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老陈,他蹲在土豆摊跟前,一个一个翻,把发芽的地方抠掉再放回去。卖菜的大姐嫌他磨叽,他也不急,说再挑两斤就走,家里那口子等着炖呢。

我在旁边站了半天。就这么个人,卡里躺着八百多万,躺了七年。

老陈是我以前厂里的。那厂子不景气,能走的早走了,他没走。他那辆电动车骑了快十年,电瓶换过两回,后座绑个塑料筐,装菜装饭盒都靠它。有回下大雨我捎他一段,他还挺不好意思,说别把你座位弄脏了。

七年前那事是他自己讲的。那天晚上他请我喝酒,就路边那家小馆子,一荤一素。喝到一半他掏手机给我看,说买彩票中了个奖。我先以为是几百块,凑个乐子。他说税后到手一千来万。我当他喝多了。

后来才知道是真的。一千二百五十万,扣完税他拿回家大概一千万。

他谁都没告诉。就他老婆知道。他爹妈都是小半年以后才晓得。我问他你图啥,他说图个清净。

领奖那天他一个人去的,戴个鸭舌帽,口罩,见人就躲,手续办完当天就回来了,第二天照常上班。厂里没人知道他那天请假干什么去了。这事我到现在都记着。一个人揣着一千万,还能蹲在流水线边上拧螺丝,这得什么心。也可能不是心大,是没别的想法。

那几年村里、邻村,得横财的见得多了。有个拆迁的,地一征,钱到账第二天就去提车,三十多万,红色的,请了三天客。不到两年钱就散了,车也卖了,现在人在外面打零工。我表姐夫那批人,征地款拿去投了个“稳赚”的项目,最后血本无归,两口子为钱吵了三年,年都没好好过。

前阵子刷手机看到个事。江西一个男的,中了一千万,到手八百九十多万。你猜多久花完的。二十四天。没买房,没安顿老人,全打赏给主播了。榜一大哥当上瘾,钱没了就去骗合伙人,最后判了十五年。我看完愣了半天。跟这人一比,老陈简直是个老神仙。

老陈中奖那阵我正难。房贷还剩二十多年,孩子上学要钱,我妈又住了一回院。有天晚上我实在张不开嘴,还是张了,跟他借三万。他二话没说转给我,也没问什么时候还。这事我一直记着,也有点抬不起脸,人家那么多钱,我还开口借三万。

他老婆我见过一回。在另一个菜市场,为两毛钱跟人讲了半天价,讲到人家都烦。我当时心想你家里堆着千把万至于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可能人家就这个过法,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前两年老家有人盖房跟他借钱,他没借,给了五千,说是随礼。那人背地里骂他抠门。我听着直想笑。就那点钱在你们眼里叫抠,你们要是真知道他有多少,怕不是把他家门槛踏平。

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头,我认识好些年,前年不干了,说眼睛不行。他摊子一收,我那双皮鞋到现在也没修上。这事跟老陈八竿子打不着,可每次想起那阵子的事,就顺带想起来。

其实我也琢磨过,换我中一千万,我能跟老陈一样吗。说不准。可能头一个月我就露馅了,请客、买车,我妈那头七大姑八大姨一通电话就传遍。我管不住嘴。这么一想,我又挺佩服他。可转念又觉得,说不定人家压根没想那么多,就是日子过惯了,钱多了也不知道该咋变。是聪明还是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七年了。厂里好多人早忘了老陈中过奖这茬,实在看不出来。有人还当他当年吹牛。前些天一块吃饭,有人问他那钱还剩多少,他说没怎么动。一桌人都笑,我没笑。我信。他那个样子,像是真没怎么动。

当年背地里说他傻的也不是没有。说他守着金山要饭,说他要不是脑子有病就是装。现在这些话没人提了。上个月车间一个老哥家里出事,交押金要五万,到处凑。老陈第二天把钱送去了,还是五千。有人当场嫌少,说你家不是有吗。老陈没吭声,坐回去接着吃饭。

昨天我又在楼下碰见他,提着两袋菜,塑料袋把手指头勒得通红。他问我吃了没。我说还没。他说家里炖了排骨,上去夹两筷子。我说算了,家里等着呢。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楼里走,边走边把袋子换了个手。

我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