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平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执行法官陈军发来的微信语音。六十秒的语音,他听了三遍,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老吴,查了他名下几个账户,余额加起来不到八百块,你提供的那个车,我们调了车管所的记录,上周刚过户。”
吴建平站在阳台上,楼下就是他曾住了八年的小区。对面那栋楼,四楼亮着灯,那是张永强的家。半年前,他还和张永强坐在那个客厅里喝茶,对方拍着胸脯说“三个月之内一定还”。
五十二万。张永强以生意周转为由借的,打了借条,转账记录都在。后来他才知道,张永强那几个月同时在跟四个人借钱,其中两个已经起诉了,张永强开庭都去了,调解时答应得痛快,转头就再没动静。
吴建平赢了官司。判决书下来那天,他松了口气,以为钱要回来了。结果申请强制执行后,反馈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名下那套房子呢?”他问。
陈法官语音里说得清楚:“房子有抵押,第一顺位银行,剩余价值很低,而且是夫妻共同财产,执行难度很大。”
“那车呢?”吴建平又问。
判决前他查过,张永强名下有一辆开了不到两年的奥迪Q5,二手车怎么也能卖个二十来万。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陈法官说,“车管所记录显示,那辆车上个月过户给他小舅子了,就是判决生效后办的。你提供的微信聊天里,他不是还跟你说‘等我把车卖了还你’吗?车没过户前,这个表述还有点用。现在车过户了,再查就是另一回事了。”
吴建平这才明白陈法官为什么专门给他打这个电话。
“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先查他实际使用了什么账户,有没有隐匿财产的行为。但你也知道,如果他刻意规避,核查周期会很长。”陈法官顿了顿,“你手里那份判决的履行情况,我想给你提供一个思路——申请媒体曝光。”
“什么意思?”
“依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对不履行义务的被执行人,可以通过媒体公布其失信信息。你不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了,我给你说清楚前提:张永强目前还没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这是第一个要解决的。第二个,你可以向法院提交书面申请,请求在媒体上公布他拒不履行的信息。
很多被执行人不怕判决书,怕的是认识的人都看到他的名字挂在法院的失信名单上。”
挂断电话后,吴建平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几个词:失信名单、媒体曝光、申请书。他决定试一试。
吴建平打开电脑,搜索了相关的法律条文和司法解释,又找到几个类似的案例。他看完之后,觉得这条路比干等着执行法官去查账户现实得多。但申请书怎么写,他心里没底。
他先给陈法官发了一条微信:“陈法官,申请书需要特别强调什么,法院才更容易批?”
陈法官回复得很快:“重点就三个。第一,张永强有没有被纳入失信名单?没有的话,最好在申请事项里一并请求纳入。第二,你想通过什么渠道曝光?现在法院基本上用官方微信公众号、抖音号,有些也会联系本地纸媒或电视台。你可以明确写出来。第三,要说清楚他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的具体表现,越具体越好。”
吴建平想了想,在文档里打下了第一行字:申请执行人吴建平,被执行人为张永强,执行案号(2024)中某执字第XXXX号。
他翻开手边的判决书,核对执行案号和执行依据文号,一字不差地填了进去。随后他犹豫了一下,在“申请事项”里写了三条:一、请求将被执行人张永强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二、请求通过法院微信公众号、抖音号及本地报刊,公布张永强拒不履行生效判决信息;三、请求公布未履行金额。
写完这些,他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条:“公布内容除必要的姓名、案号、未履行金额外,应避免涉及被执行人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与执行无关的隐私信息。”
这一条是他想到的——他不想让事情变成对张永强全家的围攻。他要的是钱,不是伤害。
第二天,吴建平带着身份证复印件和判决书复印件,去了市中院执行局。陈法官在办公室接待了他,翻了翻申请书,点了点头。
“写得挺清楚。”陈法官指着“申请事项”第一条,“你把他没有被纳入失信名单的事也写上去了,这个很好。实务操作中,很多申请人都不知道要先确认这一步,直接申请曝光,法院内部审批时反而容易被退回。”
陈法官又看了一遍,说:“你这里面有一句写得很好——‘被执行人在判决生效后,将其名下奥迪Q5车辆过户至案外人名下,属于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的情形’。这句话很关键,因为这表明你掌握了他转移财产的具体线索,比笼统说‘他就是不还钱’有说服力得多。”
“那什么时候能批下来?”吴建平问。
陈法官摇头:“我不能给你明确时间线。媒体曝光有内部审批流程,各地法院做法不同,有的需要执行部门主管审批,有的还要报分管院领导。你提交后,我会往上报,你等通知就好。不过要提醒你,即便批准了,媒体上公布的信息,只能包含姓名、身份证号、案号和未履行金额,绝不能涉及隐私信息。你申请书里写的‘不公布住址联系方式’,这点思路很对。”
吴建平把申请书在办公桌上放好,又确认了一遍,深吸一口气,递了过去。
陈法官接过材料,当场翻开检查。申请书、判决书复印件、申请人身份证复印件,三份材料齐全。陈法官看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材料接收清单》,填了日期和时间,让吴建平签了字。
“回去之后该上班上班,有进展我联系你。”陈法官说。
吴建平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他骑上电动车回家,路过张永强住的小区,看见四楼的灯还亮着。
他握着车把,心里想着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媒体曝光之后,张永强还不还钱呢?
他决定不去想那么远。眼下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个申请递上去,等法院程序走。半年前他以为胜诉就是终点,现在他知道,那只是起点,后面每一步都得自己推着走。
一周后,吴建平接到陈法官的电话:“老吴,你的申请批下来了。张永强已经被纳入失信名单,法院官方公众号和抖音号会同步曝光。注意一点,下周关注一下当地晚报,可能有法院联合媒体发布的执行公告,也会带上他的信息。”
“那他要是看到了,主动联系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陈法官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他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已经被纳入失信名单。如果他主动联系你,你可以跟他谈和解,但要书面确认履行方案,最好在法院主持下签署和解协议。别私下只收现金,别放弃利息和违约金主张,否则下次他再失联,你申请恢复执行的依据会受影响。”
吴建平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他在等待中做过最坏打算:曝光了也不还钱,那他就继续查,查对方有没有微信流水、支付宝流水、有没有通过第三人收款的记录。这些在提交协查申请的时候逐个附上。
他不是一个懂法的人,但半年来,他学会了三个词:失信名单、执行案号、协查申请。每一个词背后都有一段漫长的等待,但他没有更好的路。
又过了半个月。晚上八点,吴建平正在客厅看手机,突然坐直了。法院官方抖音号推送了一条新视频,封面上是一个熟悉的头像。
视频内容很短,是标准的被执行人不履行信息公布,姓名打码后依稀能辨认轮廓,旁边标注了案号,用白色大字写着“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已纳入失信名单”。
播放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评论区很快有人在刷。有一条评论他看得特别仔细:“这不是张老板吗?之前还说要跟我谈个合作的……”
三天后,吴建平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他看了一眼号码,本地座机,接了。
“建平,是我。”是张永强的声音,比半年前低了好几度,“那个……你申请法院把我挂到网上去了?”
“是。”
“……咱们能不能见面聊?我想办法先把本金还你,利息你宽限宽限。”
吴建平没有立刻答应。他按下录音键,说了第二句话:“可以见面。先去法院,陈法官在场的情况下聊聊具体方案。”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行。”张永强低声说,“那你说个时间。”
挂了电话,吴建平又看了一遍申请书上要求公布的内容:未履行金额、失信信息、案号,不涉及家庭住址,不涉及联系方式。他原以为会愤怒,但此刻他只感到一种平静。不是胜诉的喜悦,而是找对了程序之后,事情终于开始移动的踏实。
他给陈法官发了一条微信:“张永强主动联系我了。下一步我该准备什么?”
他坐在客厅里,等待着回复。茶几上放着那份判决书复印件、申请书的底稿,以及陈法官前两天发给他的执行和解注意事项。
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但他已经学会了等待的正确方式——手里握着材料,等每一步程序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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