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2年,库图佐夫刚刚凭借沃克雷什蒂修道院一战晋升中校,父亲就在司令部里替他撑腰,前途看起来一片坦途。
可就是这一年,他被从多瑙河主战场调去了克里木。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量级的地方,从第一军团到第二军团,从核心战场到边缘据点,降级不降衔,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促成这次调动的原因,几乎不值得写进正史,却在各个版本的传记里反复出现,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他模仿了自己的顶头上司鲁缅采夫元帅,在一群同僚面前演得有声有色,被人举报了。
库图佐夫有一种天赋,他的传记作者西涅利尼科夫早早就注意到了,并在书里赞许地写道,库图佐夫极善于捕捉每个人的特质,不仅能模仿对方的仪态和步伐,连说话方式都拿捏得极准。
这种能力让他在军官圈里极受欢迎,谁不喜欢这样一个能逗乐大家的人?
问题在于,这门手艺是不分场合的,库图佐夫模仿的对象里也包括他的顶头上司。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鲁缅采夫这个人,在18世纪的俄国军界是一个很难被忽视的存在。
1770年他在拉尔加河和卡古尔河两仗里打垮了数倍于己的奥斯曼军队,凭此封为元帅,爵位里特意加上了扎杜奈斯基这个称号,意思是多瑙河那边的征服者。
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他的性格也同样鲜明:骄傲、虚荣、对批评极其敏感。
名将泰凯利评价库图佐夫时说过,这个年轻中校是社交圈里的灵魂人物,爱玩、爱往热闹地方凑,但克制力不足,连玩笑话也时常不知分寸。
这个性格和鲁缅采夫的性格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等着被点燃的火药桶。
1771年底到1772年初,俄军结束秋季战役进入冬营。
军官们闲下来,消遣的方式不多,席间说说笑话、演一演认识的人,是军官宿营时再正常不过的娱乐。
库图佐夫那时候二十六七岁,刚立了战功,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手里又握着这门精准的模仿绝活,控制自己不演出来,反而很难。
然后他就演了。
鲁缅采夫的步态、说话腔调,或许还有某个特定的动作,库图佐夫在同僚们的哄笑声里还原得惟妙惟肖。
这件事被人报告给了鲁缅采夫,这里用被人报告是有来由的,布拉金的版本里明确提到库图佐夫有个朋友出去打了小报告。
至于这个朋友是出于嫉妒、讨好上司,还是另有缘故,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可查。
鲁缅采夫的处理方式相当克制,至少表面上如此:调令发下来,库图佐夫转隶第二军团,离开多瑙河战场,去克里木归多尔戈鲁科夫公爵指挥。
1771年俄军征服克里木汗国的行动,正是多尔戈鲁科夫主导完成的,那是一场干净漂亮的军事行动,但那已经是1772年以前的事了。
到库图佐夫抵达的时候,克里木对俄国来说基本上已经是囊中之物,那里驻扎的军队主要任务是维持秩序,做的是占领军的活,谈不上什么立功机会。
对于一个刚晋升中校、父亲在第一军团司令部担任工兵少将的年轻军官来说,这次调动意味着和父亲的庇护切断了联系,也意味着下一个赶上大战的机会遥遥无期。
日后有历史学者认为,如果不是老库图佐夫在司令部里出面斡旋,鲁缅采夫的处置可能不止是把人调走这么简单,鲁缅采夫的手段不是没见过。
这一段历史在苏联时期的传记里被处理得极为轻描淡写。
军事史学家日林在1978年出版的官方传记里只写了一句话,1772年,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库图佐夫奉调克里木军团,前因后果一概不提,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部队番号调整。
布拉金的版本稍微多说了几句,提到了模仿这回事,但他把库图佐夫的军衔写错了,说的是上尉,而1771年12月库图佐夫已经正式晋升中校,相差整整一个级别。
真正把事情说清楚的,反而是早在1846年就写成的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那篇传记,一百多年前的叙述,反而比苏联版本更接近实际。
克里木的几年对库图佐夫的军事生涯来说,客观上也不是全无价值。
他在那里先后跟随多尔戈鲁科夫,后来又在苏沃洛夫麾下服役,1774年在阿勒什塔战斗中负了重伤,子弹从左太阳穴附近穿入,从右眼附近穿出,奇迹般活了下来,但右眼从此失去了大部分视力。
这次受伤换来了去维也纳就医的机会,医疗假结束后,他最终还是回到了主战场,重新积累起功勋,鲁缅采夫在日后的记录里也没有再刻意针对他。
两人在第一次俄土战争结束后都活到了很久,库图佐夫1812年以七十岁高龄挡住了拿破仑,鲁缅采夫则早在1796年就已去世。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没有明确的记录,这次调动真正给库图佐夫留下了什么教训,他此后在史料里显示出的那种深沉、隐忍、从不轻易表态的性格,究竟有多少和1772年这个冬天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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