人敢叫。

她不爱说话,走路低着头,两只手总揣在袖筒里,见人只点个头。

我娶她,是厂革委会副主任保的媒。

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他抽出一根又塞回去,说周山你三十一了,光棍一条,厂里有个女同志,出身有点问题,人长得精神,识字,愿不愿意处处?

我当时就点了头。

厂里的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六块五,转正也没个准信,能说上媳妇就不赖了。

见了一面,她盯着我看了好一阵,问了一句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
我说没别人,就我一个。

她又问:“你妈不在了? ”
我说不在了。

她低下头,抠了半天手指头,说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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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那天一点不热闹,就买了两斤水果糖,一斤猪肉,在厂食堂打了两份菜。

她穿着一件新的青布罩衫,那是她自己扯布做的,缝纫机都是跟学校借的。

夜里进了屋,她坐在床沿上,脸在煤油灯底下白得发青,两只手绞在一块儿,绞得指节都泛白。

我说你歇着,我打地铺。

她没吭声。

从那天起,地铺就成了我的窝。

婚后过日子,她倒是个能干的。

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我那件唯一的棉袄,她拆了重新絮了一遍棉花。

我手上裂的口子,她用猪油给我抹。

可她这人,什么话都不往透里说。

我问她在农场那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她就把话岔开,问我想不想吃疙瘩汤。

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没人了。

我追问过一回。

那天晚上我多喝了二两红苕酒,话就多了,说你爹妈呢?

你没个亲戚?

她正低头缝我的裤子,针停在半空,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周山,别问了。 问多了对你不好。 ”
我那年三十一岁,脑子不笨,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厂里给她的档案上定性是“待审查”,具体犯了什么事儿,档案袋里就一句“详见上卷”,上卷谁也没见过。

厂里发工资那天,她跟我一块儿去领,管钱的会计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看了她一眼,把票子往桌上一拍,说话嗓子抬得挺高:“林秀兰,你这个月的代课费扣了两块,上面说你这个月请假多了。 ”
我瞟了一眼她的请假记录,一个月请了四天,那四天她都跟我说去镇上买药。

回来的路上我提着菜篮子,问了她一嘴,买什么药去了。

她把脸扭到路边,说老毛病,不碍事。

我注意到她棉裤膝盖那儿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跟裤子差着半个色号,是新补的。

头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还没有。

她出门是去见什么人,还是去什么地方,我不知道。

那两道补丁是跪在地上磨的,还是走了什么难走的路蹭的,我也不知道。

到了转年开春,厂里传开了一个信儿,说上面要给一批历史上没定性的人重新甄别。

林秀兰从学校回来,那天的脚步比平时快,进门就把门闩插上了,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手按在心口上,按得那块布都起了褶子。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周山,我可能……能恢复身份了。 ”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那天晚上的棒子面粥她一口没动。

半夜我听见她在床上翻身,翻得炕板子咯吱咯吱响。

我在地铺上睁着眼,看着房顶上那道裂开的缝,心里头有个东西慢慢往下沉。

我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我娶她的时候,就知道她身上背着事儿。

可真到这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她身上背的事没了,她跟我这桩婚事的基础,也就跟着没了。

她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你愿不愿意”,我也没问过她“恢复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可那几天她对我格外周到,把我的袜子补了,把我的旧鞋底换了,夜里我打地铺,她把她的棉被扔下来,说地上凉。

我给她扔回去,说我不冷。

我心里头明白得很,她这是在做账。

账还清了,就该走了。

甄别的手续她跑了两个月。

她一次都没叫上我。

每次回来,就在桌上铺开那些纸,用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了把纸收进那个木匣子,锁上,钥匙还是挂在脖子上。

我一次也没偷看过,说实话,我不敢。

第三个月头上,厂里通知她,手续批下来了,彻底摘了帽子,厂里从下个月起正式给她办定级,当正式教师,工资二十九块五。

那天她回来,脸有点红,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亮堂了,说周山,你晚上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我说随便,挂面就成。

她那天真的擀了面条。

案板上的面扑撒了一层,她卷起袖子揉面,胳膊细细的,动作却利索。

我蹲在灶前给她拉风箱。

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她的脸,挺好看的。

那一刻我还有点痴心妄想,觉得她是不是能留下来。

吃完面,她把碗收了,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说:“周山,我跟你说个事。 ”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来了。

她说:“我不能跟你过了。 ”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灶膛里最后那点炭“啪”地响了一声。

我没喊,也没问为什么。

我从碗底抬起头,看了看她,她的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头在膝盖上绞了两下就停住,整个人绷得很紧,像等着挨打的。

我从腰后头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点着抽了两口,说:“手续都办完了? ”
她点头。

我说:“东西收拾了? ”
她又点头。

我说:“那你就走吧。 ”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我,眼睛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地铺底下那床旧棉絮是给你留的。 ”
第二天我上工回来,屋里少了一口箱子,床上铺得平平整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灶台上的油盐酱醋没动,米缸里的米是满的,水缸也是满的。

她把我下半年的棉裤都做好了,摞在床头,一共三条,一条比一条厚实。

桌上压着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周山,谢谢。

落款没写名字。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半天,纸角都捏软了,最后还是点着灶火,烧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厂里有人问,我说走了。

人家说走了好,说那种来路不明的女人,走了省心。

我开始一个人过。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二十六块五的工资,一个人在食堂打半份菜,晚上回来自己生火做饭。

王婶子给我说过两回媒,我都没应。

到了秋上,有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一辆半旧的北京吉普开进了胡同口,卡在巷子当间进不来,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后头一个提着公文包。

中山装走到我跟前,问:“周山同志? ”
我说我是。

他说他是镇上的镇长,姓韩。

我手里还攥着斧头,说韩镇长找我有事?

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了看我那两间土坯房,又看了看晾衣绳上挂着的三条新棉裤,说了一句让我在秋阳底下站了很久的话。

他说:“省里来了一位老同志,托我到这儿来找你。 ”
我说省里?

我不认识省里的什么人。

韩镇长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说:“那位老同志姓林,七十多了,刚从北京开完会回来,路过咱们这儿,问起了他女儿。 ”
我拿着烟,没点。

韩镇长说:“他女儿叫林秀兰。 去年腊月从你们厂走的,一直没回家。 老同志派人找了大半年,最近才查到这条线上的档案,说这人有过婚配登记,登记人叫周山。 ”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了两片叶子,一片落在斧刃上,一片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说:“她走的时候,没说她要去哪儿。 ”
韩镇长说:“她回省城了,在省图书馆上班。 老同志的意思,是想见见你。 ”
我把斧头劈进木墩子里,攥着斧柄站了一会儿,木头纹理上还挂着些湿气,隐隐散发一股青涩味。

我说:“韩镇长,她走的时候,一句没提她家里的事。 我娶了她一年零三个月,一直睡在地上,连她家有几口人都不知道。 ”
我顿了顿,说:“现在她家里来人了,要见我。 我想问问,是老同志要见我,还是她要见我? ”
韩镇长抽着烟,没马上说话。

末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说:“周山,这话我不好答。 我只能告诉你,老同志发的话是:那人要是不愿意来,谁也不许再去找第二趟。 ”
我没接话。

韩镇长拍了两下沟里的土,说:“车在胡同口,明早我再来一趟,你考虑考虑。 ”
晚上我没点灯,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对门王婶子家的收音机漏出半段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秦香莲》,散了又唱,唱了又散。

我摸黑进了屋,掀开地铺上的草席,底下压着一块旧棉絮,是她走之前给我留的那床。

那块棉絮是新的,絮得厚实,边角压得一道一道的,跟砖头似的。

这是她夜里点着煤油灯,一针一线给我絮的。

那双手给我抹过猪油,给我补过袜子,给我擀过面条,到底还是记着地上冷。

我躺在上面,仰头看着房顶,眼一闭,心里头那根筋就疼。

第二天,韩镇长来了。

我拎着一个旧包袱,里头装着三条新棉裤和两块红薯干。

我把门锁上。

韩镇长站在车边上,看了看我手上的包袱,问:“就这些? ”
我说:“就这些。 ”
车开出胡同的时候,王婶子端着个笸箩站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

我隔着车窗跟她点了点头。

吉普车过了砖瓦厂,过了那片我和林秀兰一块儿拉过煤渣子的坡,往省道上走。

太阳出来得晚,路边杨树上挂的白霜还没化。

车到省城,天刚擦黑。

韩镇长领我进了一个大院,院里种着两棵上了年纪的松树,楼上窗户亮着灯。

上到二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人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褂子,左手拄着根梨木拐。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青布罩衫的女人,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两个手腕子都红了。

那件青布罩衫我认得,是新罩衫。

韩镇长介绍:“这位就是林老。 ”
老同志看了看我,眼睛有点浑浊,看了半天,才伸出手来,说:“周山同志,我姓林。 秀兰的事,亏了你了。 ”
那嗓音压得很低,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嚼碎了才吐出来。

我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女人。

她没抬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说:“林老,亏不亏的先不说。 我娶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谁家的闺女,她走的时候,也没跟我透一个字。 我今天来,不是来认亲的。 ”
屋里没人说话。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两盅茶,茶早就凉透了,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接着说:“我就想当面问一句,这一年零三个月的地铺,到底算干什么用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拎着那个包袱,回了城郊。

后来林秀兰给我来过一封信,是从省城寄回来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周山,我欠你的,我这辈子记着。

我爹那辈子的难处,你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

信没写完,一句话断在半截上,就没有下文了。

我把信叠了三折,夹在地铺底下那块棉絮里。

日子照过。

砖瓦厂的土窑该塌还是塌,工资该领还是领。

那块新棉絮,我用了七年。

到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晚上,我躺在上面,睁眼到天亮——一个人对你好,未必是想跟你过一辈子,有时候只是为了把欠你的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